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悄然而至,空氣中最後那點涼意徹底被暑熱吞沒,紫禁城的磚縫裡都蒸出濕漉漉的潮氣。連著幾日陰雨,景陽宮的青石闆路泛著水光,滑膩膩的。
薩克達嬤嬤這幾日行禮的姿勢有些奇怪。她原是極重規矩的人,跪拜起身時向來穩如鬆柏,如今卻總要暗暗用手撐一下膝蓋,行走時那原本平穩的步伐也顯出了細微的凝滯。雖極力掩飾,但陵容還是從她轉身時那一瞬間輕蹙的眉峰裡看出來了。
嬤嬤年逾四十,在宮裡不算年輕,但素來身子硬朗,說話中氣十足。陵容觀察了兩日,心裡便有了七八分猜測——這怕是陳年的腿疾,遇著這入夏的濕氣發作了。隻是她畢竟不通醫理,終究要問過本人,再請太醫診視方能作準。
這日請安後,陵容特賜了綉墩:“嬤嬤坐著回話罷。”
薩克達嬤嬤一怔,宮裡從無宮女在主子麵前坐著的規矩。她剛要屈膝推辭,陵容已溫聲道:“本宮瞧你這兩日行走時腿腳似有不便,可是舊疾犯了?不必拘禮,坐下慢慢說。”
嬤嬤這才謝了恩,側身虛坐了半邊墩子,背脊卻仍挺得筆直。
“娘娘眼明心細,”她聲音比往日低了些,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奴婢這是老毛病了,一到換季,尤其這春夏之交潮濕多雨時,腿便疼得厲害。膝蓋裡頭像有針在紮,又沉又脹,關節還發僵,夜裡常疼得輾轉難眠。”
陵容蹙眉:“可曾好生診治過?”
“早些年去蘇拉醫生(宮裡負責給宮女太監看病的醫生統稱)那兒瞧過,開了些膏藥貼敷,能緩一時之痛,終究治不了根。”薩克達嬤嬤苦笑,“太醫說這是‘痹症’,風寒濕邪入了筋骨,年深日久,纏綿難去。如今奴婢年紀漸長,竟是一年比一年發作得勤了。”
正說著,外頭小太監通傳太醫到了。
來的是太醫院吏目周景明,三十齣頭,麵容清臒,目光沉靜。陵容讓拾柒暗中查過,周家三代在太醫院任職,家風謹厚,不涉黨爭,是皇帝親自點來為景陽宮請平安脈的,醫術人品皆可信賴。
陵容先讓周太醫照例請了脈,自己一切安好。待他寫完脈案,才緩聲道:“周太醫,煩勞你給薩克達嬤嬤也仔細瞧瞧。她腿疾犯了,疼痛難忍。”
周景明微微擡眸,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卻並未多問。宮裡主子開恩賞底下人瞧病也是常有的,他隻拱手道:“微臣遵命。”
他請嬤嬤伸出右腕,隔著一方素帕診了脈,又細細問了疼痛的時辰、性質,再觀其膝部——雖被褲腿遮掩,仍能見隱約腫脹輪廓。周太醫以指輕按周圍穴位,嬤嬤眉心便是一顫。
“嬤嬤這痹症,乃是寒濕之邪深伏筋骨,兼有瘀血阻滯。”周景明收回手,神色凝重,“觀您脈象沉緊,膝部雖皮色不變,觸之卻隱有熱感,疼痛固定不移,遇寒濕加重——此乃寒濕日久,鬱而化熱,氣血執行不暢,已成瘀阻。”
他沉吟片刻,提筆蘸墨:“治當以祛濕散寒、活血通絡為主,兼以補益肝腎、強健筋骨。臣擬用《千金方》中所載獨活寄生湯加減。”
筆走龍蛇間,一方已成:獨活三錢、桑寄生四錢、杜仲三錢......
