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木屋滿風霜,灶房煙火染晨光,天地五世變遷,再回首,舊裡依然如初見。
這一世,一家三口遠離繁華,根落在了一個破舊貧苦的小村莊裡,舉目青綠相接,山水一望無垠,看似是那萬物繁榮天養成,實則,不過人生樊籠無出路,心安者幸也,不幸者悲也。
走出大山,是這裡曆代人們心中的執念。
傳說,萬裡之外的草原上雄踞著一座夢幻城池,那裡繁華昌盛,那裡歌舞昇平,隻是可惜,人們向來隻是聽聞,卻從未有人親眼見過,因為延綿不絕的崇山峻嶺,實在是太過遙遠,且途中各種野獸出冇,凶險異常,猶如一條不可企及的亡命天塹,想要翻越,何其艱辛,為此付諸行動者,往往都是一去不回,杳無音訊,陸陸續續死在了遠方。
然而,即使如此,棲居在村中的世世代代依舊對此趨之若鶩,尤其是那些個年輕人,不惜付出性命也要萬裡迢迢跋山涉水,隻為擺脫這與世隔絕般的彈丸之地,去往那座傳說山河萬裡,僅此唯一的繁華古城中落葉紮根,建立一個更美好的將來,奈何天命難違,望斷前路,從古至今,皆是悲劇。
天地之外,其實還是在那間小閣內,眾人靜坐圓桌前,宛若置身輪迴中,四周是那朝陽當空,山水燦爛,種種景象更迭,如同一副歲月所化的蒼茫畫卷,將這人間世上的萬般種種,一應俱全,或急或慢的儘數呈現在眼前。
看著山水中那個破舊的小村莊,蕭陽莫名想到了昔年蘇誠的故土風鎮,想到了曾經夏欣年少時所居的肆水鎮。
凡人一世,匆匆百年,在這稍縱即逝的短暫歲月中,每個人都像是那不甘宿命的池魚籠鳥,心中懷揣夢想的火種,目光遙望遠方的坦途,哪怕窮極一生也跳不出那方寸苦海,哪怕拚儘全力也打不破那命運樊籠。
宿命化作枷鎖,將其死死束縛,直到心中火種熄滅,直到遠方坦途無望,直到聲嘶力竭的咆哮都已消逝,直到微若塵埃的歲月都已斷絕,宿命不朽,枷鎖依舊,等待下一隻悲鳥,下一條囚魚。
但那又如何?
籠中悲鳥不會放棄天空的自由,亦如池中囚魚永遠嚮往遼闊的大海,天地寰宇,輪迴永久,萬物生而卑微,萬物燦爛如歌!
蕭陽低聲問:“你覺得這一世,到底是皆大歡喜,還是一場悲劇。”
夏欣輕聲回:“你希望如何?”
畫麵中,那對在風吹日曬的歲月摧殘下,臉上早已佈滿滄桑的年輕夫婦一同自灶房內走出,看著那個小小少年郎,兩人笑容溫馨,甚覺歡喜,縱使桌上清湯寡水般的飯菜也變得美味可口了起來。
蕭陽眼神明亮,輕聲作答,“但求心安,無愧無悔,如此,足矣。”
夏欣眉眼間閃過一絲淺淡的笑意,轉瞬即逝,“可若他不得心安,大愧大悔呢。”
蕭陽稍作停頓,一聲歎息,“那麼這註定會是一場莫大的悲劇。”
寧啟微微搖頭,“吾求心安,自得始終,吾見始終,自當無悔,往往世人,總會在做出選擇的時候理所應當,卻又因選擇一時的失利而後悔莫及,殊不知,這便是他們人生悲劇的真正根源。一念差錯千古憾,人生路上無回頭,既然當初選擇了踏出那一步,此後就永遠也不要再想著往回走,隻有往前,拚了命的往前走,不管前路如何坎坷,不管結果成敗與否,天地悠悠,何其璀璨,我去過,見到過,曾為此義無反顧,也為此竭儘所能,天地間始終殘留著我的足跡,這便夠了。”
呂宴端起盞杯,一飲而儘,“人生如棋,落子無悔,心若動搖,必敗無疑。”
袁懷冕感慨,“可這世上,又有幾人能真正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做到坦坦蕩蕩,不論輸贏,以此去實現一個但求心安,無愧無悔?萬千因果糾纏,往往十者,不見其一,非是不能,實乃不能。”
東方淩天語氣深沉道:“但也唯有如此,方能最大可能去抓住那轉瞬即逝的一線生機,倘若不然,在做出選擇,為此走出第一步的時候,悲劇或許就已經開始了。”
......
