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陵容將那新製的葯酊與凝膏備好，隻待周太醫前來請平安脈時，托他帶回去試藥。
諾敏手下飛針走線，動作極快，一看便是常做這活計的。陵容回來時，她已做了一半有餘。陵容吩咐朱櫻去備些糖水，自己便在旁看著。
不多時，鞋墊收邊快成，朱櫻也端來了剛凝好的“仙人凍”。
諾敏湊近那黑黢黢、顫巍巍的凍子，好奇地嗅了嗅：“這是什麼？聞著有股草葉味兒……不會是葯吧？我可沒病，不喝葯！”
陵容有時候感覺諾敏和拾柒一樣，“不是葯，原是廣東那邊夏天會吃的一種糖水。用‘仙人草’熬煮加入木薯粉凝成的。兌上蜂蜜，夏日吃起來尤為舒心。”
（在廣東叫涼粉，在我媽的老家好像叫仙年糕，不知道你們那裡叫什麼）
說罷，她先嘗了一勺。淡淡的草藥清苦裹著蜜水的甘潤在口中化開，連帶著心頭那點燥意也壓下去幾分。
諾敏將信將疑地嘗了一口，眉頭先是一蹙，隨即舒展開來。那點微苦過後，是回甘的清涼，竟像她家鄉酸到極處卻叫人上癮的酸奶一般，越吃越有滋味。
二人正說笑間，殿外一聲尖利的“皇上駕到”驟然劃破午後的悶熱。
胤禛邁步進來，目光一掃——果不其然，那吉嬪又在。
其實何止諾敏不喜胤禛來打擾她與陵容的“二人世界”，胤禛心底，也未必沒有一絲對這蒙古妃子“總霸著陵容”的微妙不豫。
兩兩相望，惟餘失望。（bushi）
陵容與諾敏放下碗匙起身見禮。這回諾敏卻沒急著走——她手頭的針線活還差最後幾針呢。
胤禛略覺意外，這吉嬪每次他一來她就識趣地走了，她還以為自己沒看到她滿臉的不情願嗎。可轉念一想，陵容性子靜，平日不出宮門，偶去禦花園或景仁宮請安便罷了。養心殿路遠，天又快熱起來了，他捨不得讓她頂著日頭來回跑。有個近處的“鄰居”能常陪她說說話，倒也並非壞事。
隻是，這個人怎麼現在這麼沒眼力見，沒看他要來和他的愛妃交流感情了嗎？
還不走！！！
諾敏行過禮，便權當沒看見皇帝，自顧自舀著碗裡的仙人凍，心裡嘀咕：老登，瞪我也沒用，今兒我就不走。
陵容已溫聲張羅起來：“皇上一路過來，恐沾了暑氣。朱櫻，給小廚房傳話，上一盞冰鎮的仙人凍來。”
胤禛也索性不理諾敏，徑直在陵容身側坐下。
接過朱櫻奉上的青瓷小碗，裡頭黑玉般的凍子微微晃動。“這是涼粉。”他瞥了一眼，“京城少有拿它單作冰碗的。早些年朕在江南辦差，倒見街邊小販賣這個。”
“皇上見識廣博。”陵容含笑應道，“臣妾家鄉夏日也常吃，我們叫它‘仙草豆腐’。有時澆薄荷糖水，有時放糖桂花、甜酒釀，別有風味。因是用仙人草熬的，臣妾便隨口喚它‘仙人凍’了。”
胤禛嘗了一口，清甜沁涼，一路帶來的燥熱果然壓下去不少。
那廂諾敏已吃完，放下碗，又拿起針線做起收尾的活計。
胤禛本就覺她礙事，眼下見她竟在自己用點心時在一旁納鞋底，腮幫子不由緊了緊。分明吃著爽滑的凍子，卻彷彿在嚼什麼韌物似的。罷了，這女子橫豎也聽不大懂他講話。
陵容察覺他氣息微沉，指尖不著痕跡地在他垂落的辮梢上輕輕捋過，像給貓咪順毛。
她也不願冷落諾敏，隨即用蒙語柔聲道：“諾敏，你這針腳做得真好。”（蒸蚌～）
諾敏果然展顏，舉起手中近乎完工的鞋墊向她展示，眉眼間儘是得意。
胤禛這才注意到那鞋墊形狀特別，不同於尋常式樣。不過他也慣了陵常做些新奇物事，並不介意多問一句：“這又是做什麼用的？”
陵容心下一動——她等的便是他這一問。問吧問吧，一問一個不吱聲，連自己的常務副皇帝也能忘。
“是給臣妾宮裡薩克達嬤嬤的。”她語氣溫軟，卻字字清晰，“嬤嬤一到換季，尤其雨天，腿便疼如針刺。她年歲長了，又是從前教導臣妾宮規禮儀的嬤嬤，於臣妾有半師之誼。學生見先生病痛，豈能坐視不理？前些日子周太醫來請平安脈，臣妾便托他也為嬤嬤診看，說是經年的痹症，隻能緩緩調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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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痹症”二字入耳，胤禛執勺的手微微一頓。