“此方水煎,每日一劑,分兩次溫服。先服七劑,觀其效再行調整。”周景明又補充道,“外用可配五加皮湯熏洗患處,每日一次。膏藥暫用太醫院現成的狗皮膏,若藥力不足,臣可另行調配。”
臨了,他殷切叮囑:“此病最忌寒濕二氣。嬤嬤居處需常通風見日,被褥莫使潮氣侵染。夜間可用布包裹炒熱的粗鹽敷於膝上,以通絡散寒。飲食之中,薏苡仁、赤小豆粥可常食,生冷瓜果及油膩發物切莫沾唇。”
薩克達嬤嬤一一記下,連聲稱謝。陵容也將這些話默默記在心裡。
陵容讓雲苓取了賞銀送至周太醫手中,便命人好生送他出去。見薩克達嬤嬤行走維艱,陵容溫言道:“這兩日你且安心歇著,不必上值了。景陽宮偏僻,少有人來,你隻管養病便是。”
又轉頭吩咐白芷,“遣個穩妥人去禦藥房,按周太醫的方子將葯抓來,就在後頭小茶房仔細煎了,每日按時送去嬤嬤屋裡。”
待嬤嬤謝恩退下,陵容獨坐窗前,雨絲斜斜打在琉璃窗上,劃出蜿蜒的水痕。她忽然想起一事,心頭猛地一沉——
雍正朝最有名的因痹症惡化而亡的,不正是皇帝的親弟弟、怡親王胤祥麼?
史傳怡親王患有“鶴膝風”(類似重症類風濕關節炎),至雍正八年病勢沉重,“足疾甚劇,兼患痰喘”,終至不治。那分明是痹症遷延,損及肺腑,轉為繼發之疾。可如今是雍正元年,怡親王還好端端地在總理事務大臣的位子上,深得帝心,正值盛年。
不對——陵容的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叩。明明怡親王此時尚在,為何《甄嬛傳》劇中,隻見果郡王風流倜儻,卻從未提及這位權重一時的賢王?
雨聲淅瀝,陵容獨坐在書房,在漸沉的暮色中慢慢梳理思緒。
薩克達嬤嬤雖說是出身包衣世家,夫與子皆有差事,故交不少,可身為深宮嬤嬤,總不能時時向外求援。若無意外,她大抵是要在景陽宮做到老了。宮女太監平日就醫本就不易,而中醫診治全憑醫者經驗。即便在現代,這類關節炎也難根治。自己能做的,不過是盡量助她減輕痛苦,延緩病勢,在有限的範圍內,讓她活得舒坦些。
說來上回托皇上交造辦處特製的椅子,已在養心殿和景陽宮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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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椅子工序並不複雜,不過是加了可調節的腰枕與頸靠,座墊稍厚,椅背弧度更合人體。隻是古人講究“坐臥行止皆有定式”,尋常人想不到為這一點舒適去改製罷了。造辦處的匠人初看圖樣雖覺奇怪,依樣做出來後試用一番,卻都暗暗稱奇——久坐之後,腰頸果然鬆快不少。
兩把椅子先送去了養心殿。胤禛試坐了一日,晚間硃批奏摺時,竟覺肩背乏累之感大為減輕。他摩挲著光潤的扶手,當即便命人將另一張速速送往景陽宮。捏著剩下的圖樣,他忽又有些出神——似乎還該再做一張。給誰呢?總不能是允禮,整日遊手好閒……那是誰?彷彿有個極重要的人,一時竟想不起了。
此刻陵容正坐在書房這張新椅上,聽著窗外漸漸轉疏的雨聲,整理連日來的思緒。忽然“撲棱”一聲,拾柒披著一身濕漉漉的羽毛從窗縫擠進來,落地便猛甩了甩頭,水珠四濺。
陵容猝不及防,被甩了一臉冰涼的水珠,連衣襟也濺濕了幾點。她“騰”地站起身,意識裡已是一聲怒吼:“拾柒!你做什麼!”
拾柒幹了壞事,瞬間縮回空間,化作一隻蔫頭耷腦的藍眼小貓,小聲嘀咕:“我、我不是故意的……剛從外頭淋了雨回來,下意識就……而且我淋了雨,你都不先關心我……”
陵容用意識體揪住它後頸的毛,又好氣又好笑:“我不關心你?那是誰每日陪你玩到半夜?難道是冷宮裡的鬼不成!”
拾柒眨了眨湛藍的圓眼,尾巴討好地捲了卷:“瀾瀾,你在想什麼那麼入神?”
陵容鬆開它,輕輕嘆了口氣:“薩克達嬤嬤的痹症犯了,我在想,怎麼才能提出些真正有用、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的法子。沒有核磁共振,沒有X光,太醫們連女子的身體都不能細察……我總盼著,能讓她少受些罪。橫豎我在這深宮裡,日子還長。”
拾柒蹭了蹭她的意識:“你如果需要,我隨時都能幫忙哦。”
“哦?最近不去給冷宮那窩老鼠講‘午夜驚魂’了?”
