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盯著淡青色的膏脂,目光如同鷹隼。昨夜那場在月光下的“定鼎”,並未讓他的頭腦發熱,反而淬鍊出一種更為冷靜的務實。金已煉出,接下來是如何將其換成叮噹作響的銅錢,再變成安家實實在在的倚仗。
他轉身走進堂屋,林秀正就著晨光整理絲線,將各色綉線一一理順,掛在特製的竹架上。見她手中一幅《鬆鶴延年》的綉麵已近尾聲,安比槐心中一動。
“秀娘,這幅插屏,是周家訂的?”他放輕聲音問。
林秀手上不停,溫聲應道:“是。周家老太太下月六十壽辰,周家奶奶想添件雅緻壽禮。因老太太素日禮佛,不喜奢華,便訂了這幅《鬆鶴延年》,寓意吉祥又合清凈之意。”她頓了頓,“原本約定後日交件,我已綉妥九分,今日再收收尾即可。”
安比槐在她身側坐下,從懷中取出那個素白瓷盒,放在綉架旁。
“今日便送去吧。”他說,“順帶,將這盒‘清芷脂’作為添禮,贈予周家奶奶試用。”
林秀停了手,看向那瓷盒:“這……周家奶奶何等眼光,咱們這簡陋贈禮,會不會反而唐突了?”
“不會。”安比槐搖頭,眼中閃過精光,“正因其眼光高,才需以此物試之。周家主事的是縣丞,雖隻是佐貳官,在鬆陽縣卻人脈深厚。周家奶奶又是府城出身,最重雅緻體麵。若連她都覺此物可用、可賞,那咱們這‘清芷脂’便算過了第一道門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送綉品時,不必提我,隻說是‘家中試著做的’。若她問起,你便這般說——”
他細細教了三套話:
第一套,若周家奶奶隻隨意收下,便點到即止:“春日將近,蚊蚋將起,此脂氣味尚算清雅,置於衣箱書匣可防蛀,蚊蟲叮咬後塗抹也能止癢。奶奶若得空試用,便是它的福分了。”
第二套,若她顯出興趣,便多說一句:“家中試著在書匣角落放了一小塊,月餘後開匣,竟無一蠹蟲,書頁還染了層淡香,倒比燒艾草清凈些。”
第三套,若她追問製法,便推說:“不過是小女頑皮,跟著老爺搗鼓香草時偶然得的,具體方子妾身也不甚清楚。”
“記下了?”安比槐問。
林秀凝神細想片刻,點頭:“記下了。隻是……若周家奶奶當場便要訂貨,我該如何應答?”
“隻說‘此物製作不易,手頭餘量不多,待我回家看看,明日給奶奶回話’。”安比槐語氣篤定,“凡事留一步,既顯珍重,也給我們迴轉餘地。”
林秀一一記在心裡,又低聲複述一遍,確認無誤。
安比槐看著她沉靜的眼眸,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秀娘,此事成敗,大半在你如何說、如何做。咱們安家往後能否起來,今日便是第一步。”
林秀擡眼看他,見他眼中不再是從前那種算計生意時的精明,而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鄭重。她心中微熱,鄭重頷首:“老爺放心,妾身明白。”
周宅位於城西青石巷,三進院落,粉牆黛瓦,門楣上懸著“詩禮傳家”的匾額。
林秀攜著用素緞仔細包裹的插屏,由側門而入。一個穿著淺青色棉布比甲、內襯白色窄袖衫的丫鬟迎上來,笑容可掬:“林娘子來了?奶奶正念著呢。”
穿過垂花門,至後宅東廂房外。丫鬟掀簾通報,片刻後出來:“林娘子,請。”
屋內陳設清雅,臨窗大案上筆墨紙硯齊備,多寶格上擺著些瓷瓶、玉玩。周家少奶奶約莫二十五六年紀,穿著藕荷色素麵杭綢褙子,內襯玉色立領中衣,下係淺青色素緞馬麵裙,裙邊以同色暗線綉著細密的纏枝蓮紋。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一支銀鎏金鑲白玉的梅花簪,耳上一對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墜。她正就著窗光看一本賬冊,見林秀進來,便放下冊子,含笑起身。
“勞煩林娘子親自送來。”她聲音柔和,目光已落在那幅已然展開的插屏上。
