養心殿內,短暫的政務對答後,是一陣微妙的沉默。
胤禛的手指在禦案邊緣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方纔那股雷厲風行的帝王氣勢悄悄褪去幾分,竟透出些許罕見的、近乎赧然的神色。
“十三弟,”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飄向殿角那尊吐著裊裊青煙的青銅獸爐,“朕最近……倒像是找回了年輕時的心境。案牘勞形依舊,心底卻覺得踏實。”
胤祥瞭然一笑:“四哥這般說,定是遇著可心之人了。除了純元皇後與華妃娘娘,臣弟倒少聽四哥這般提及後宮。”
胤禛默然良久,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案沿。他對老十三一向坦誠,也隻有在十三弟麵前才能袒露自己的真心
“純元……”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斟酌,“她在朕心裡擱得太久了,久到朕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念著她這個人,還是念著那些年可以全然寄託心事的時光。”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要衝淡些什麼。
“華妃,”他放下茶盞,語氣裡添了絲無奈,“她的情意太濃,朕不是不承她的好,隻是……”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倒是有個人,”胤禛話鋒一轉,神色鬆動了些,“她有自己的小天地,讀書、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朕去了,她高興;朕不去,她也自在。但朕若在她那兒坐上一會兒,喝盞她沏的茶,聽她說些不著邊際的閑話……”他擡眼看向胤祥,竟難得地笑了笑,“倒覺得心裡是實的。”
“四哥說的,可是新入宮的恪妃?”
“嗯。”胤禛眼中掠過一絲光亮,起身引胤祥走向一旁的新椅子,像是個和同伴炫耀玩具的小孩,“你來試試這個。”
“四哥,如今您是皇上,這不合適……”胤祥欲起身,卻被輕輕按住。
“朕讓你坐,你便坐。”胤禛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恪妃琢磨出來的,坐久了腰背不易酸。朕原就想給你也做一張。”他看向胤祥的腿,聲音沉了沉,“你腿疾如何了?不許瞞朕。”
胤祥輕嘆:“夜裡總會翻來覆去地疼,許是在‘那兒’待久了……不過上朝理政無礙,四哥放心。”
“定要仔細調治。”胤禛心中暗忖,陵容那法子若見效,或可讓十三弟也試試。
這些時日,陵容往景仁宮晨省時,總能覺出一道目光在自己與齊妃之間悄然流轉——是華妃。
起先隻當是錯覺,可接連三五日都是如此,讓陵容想不注意都難。
翊坤宮寢殿內,鎏金狻猊熏籠吐著歡宜香。年世蘭歪在貴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流蘇,忽而瞥向身旁的頌芝:“你仔細瞧過齊妃沒有?”
頌芝正替她剝著葡萄,聞言一怔:“齊妃娘娘……奴婢瞧著,似比前些日子精神些。”
“何止精神。”年世蘭坐起身,眼底掠過一絲煩躁,“她眼尾那些褶子,淡了不止一星半點。”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還有麗嬪,整日顯擺自己的嘴巴子,嗬,當誰瞧不出她那點小心思似的。”
頌芝會意,輕聲道:“大將軍那邊遞過話了,說是各處都打聽了,實在尋不著同樣的製法。連大爺都說了,若真有這般巧技,他也想討教一二。”
“討教?”年世蘭輕嗤一聲,“兩個哥哥都這般說,本宮還能指望誰?”她別過臉,望向窗外灼灼的薔薇花,聲音裡透出幾分孩子氣般的無理取鬧,“她們有的,本宮也要有!”
殿內靜了一瞬,隻聞更漏滴答。
“娘娘,”頌芝覷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恪妃娘娘素來謙和,您若開口……”
“開口?”年世蘭驀地轉回臉,眼風如刀,“頌芝,你是越發會當差了。”
頌芝慌忙跪下:“奴婢不是這個意思!隻是想著……若是奴婢去說,總歸婉轉些。”
“你去說,與本宮說有何分別?”年世蘭語氣緩了緩,卻又帶出幾分賭氣的意味,“罷了,本宮還不稀罕呢。”
原以為這事便這般擱下了。誰知隔了幾日,年世蘭在禦花園閑逛,見麗嬪正與幾個低位妃嬪說笑,腕間新染的蔻丹鮮亮奪目,笑聲裡都透著得意。年世蘭腳步一頓。
“頌芝,”她淡淡道,“本宮許久未往東六宮走動了。”
頌芝心頭一跳:“娘娘,您這是……”
年世蘭眼波斜睨,已扶著她的手轉身,“去景陽宮。”
華妃的儀仗已浩浩蕩蕩行至景陽宮附近。彼時陵容宮中事務多由首領太監張全海打理,他急步進來稟報:“娘娘,華妃娘孃的儀仗朝咱們這兒來了。”
陵容自書卷間擡首,神色安然:“開宮門迎候吧。”
年世蘭心中並非全無忐忑,麵上卻仍是那副驕矜模樣。皇後在景仁宮聞得動靜,隻含笑飲茶——華妃除了請安,罕至東六宮,若去尋恪妃的不是,她自是樂見。
“周寧海,”華妃示意讓周寧海通報,她年世蘭還是很有禮貌的,不會像踹延慶殿一樣。
宮門前,周寧海揚聲通傳:“華妃娘娘前來拜訪恪妃娘娘——”
陵容迎至門前,禮數周全:“華妃姐姐到來,陵容未曾遠迎,還請姐姐入內敘話。”
年世蘭隨著入內,目光悄然掠過庭中景緻,這宮苑雖偏,倒也收拾得別緻。隻是終究不及她翊坤宮金碧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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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至暖閣落座,陵容溫聲問:“華妃姐姐今日來想必有要事。姐姐平日愛喝什麼茶?”
