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芸香閣時,已是未時正(約下午兩點)。按照安家平日的規矩,辰時末(上午九點)吃過早飯後,要到申時(下午四點)才用晚飯。這中間的幾個時辰,若是餓了,便喝碗水、啃口涼饃墊補。
林秀正在鋪麵後頭的小隔間裡穿針引線——她接的那幅《鬆鶴延年》插屏已到了收尾的緊要處,周家少奶奶催得急。聽見動靜,她擡眼見丈夫回來,手下針線未停,隻溫聲道:“竈上瓦罐裡溫著米湯,老爺和阿貴先喝一碗解解渴。晚食還得等申時再張羅。”
安比槐卻擺擺手,他心中那團火已然燒起來,哪裡還等得及。隻從竈台邊摸出半個早上剩下的涼饅頭,胡亂啃了兩口,又灌下半碗溫米湯,便急急拉著女兒到了後院梨樹下。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他將那些“試驗材料”一一擺在青石闆上:一小堆深綠的艾葉,兩小包香葯,一塊蜂蠟,一把已有些發蔫的鮮薄荷,還有那塊洗得發白的細紗布。
“容兒,”他蹲在女兒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卻綳著一根弦,透著股豁出去的期待,“你看,爹爹都按你說的尋來了。你且將你記得的法子,再從頭到尾、細細說一遍。咱們不急,爹爹一步一步跟著做。”
他說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兒,那目光灼灼,彷彿將畢生的指望和僅剩的賭性都凝在了這一刻,在午後的微塵裡迸射出駭人的亮光。
安陵容看著父親這般鄭重其事卻又極緻剋製的模樣,心中暗自點頭。她需要的正是這樣一位合作者——精明務實,懂得計算風險,在確信有利可圖時,又能展現出驚人的決斷力和行動力。 他或許缺乏高瞻遠矚的格局,也未必有多少詩書底蘊,但這份紮根於市井的敏銳嗅覺和務實作風,恰恰是執行她計劃初期最需要的品質。
他像一隻在貧瘠土地上努力搜尋的狐狸,聰明、謹慎,也足夠飢餓。而她,隻需要在合適的時機,為他指出一條看得見獵物的路徑。
“老爺爺在夢裡說,第一步,要把這些香草搗成最細的粉。”
安比槐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他先取了一小撮艾葉、幾片藿香、一小段白芷,放入那個平日搗蒜的小石臼中。手握石杵,一下,一下,緩慢而用力地研磨起來。
石臼與石杵摩擦發出規律的“咕咚”聲,在靜謐的午後小院裡格外清晰。藥材漸漸碎裂,香氣開始逸散——艾葉的沉鬱,藿香的清冽,白芷的暖辛……交織成一種陌生又奇異的味道。
林秀收拾完碗筷,也悄步來到後院,站在廊下靜靜看著。阿貴則扒在門邊,好奇地張望。
待藥材成了粗末,安比槐將細紗布綳在一隻破碗口上,把葯末倒上去,小心篩動。最細的一層粉末如塵霧般落下,在碗底積成薄薄一層青褐色。
他屏住呼吸,用一張油紙將這些“精華”接住,攏成一撮,不過拇指蓋大小。
下一步,融蠟。
他從竈間取來一個小炭爐,點燃幾塊碎炭。又將那隻豁口白瓷碗置於陶罐中,效仿隔水加熱之法。掰下一小塊蜂蠟放入碗中,炭火的熱力透過陶罐慢慢傳導。
蜂蠟漸漸軟化,化作一汪金黃色的、半透明的液滴,在碗底微微蕩漾,散發出純凈的蜜蠟甜香。
安比槐依照女兒提示,在蠟將融未融時,倒入一小勺家中炒菜用的茶油。油與蠟交融,色澤變得溫潤。
“爹爹,可以離火了。”安陵容輕聲道,“要等它溫溫的,不燙手。”
安比槐將陶罐從炭爐上移開,靜置片刻,伸手在碗沿試了試溫度。微暖,正是觸碰舒適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把舊銅勺,舀起那撮珍貴的香粉,徐徐傾入溫熱的蠟油中。另一隻手執著竹筷,開始緩慢而勻速地攪拌。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青褐色的香粉與金黃的蠟油相遇,先是浮於表麵,隨著攪拌漸漸浸潤、融合。蠟油被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青綠色,像是初春柳芽的汁液。而那些原本各自獨立的香氣——艾的沉、藿的清、芷的暖——此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調和,交織成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息。
清冽,微辛,帶著雨後山林般的通透感,卻又隱隱有種令人安定的、類似葯香的底蘊。
安比槐的手頓了頓。他停下攪拌,俯身深嗅。
不是艾草焚燒時的煙嗆,不是香囊懸掛日久的淡薄。這是一種……沉靜的、持續的、彷彿自有生命般在呼吸的香氣。
“阿貴,”他頭也不擡,“去,把牆角那窩螞蟻弄點動靜。”
阿貴愣了愣,忙折了根草莖,去撥弄梨樹根下一處蟻穴。很快,一隊黑蟻匆匆爬出,沿著石闆縫隙行進。
安比槐用竹筷尖蘸了極小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膏體,輕輕點在蟻道前方。
那隊螞蟻行至此處,忽然亂了起來。為首的幾隻觸角急擺,在原地轉了兩圈,竟調轉方向,繞開了那滴膏體所在半尺範圍。(沒有這麼離譜的東西哈,都是藝術加工嘿嘿)
院內一時寂靜。
林秀掩住了口。阿貴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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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槐握著竹筷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緩緩直起身,看向女兒。五歲的安陵容安靜地站在一旁,小臉上沒有孩童應有的雀躍或驚奇,隻有一種近乎澄澈的平靜,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早在她預料之中。
“容兒……”安比槐的聲音有些發乾,“這……這就是‘清芷避穢脂’?”