三尺見方的素綃底子上,青鬆蒼勁,白鶴翩然。鬆針用深淺不同的綠線層層綉出,針腳細密如生;鶴羽則以極細的銀線摻白絲線綉成,光下流轉著淡淡珠光,卻絲毫不顯張揚。整幅綉品氣韻清遠,正合“鬆鶴延年”的吉祥寓意,又不失佛堂所需的清凈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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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少奶奶凝神細看半晌,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讚賞:“林娘子的手藝,當真越發出神入化了。這鶴的眼神,竟似活的般。”她伸手輕撫綉麵,觸手溫潤平整,針腳密不透風,“工期這般緊,還能繡得如此精到,實在難得。”
林秀微微垂首:“奶奶謬讚。能為老太太壽辰略盡心意,是妾身的福分。”
結算了綉資——整整六兩銀子,用紅紙封著。周家少奶奶又讓丫鬟取來一對素銀鐲子,作為額外賞賜。林秀推辭不過,隻得謝過收下。
這時,林秀才從袖中取出那素白瓷盒,雙手奉上:“承蒙奶奶多年關照。近日家中試著做了些驅蟲避穢的小玩意兒,名喚‘清芷脂’。氣味尚算清雅,置於衣箱書匣可防蠹蟲,蚊蚋叮咬後塗抹亦可止癢。如今春日漸暖,蟲蟻將起,特帶一盒給奶奶試用。若覺著還好,便是它的造化了。”
話說得謙卑,禮也送得低調。
周家少奶奶目光落在那瓷盒上,見其素凈無紋,倒也不顯寒酸。她接過,入手微涼。揭開盒蓋的剎那,一股清冽如雨過竹林的香氣便幽幽散開,不濃不嗆,反而令人精神一振。
“哦?”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將盒子湊近些,又深嗅一口,“這香氣……倒是別緻。”她慣用各種熏香、香囊,卻從未聞過這般既似葯香、又帶草木清氣的味道,且毫無煙燥之感。
“此脂不燃不熏,借體溫或室溫緩緩散發香氣,可持續數月。”林秀依著丈夫所教,輕聲道,“妾身試著在書匣角落放了一小塊,月餘後開匣,竟無一蠹蟲,書頁還染了層淡香,倒比燒艾草清凈些。”
周家少奶奶心中微動。她最珍愛幾件杭綢夏衣和幾幅孃家帶來的古畫,年年都為防蟲蛀煞費苦心。熏艾草煙大,放樟木氣味又過於霸道,這“不燃而香”的說法,倒正中下懷。
“有心了。”她合上蓋子,將瓷盒遞給身旁丫鬟,“收起來吧。若真如林娘子所言,倒是解了一樁煩心事。”她頓了頓,似隨口問:“這‘清芷脂’,作價幾何?”
林秀恭敬道:“回奶奶,此物用料雖非頂名貴,但工序繁複,一小盒可用數月,無需焚燒,無煙擾之虞。家中暫定每盒五百文。”
“五百文……”周家少奶奶略一沉吟,點點頭,“倒不算貴。若真如你所說那般好用,值這個價。”
林秀知時機已到,不再多言,行禮告退。
出了周宅,走在青石巷中,她才輕輕舒了口氣,手心竟有些微汗。方纔那番應對,她字字斟酌,生怕說錯一句。如今看來,周家奶奶至少收了禮,問了價,顯出了興趣。
這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
這一等,便是十日。
這十日內,安比槐並未閑著。他先去了窯廠,以“試製新香盒”為名,訂了三種規格的素胎小瓷盒——最精巧的不過嬰兒掌心大,最樸素的如茶盞口。又去了紙坊,選了青、白、淺褐三色箋紙,預備作外包裝用。
同時,他正式開始了對陵容的識字啟蒙。
每日鋪子打烊後,堂屋的油燈便會多亮半個時辰。安比槐將《百家姓》與一本自己手抄的《常用香葯字彙》並置。
那冊子用的是舊賬本翻麵訂成,紙色泛黃,字跡是他多年記賬練就的工整楷體。裡頭不錄詩詞,隻記實用的東西:
“艾,陳者良,氣沉,驅穢。”
“藿香,廣產為佳,氣清,化濕。”
“白芷,杭產色白,氣香,固本。”
“薄荷,取葉鮮者,氣涼,通竅。”
每頁頂上是大字藥名,底下是小字註解,間或畫著簡單的葉片形狀。這是安比槐這些年辨葯、賣香攢下的經驗,從未示人,如今卻成了女兒識字的啟蒙書。
“趙錢孫李”與“藿芷艾薄”交錯而學。
他教得急,卻嚴。陵容學得快,且穩。清水寫在舊賬本反麵的字跡,從歪扭到工整,不過七八日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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