陵容仿若未覺，繼續道：“皇上也知道，臣妾若有想不明白的事，定要鑽個透徹。先前讀《黃帝內經》，此番又細看了《千金方》等典籍，再參了些西學之說，便試著給嬤嬤做了這雙能托承足弓的鞋墊，站立行走時或能借些力，少些辛苦。”
胤禛的目光落在那奇特的鞋墊上，凝住了。半晌，他才嘆道：“這些瑣事，交給下人便是，何須你與吉嬪親手勞作。”說著，指腹已輕輕撫上她因連日操勞的指緣。
話雖如此，他卻比誰都清楚陵容的性子——她若決意要做的事，不論為誰，必定親力親為，百折不回。這正是她最引他心動之處。她對大多數人都存著一份真切的關懷，即便是人皆避之的華妃，她亦能投其所好。對眼前這吉嬪也是如此。
起初他隻當吉嬪是個安置在鍾粹宮的擺設，未曾想她竟與陵容走得這般近，近到他每次來，十有八九都能見著她。若非深知他與吉嬪一個不願說蒙語，一個不願不說蒙語，他就要疑心這吉嬪是故意守在此處，伺機爭寵了。
他心底深處，有時隻盼陵容眼裡唯他一人，隻愛他一個。然而他又矛盾地愛極了她這般近乎“神性”的悲憫——他一生參佛修道，這難道不是佛祖予他虔心的一份迴響麼？
思緒飄忽間，他忽地怔住，彷彿入定一般。
“……痹症……寒濕……”
某個被塵封許久的名字，伴著深重的愧怍與痛惜，驟然撞破心防——
“十三弟！”
陵容麵上適時浮起些許困惑與關切，心底卻悄然鬆了最緊的那根弦。為了這碟醋，總算沒白包這頓餃子。
“十三爺？可是和碩怡親王？”她聲音輕柔，卻恰好接住他的話頭，“臣妾未入宮時，便聽家父感慨，說皇上與十三爺兄弟情深，甫登基便賜了世襲罔替的鐵帽子，實是千古難得的君臣兄弟間的佳話。”
“是啊，十三弟與朕……”胤禛喉頭一哽，竟說不下去。他驀地起身，碗匙輕碰，“容兒，朕忽想起件要緊事，先回養心殿。晚間再來看你。”
話音未落，人已匆匆向外走去。是了，他怎麼會忘？當年老八構陷，廢太子風波裡，是十三弟替他擋了明槍暗箭，養蜂夾道那十年幽禁的苦楚……
陵容與諾敏起身相送：“恭送皇上。”
諾敏眨眨眼，隻覺得這皇帝來得突兀，走得更是莫名其妙。不過走了也好，省得礙眼。
胤禛一走出去立馬跟蘇培盛說：“蘇培盛，速傳和碩怡親王入宮。”
殿外日光白晃晃的，胤禛卻覺得背脊竄上一股寒意。他疾步向前，沉聲吩咐：“蘇培盛，速傳怡親王入宮見駕。”
蘇培盛心頭一凜，不敢多問，即刻遣人出宮傳旨。
胤禛在熾烈的日頭下站定，眉宇緊鎖。他分明給了老十三至高權位，本該君臣同心、時常敘話，為何近來竟像忘了這個人一般？老十七如何能與十三相提並論？難道自己真是中了什麼邪祟，不僅尋了純元的替身，竟連尚在人世的十三弟，也要尋個替身來填那份空缺？
朕回頭……得好好在佛前懺悔。不，還得尋個道士驅邪。再請薩滿來做場法事才妥當。
怡親王府
胤祥接到急召時，心中亦是一片驚疑。四哥登基後，對他信重有加，委以重任，可近來卻莫名疏遠，雖政務依舊交付，卻鮮少召見敘話。此番突然急召，吉兇難料。
福晉兆佳氏默默為他整理朝服，送到府門口，眼底藏著憂色。近來暑濕交替，陰雨不絕，王爺夜裡常因腿疼輾轉難眠，雖從不吭聲，可她這枕邊人豈會不知？隻能悄悄為他多備一副護膝，多熬一碗湯藥。
馬車向著宮城疾馳。胤祥端坐車內，麵色沉靜，心頭卻如車輪碾過石闆路般起伏不定。
養心殿裡，胤禛已候了片刻。
一見胤祥踏入，他竟有些急切地迎上兩步：“十三弟，你……近來可好？朕不知怎的，竟許久未召你進宮說話了……”
兄弟二人目光相接，許多未盡之言，許多詭異之感，在無聲中交匯，又心照不宣地暫且壓下。
胤祥定了定神，斂衣稟道：“四哥，戶部三庫積欠清查已有眉目，數十年的爛賬正在釐清。臣弟打算，無論涉及何人，欠銀必得一一追回。”
胤禛重重頷首，那股熟悉的、並肩而戰的銳氣彷彿又回來了：“好！此事你放手去做。皇阿瑪在時，對他們太過寬縱。此風不可長——你若查不清，朕便另派大臣；若大臣也查不清，朕便親自來查！”
殿外烈日炎炎，殿內，這對大清最有權勢的兄弟，終於在某種無形的桎梏鬆動後，再度緊緊站在了一起。而那桎梏因何而生、因何而鬆，便如同一道隱秘的裂痕，深嵌在這煌煌宮闕的根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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