安陵容輕輕點頭:“老爺爺說,此物不燃而香,不熏而避。置於室中可驅蚊蚋,點於箱角可防蠹蟲。”
安比槐猛地轉身,大步走進屋內,不多時捧出一隻半舊的樟木衣箱——這是林秀的嫁妝之一,年年夏日都需曝曬防蛀。他開啟箱蓋,用指甲從尚未凝固的膏體中刮下米粒大小的一點,仔細塗抹在箱蓋內壁的角落。
膏體遇木即融,留下一片極淡的油潤痕跡,隨即那清雅的香氣便在箱內緩緩瀰漫開來。
合上箱蓋。
“明日再看。”安比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一夜,安家小院無人安眠。
林秀在床上輾轉,鼻尖似乎總縈繞著那股奇異的清香。阿貴在夥計房裡,嘀嘀咕咕跟同屋的另一夥計描述日間所見。安比槐則坐在堂屋,就著一盞如豆油燈,一遍遍回想白日裡每一個步驟、每一種香氣、每一次變化。
而安陵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閉著眼,意識深處正與剛從空間歸來的拾柒交流。
“瀾瀾,基礎資料和初步方案都整理好了。”拾柒的聲音帶著完成任務的輕快,“‘培元(林秀生子)’和‘歸寂(安比槐不舉絕育)’兩個方案的基礎分子模型都建立了,隨時可以開始在空間工坊進行模擬合成。”
“很好。”淩瀾的意識回應,“不過眼下,父親這邊的事更緊要。這‘避穢脂’的試驗算是成了,接下來,他該考慮量產和售賣了。”
“需要我監控他的反應嗎?”
“嗯。另外,繼續優化那兩個方案。等我找到合適的時機,就會開始第一步。”
“明白!”
意識交流終止。安陵容翻了個身,聽著窗外春風拂過梨枝的細微聲響。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翌日清晨。
安比槐幾乎是天剛亮就起了身。他輕手輕腳走到堂屋,開啟那隻樟木衣箱。
箱內衣物整齊,那股清雅的香氣經過一夜封閉,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醇和。他一件件抖開細查——沒有蠹蟲啃噬的新孔,沒有黴斑,甚至連往日總有的、樟木本身略帶刺鼻的氣味,都被那清冽的香氣中和得乾乾淨淨。
他合上箱蓋,在漸亮的晨光中站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女兒的廂房。
安陵容剛被林秀喚醒,正在穿衣。安比槐推門進來,眼中布滿血絲,卻亮得灼人。
“容兒,”他蹲在女兒麵前,雙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鈞,“昨日那膏……成了。衣箱裡,一隻蠹蟲也無。”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爹爹今日,就去給你買《三字經》。不,《千字文》也要。但凡你想讀的、該讀的書,爹爹都給你找來!”
他站起身,對跟進來的林秀道:“秀娘,今日鋪子先不開了。我再去一趟藥鋪、窯廠、瓷器店……這次,要問大批的價。”
他又看向女兒,胸中那股滾燙的激動幾乎要衝口而出——他想立刻就去訂一大批材料,想立刻就把這香脂做出來堆滿庫房。 但話到嘴邊,多年經商養成的那份 “見利思本,謀定後動” 的謹慎,像一盆冰水,及時澆在了心頭的火上。
“放手一搏”? 這念頭誘人,卻也危險。幾十文的試驗成了,不代表幾十兩、上百兩的投入也能成。香氣能留多久?不同的木頭、布料上效果一樣嗎?蚊子是真怕,還是湊巧?若是賣出去,人家用了沒覺得那麼好,豈不是砸了招牌,連這幾十文字錢都虧個乾淨?
安比槐胸中那團滾燙的激動,在“放手一搏”的衝動即將衝口而出時,被多年掌櫃生涯磨出的審慎硬生生壓了回去。
火光在眼中明明滅滅,最終沉澱為一種更為灼人的、屬於商人的銳利精光。
“容兒,”他再次蹲下身,目光與女兒平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那塊淡青色的香脂,“這香脂是好。但爹爹不能光指著它好,就把咱家的身家全押上去。咱們得知道它有多好,好多處,放在不同的地方、給不同的人用,是不是都一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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