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午後，周宅那個穿淺青比甲的丫鬟叩響了芸香閣的門。
“林娘子可在？”她笑吟吟遞上一張素帖，“我家奶奶請娘子過府一敘，若方便，此刻便去。”
林秀正在後院晾曬新染的絲線，聞聲忙迎出來，接過帖子：“有勞姑娘。容我更衣便來。”
她換了身半新的藕荷色衫子，腕間戴著那對素銀鐲子中的一隻，又對鏡仔細理了理鬢髮，這才隨丫鬟而去。
仍是東廂房。周家少奶奶今日氣色極好，見林秀進來，便命丫鬟看茶，開門見山道：“林娘子，那‘清芷脂’我試過了。”
林秀屏息。
“我將其置於存放夏衣的樟木箱中一角，十日後開箱檢視，箱內衣物完好，且那股清潤香氣竟將樟木的沖味中和得恰到好處，衣上沾染的淡香，連我家老爺都贊了一句‘清雅’。”她語速平緩，眼中卻閃著光，“前日夜間，幼子在院中玩耍，被蚊蟲叮了數個包，哭鬧不休。我試著以脂塗抹，不過半盞茶功夫，他竟止了哭，說‘涼涼的，不癢了’。今日再看，紅腫也消退大半。”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秀臉上，帶著熟稔與期待：“此物，林娘子手中還有多少？”
林秀心頭一鬆，麵上卻仍持著恭敬：“回奶奶，這膏子製作需精選藥材、掌握火候，工序繁複，目前存量不多。不知奶奶需要多少？”
“我先要二十盒。”周家少奶奶伸出兩根手指，“盒身不必奢華，但須潔凈雅緻。可能辦到？”
林秀腦中飛快盤算——二十盒，每盒五百文，便是十兩銀子！她強壓心中激動，依著丈夫所教，謹慎道：“妾身需回家清點材料，覈算工時。最遲明日此時，給奶奶準話。”
“好。”周家少奶奶頷首，又似不經意道，“三日後，城西李府有賞春雅集，我與幾位夫人皆會赴會。若那時能先得三五盒，讓我‘順手’贈予相熟的夫人試用，則更佳。”
林秀心頭雪亮——這是周家奶奶在為她鋪路。她躬身：“妾身明白。妾身儘力，明日必來回話。”
回程路上，林秀步履匆匆，心頭卻一片火熱。二十盒！十兩銀子！還有三日後的試用品！這是實實在在的訂單，是周家奶奶的認可，更是安家往後的一條生路！
她回到芸香閣，將事情細細說與安比槐聽。安比槐聽完，眼中精光暴射：“二十盒！十兩銀子！”他猛地站起身，在堂屋裡急促踱步，“以咱們現在的人手，縱是日夜趕工，也絕無可能。”
林秀也是憂喜參半：“二十盒的料，艾葉、藿香、白芷都需現買，蜂蠟也不夠。還有那瓷盒，窯廠那邊怕也來不及……”
一直安靜旁聽的陵容，忽然仰起小臉，用那雙澄澈的眼睛看著父親：“爹爹，我們像娘繡花那樣，分開來做，行不行？”
安比槐正焦躁，聞言一怔：“分開做？”
“嗯。”陵容點頭，語氣稚嫩卻清晰，“娘綉大件時，有時會把葉子、枝幹分給嬸子們綉，她自己隻綉最要緊的花心和鳥的眼睛。這樣，一幅大插屏，本來要綉一個月，分開做，十來日便成了。”
她伸出小手，比劃著：“咱們做香脂，能不能也這樣？一個人隻做一件事——有人專管搗葯，有人專管篩粉，有人專管融蠟……最後，再由爹爹或娘親，把藥粉按方子調進蠟油裡。這樣，是不是就能快很多？”
如同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安比槐呆立當場，怔怔看著女兒。分開做！工序拆分！各司其職！
“容兒，”他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是你自己想的？”
“嗯。”陵容認真點頭，“娘常說‘做事要有條理’，容兒就想，做香脂也該有條理。”
安比槐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蹲下身，緊緊握住女兒小小的肩膀，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好！好一個‘有條理’！容兒，你竟能從此處悟出這等法子！”
他霍然起身，腦中飛速盤算：“阿貴研磨，找個細緻的丫頭篩粉，我融蠟，秀娘合香——就這麼辦！”
安比槐先去了隔壁柳嬸家。
柳嬸守寡多年，獨自拉扯一兒一女。兒子還小，女兒春杏今年十四，手腳麻利，常接些縫補漿洗的零活補貼家用。安比槐說明來意，柳嬸自是樂意——女兒在家門口就能掙錢，再好不過。
“篩粉是細緻活，一斤給十文。”安比槐道，“這兩日趕工，每日多加三文點心錢。統共先結五十六文，您看可好？”
柳嬸連連點頭：“使得，使得！多謝安掌櫃照拂！”
安比槐又立了張簡單的契書，言明“不得外洩所見工序”，雖無大用，也是個約束。
回到家中，他將阿貴叫到一邊。“阿貴，這兩日要趕工，研磨最是費力。”安比槐道，“你月錢照舊，每日另加十五文辛苦錢，晚飯加個肉菜。”
阿貴憨憨一笑，搓著手：“掌櫃的放心，小的有力氣！”