“去還是要去的……嘿嘿”
雨徹底停了,天色透出薄薄的晴光。陵容如常去了藏書室,憑著拾柒先前錄入的典籍索引,很快尋出幾卷與痹症相關的醫書。景陽宮的藏書多為禦賜或內府抄本,她前些日子正在讀《黃帝內經》,此番又特意抽出那部厚重的《備急千金要方》。
三日的潛心研讀,加上在空間中以精神力吸納融合了現代醫學知識,陵容心中漸漸有了清晰的脈絡。
陵容回到書房,於紫檀案前靜坐片刻,待心中脈絡明晰,方徐徐鋪開一卷素箋,取過那支常用的青玉鬥筆,在端石硯中深深蘸了墨。
筆鋒懸於紙端,她眸光沉凝,將連日所思所見、古義新知,細細熔鑄於文字之間。
痹症調護,首在明辨寒熱。 傳統多以風寒濕論治,然臨證常見鬱久化熱,發為關節紅腫灼痛。此時若再行熱熨艾灸,無異抱薪救火。當以“寒涼清透”為則,外鎮其火,內導鬱熱。
外治用藥宜效兵法層遞之妙:先鋒取薄荷、冰片辛涼走竄,速開腠理;中軍遣川芎、威靈仙活血通絡,載葯深入;後鎮委乳香、沒藥香烈散結,直抵筋骨。三層相繼,各司其職,使藥力循序透達。
次重筋骨平衡。 若足弓塌陷,力線偏斜,則膝髖如承歪塔。可依足形製“足弓承托墊”,以軟木定形,皮革托舉,棉布貼膚,以正行走之力。護膝亦當革新,取竹篾彎合生理弧度,襯以軟革,設可調綁帶,非獨禦寒,更為關節添外附之筋。
再論導引自強。 昔年華佗創五禽戲,今可承其意編“強筋固膝術”:坐臥時繃緊肌群,持息緩放,以增力而不傷節;於無負處極緩屈伸,維持樞機靈活;扶牆單立,閉目感重心微移,強化掌控之能。三者皆在“動而不損,練以養筋”。
擱筆之時,燭火已燃至中段,融融之光映著紙上未乾的墨跡,清潤微亮。
陵容輕輕吹乾字跡,將其仔細折起。這些思辨雖融匯了異世之智,卻竭力嵌合於此時此地的醫道語境之中。她不知周太醫見此會作何評議,或許會視作離經叛道,或許能窺見幾分新意。
然醫者之道,終究要在人身上見真章。陵容輕輕將紙箋撫平。她方纔下筆時,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期許,彷彿握住了從另一個世界透來的光,便能照亮此間的痛楚。可醫學,尤其是調治這等沉痾,從來不是道理的勝利,而是人的貼近。
她想起曾聽過的一句話:“有時去治癒,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此刻想來,字字千鈞。她能給的,或許並非一套“根治”的妙法,而是一個仔細的觀察、耐心的嘗試、與隨時調改的陪伴。
更深一層看,陵容此舉亦存著不便言明的私心。
薩克達嬤嬤若用了她這法子,腿疾果真見些起色,此事便如一枚暗棋,悄然落在了棋盤上。他日若機緣巧合,讓皇上瞧見她在研讀痹症典籍、描畫護膝圖樣,或許便能不經意地牽動那根最敏感的弦——皇上會不會由此,想起他那正為此疾所苦的“親親十三弟”?
這細微的聯想,便是她所求的契機。怡親王胤祥的登場,絕非多一位親王那般簡單,他是真正能撼動整個權力結構基石的人物。對比後期甄嬛憑藉與果郡王的私情,以及妹妹玉嬈與慎貝勒的聯姻來拉攏宗室,走的皆是明線。
而陵容的處境則不同。安比槐在朝為官,恪守“不結黨”的底線,她自己在明麵上也絕無可能與任何官員、宗室直接交通。於是,這藉由關懷下人腿疾而觸發的、對“怡親王關聯病症”的鑽研,便成了一種極間接卻可能極為精妙的路徑。
她真正圖謀的,是那個尚且朦朧的將來——她要掌握實實在在的權力,不是浮於表麵的恩寵,而是能融入並最終駕馭這套森嚴的社會秩序,從而在規則的縫隙裡,為自己重新構築一個安穩可控的小世界。 在這個願景裡,一個尚未降臨的孩子需要更堅固的依憑。因此,她必須在這錯綜複雜的宗室力量圖譜中,預先找到一個可以無聲浸潤、無形借力的支點。這並非赤裸的結盟,而是一種更柔軟的、以共情為表、以滲透為裡的悄然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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