年世蘭那點不自在又泛上來,脫口道:“難道本宮無事便不能來?本宮素日愛喝閩地進貢的正岩茶。”話出口便覺不妥,又添了句,“……不拘什麼,你且遣人沏來便是。”
她瞥見炕桌上攤開的書卷,心下暗嗤:真是個書獃子,難怪住在這僻靜處。
陵容卻隻是含笑吩咐朱櫻備茶。
這茶原是極難得的——除了專貢禦前的渠道,便隻在十三行的海船與頂尖官商的私誼間流轉。
也是巧,皇上前些日子發覺她略通曉茶道,將各地進貢的茶葉皆撥了些與她,其中正有這武夷岩茶。
茶香裊裊間,年世蘭終是開了口:“你先前送給齊妃、麗嬪的那些物件……本宮瞧著尚可。你若還有,便也予本宮一份。”
說完,目光飄向別處。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鎏金護甲,撫過自己華麗的點翠。
陵容笑意更深:“姐姐若不嫌棄,陵容自當奉上。這些都是閑時親手調製的小玩意兒,能入姐姐的眼,已是陵容的榮幸。”
陵容早料著會有這一日,笑著朝青黛遞了個眼神。青黛會意,不多時便捧來一隻紫檀雕花妝奩,揭開時裡頭是三個小巧的釉裡紅瓷管,並排臥在杏色織錦襯裡上。
她將瓷管一一取出,指尖輕點,“這管是朱殷色,上唇是啞光的質地,最襯華貴場合;這管是珊瑚色,帶著些微水光,瞧著嬌嫩;這管是檀心色,日常用著最是提氣色,自然得如同本身唇色一般。”
年世蘭原想端著些架子,可目光落在那管朱殷色上便有些移不開——那顏色正得像凝固的霞光,比她宮裡那些胭脂坊進上來的更合她心意。
此刻她覺得恪妃宮裡這茶也順口了,茶點雖不及翊坤宮小廚房的蟹粉酥精巧,倒也別有風味。
“華妃姐姐不如移步妝台,”陵容已執起那管朱殷色,含笑望過來,“陵容替姐姐試色可好?”
年世蘭還沒應聲,已被人引著往妝台去。陵容的手輕輕搭在她腕上,那觸感溫軟,等她回過神來,兩人已並肩立在銅鏡前,捱得極近。
頌芝在旁瞧著,心道恪妃娘娘真是好耐心,這般細緻溫柔,連她都想試試那口脂了。
陵容命人取來全新的唇刷,是細狼毫製的,極軟。她親手用溫水化開年世蘭原有的唇脂,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名貴瓷器。待唇上乾淨了,才用刷子蘸取少許朱殷膏體,從唇心開始,一點點向外暈染。
年世蘭能看見她低垂的眼睫,能聞到她發間清冽的梔子香,甚至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
不知怎的,頰邊竟有些發熱。
鏡中人唇色漸濃,那朱殷色襯得膚光勝雪,眉眼間的艷色彷彿被點燃了似的,整個人都明麗起來。陵容又換了那管珊瑚色,在唇中點了幾筆,暈開後便添了水光瀲灧的嬌媚。
“這是珊瑚色,”陵容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輕柔卻字字清晰,“‘珊瑚映水’,最配姐姐這般明艷的容貌。這顏色瞧著鮮亮,卻半點不輕浮,反倒顯得氣色極好。”
年世蘭望著鏡中,自己怎生的如此美麗啊。
唇動了動,感覺馬上要脫口而出“買它”了。
陵容適時退開半步,從妝奩下層取出一隻軟木塞的青瓷瓶細頸瓶,不過掌心大小。“這是玉容凝露,”她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齊妃姐姐用的便是這個。夜裡潔麵後取三滴,在掌心勻熱了,從下頜往上推……”
年世蘭接過,裡頭是半透明的凝脂,透著淡淡的清香。“真有這般奇效?”
之前隻看齊妃用過,想必自己這張臉用得肯定比她好吧。
“陵容豈敢欺瞞姐姐,”她眉眼彎彎,將口脂與凝露一併包好,“家中芸香閣下月纔要上新的,這一批統共隻做了二十份,姐姐這是頭一份呢。”頓了頓,聲音又柔了幾分,“往後姐姐想要什麼顏色、什麼香型,或是這凝露想要調整方子,隻管告訴陵容。我都可單獨為姐姐調製。”
首發、限定、訂製!
沒有一個女人能夠抵擋,尤其是富婆!
華妃回翊坤宮的路上,坐在搖晃的轎子上,“周寧海。”
“奴纔在。”
“回頭去庫房,”年世蘭的指尖懶懶地撥弄著腕上的翡翠鐲子,語氣裡帶著她特有的、理所當然的驕矜,“給恪妃送五百兩銀票去。”
她頓了頓,像是要強調什麼,又補上一句,字字清晰:
“本宮從不白拿別人東西。”
她年世蘭從今天起就是景陽宮的年費貴賓了!她要辦卡!
回到翊坤宮,精神世蘭幹勁十足。
“頌芝,磨墨!如今二哥不在京中,本宮要給大哥寫信。”
她平日裡讀書不多,但是最愛給哥哥寫信。
信封好,眼底亮晶晶的,“跟大哥說,這是宮裡如今最時興的物件,母親和兩位嫂嫂必定喜歡。讓他千萬留心,下月初芸香閣開售,錯過了可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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