當日下午，芸香閣後院便呈現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景象。
阿貴在梨樹下揮汗研磨，石臼聲從早響到晚。春杏在東廂房裡低頭篩粉，細塵在陽光下飛舞。安比槐在竈間守著炭火，盯著蠟油溫度。林秀則在堂屋最清凈的角落，用戥子精準稱量藥粉，按“丁號”比例調入溫熱的蠟油中。
各居其位，各司其職。
陵容坐在窗邊小凳上，麵前攤開賬冊。她握筆記錄：
“四月初二，收陳艾葉三斤四十八文，藿香兩斤六十文，杭白芷一斤半四十五文……”
“付春杏篩粉工錢五十文，點心錢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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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阿貴辛苦錢三十文……”
字跡工整清晰，竟已有了幾分模樣。
安比槐特意囑咐，天黑前務必收工。一是夜間照明不便，做精細活容易出錯；二是不能太苛待人。是以每日酉時初（下午5點），眾人便陸續歇手。
隻是安比槐與林秀自己，卻常在晚飯後，就著油燈將最後一批蠟油調合成膏，灌入瓷盒中。這些最需精細操作的步驟，他們寧願自己辛苦些。
第三日黃昏，第一批五盒“清芷脂”終於完成。
素白瓷盒，內襯細棉，膏脂淡青潤澤。林秀用青紙仔細包裹，繫上同色絲繩，放入提籃中。
次日一早，她將這五盒送至周宅。周家少奶奶開啟一盒驗看，見膏體質地均勻，香氣純正，盒身潔凈，滿意點頭：“甚好。餘下的十五盒，後日我讓劉嬤嬤來取。這是定金一兩，餘款交貨時結清。”
“是。”林秀躬身應下，接過那錠溫熱的銀子。
走出周宅時，春風拂麵，她擡頭看向湛藍的天，第一次覺得，安家的天，也許真的會亮起來。
當夜，芸香閣後院燈火通明。
最後一批材料已研磨篩好，蜂蠟融妥，隻待明日合香灌裝。陵容坐在窗邊，就著油燈細細對賬。
安比槐走過去，看她正蹙眉計算。
“容兒，今日的賬可對上了？”他聲音不自覺地放柔。
陵容擡頭，眼中映著燈火：“爹爹，我細算過了。”
她翻開賬冊，小手指著一行行字跡：
“材料支出——艾葉藿香白芷等三百文，蜂蠟茶油一百五十文，瓷盒二百文，包材五十文，共七百文。”
“工錢支出——春杏姐五十六文，阿貴哥三十文，爹孃工時折算一百二十文，加餐食三十文，共二百三十六文。”
“總成本九百三十六文。”
她翻到下一頁，眼睛亮起來：
“周家奶奶訂二十盒，一盒五百文，總共十兩銀子。扣除成本九百三十六文，凈利是……九兩零六分四厘！”
她擡起頭，小臉上滿是認真：“爹爹，咱們這‘清芷脂’，本錢不到一兩，卻能賣十兩。”
安比槐盯著那“九兩零六分四厘”的數字，半晌沒說話。
九兩。
芸香閣往常一個月，刨去所有開銷，能落袋的凈利不過五六錢銀子。好時不過一兩。
而這二十盒“清芷脂”——僅僅是三日的趕工——就能賺近十兩？
他緩緩坐倒在凳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這不是生意，這簡直是……點石成金。
“爹爹，”陵容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若往後訂單多了，咱們是不是可以……固定請春杏姐幫忙？按月給工錢，她家日子也能寬鬆些。至於阿貴哥，他是咱們店裡的夥計，月錢照舊，趕工時另加辛苦錢便是。”
安比槐心頭一震。
固定僱工？按月給錢？這不就是……小小的“字型大小”雛形麼？
他深深看著女兒，這個才五歲、識字不過月餘的孩子，竟已想到了這一步。
“容兒，”他蹲下身，與女兒平視，“這些……也是你自己想的？”
陵容點頭：“容兒看賬冊時想的。春杏姐家需要穩定進項，阿貴哥若知道趕工有辛苦錢，幹活也更踏實。咱們算清了成本，定價時心裡也有底。”
安比槐久久無言。
最終，他隻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發頂：“好。爹爹……會好好想想。”
他起身，看向窗外。月色清明，梨樹已謝了花，枝頭隱隱可見米粒大小的幼果，在月光下泛著青澀的光澤。
院裡，阿貴在清洗石臼，春杏在收拾篩具，林秀在清點瓷盒，各司其職。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這個家裡，悄然而堅定地生根、發芽。
而這一切，並非完全靠什麼老爺爺，最重要的是靠他這個女兒——靠她觀察生活的眼睛、舉一反三的靈性、她筆下那些工整的字跡和清晰的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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