大夢五世方纔初始,可眾人卻彷彿已經在那個小村莊中看見了這一世的結局。
晨時的陽光格外明媚,徐徐清風吹拂而來,瀰漫花草的芬香,總讓人渾身舒暢,心曠神怡。
吃完早食,夫妻二人各自揹著柴刀柴架和鋤頭竹簍走出院門。
小院裡,百夢生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本破舊泛黃,早已是倒背如流的誌怪小說,視線越過前麵兩道身影,遙望向遠方彷彿無邊無際的荒原大山,怔怔出神。
這一年,少年十二歲。
“爹,娘,我想出去玩。”
夫妻二人聞言同時轉身,榮雨露笑容和煦,柔聲回道:“記得少闖禍。”
百夢生連連點頭,“知道啦,爹,娘,你們也早些回來。對了爹,你回來的時候能不能給我摘點山楂,我想吃。”
百齊天笑道:“好,兒子,包在爹身上,保準又大又紅,隻甜不酸。”
百夢生笑嘻嘻的,一雙眼眸猶如星光在閃耀,他揮手作彆,“爹孃再見。”
夫妻二人笑著轉身,漸漸消失在了村莊內凹凸不平的黃泥小路上。
百夢生此生有三個最要好的朋友,一個名為“瑤光”,是他青梅竹馬,且定下娃娃親的鄰家妹妹,還有兩個分彆為“祝融”、“竹霜”,是和他從小玩到大的義兄義姐。四人平日裡時常湊到一堆玩鬨,動不動就給村裡人惹些小麻煩,往往讓人感到頭疼。
這天,目送爹孃離去之後,百夢生便興致沖沖拿著那本祝融哥哥所贈的誌怪小說找他們玩去了,四人在一口枯井旁相聚,最終一同去往了村外的一條小溪畔。
“夢生,這書你還留著呢,都幾年了,有什麼好看的。”
“嘿嘿,祝融哥哥,你說,大山後麵真有一座神靈居住的古老城池嗎?”
“那都是書上編來騙人的,不可信,不過,我曾聽爺爺說,傳言大山的後麵,的確有一座雄偉的古城,那是咱村中人們世世代代的執念。”
“好想去看看。”
“夢生哥哥,我也想去。”
......
山間薄霧緩緩散開,大日輝映下的山河萬物,就像女子褪去了臉上的麵紗,儘顯豔麗,多姿多彩。四個小傢夥脫掉草鞋,腳掌置入清澈的溪流中,並排躺落於小溪岸邊,他們目望蒼穹,唧唧喳喳,時而憧憬時而笑,小小年紀,似有萬千思緒,又彷彿無憂無慮。
純真的歲月悄然遠去,如果不出意外,百夢生本該與牽繫娃娃親的鄰家妹妹“瑤光”結髮為妻,然後安安穩穩度過這一生,可隨著兄妹四人共同做出一個其實在年幼之時便已於心中萌生而出的決定,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他們的人生,從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走出大山!
九歲那年,百夢生曾問:“爹,娘,你們去哪?”
即將出門的兩人一同撫摸著小傢夥的腦袋,笑容慈愛,“家裡糧食所剩無幾了,爹孃要出去乾活,夢生在家乖乖的,等爹孃回來好不好。”
十歲那年,百夢生曾問:“爹孃,我能不能和你們一起出去乾活?”
院門前的兩人依舊是伸手撫摸向小傢夥的腦袋,語氣溫和,“夢生還小,那些活有爹孃來乾就夠了,聽話,在家裡等我們回來。”
十一歲那年,百夢生曾問:“爹,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山上,我想去摘些山楂回來給瑤光吃。”
院門外的兩人轉過身來,笑顏和藹,苦口婆心,“不行,山上太危險,你這小屁孩容易摔著,還是去找你的小媳婦玩吧,晚些時辰,爹爹給你們摘一籮筐山楂回來吃,好不好。”
十三歲那年,百夢生曾問:“爹、娘,我長大了,現在是小大人了,晚些我想和祝融哥哥他們一起去山上摘山楂,可不可以...?”
院中兩人神色嚴肅,“不行,山上處處險峻,還常有野獸出冇,你們幾個小屁孩,萬一遇上點突髮狀況如何是好?在村裡好好待著,不準出去亂闖,要是回來見不到你人影,看我們怎麼收拾你。”
十四歲那年,百夢生曾問:“爹,我可不可以不和孃親去挖野菜,我想和爹一起進山打獵。”
坐在飯桌前的兩人無奈搖頭,“不行,打獵是大人的事,你一個小屁孩能懂什麼,隻會添亂,乖乖陪你孃親去挖野菜,要實在不想去,找你小媳婦玩也行,都十四歲了,再有些年頭你們都要成親了,還總想天天去山裡鬨。”
十五歲那年,百夢生曾問:“爹,娘,大山後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啊?”
屋內兩人麵麵相覷,這是他們第一次感受到一絲不安與心悸,“你問這麼做什麼?”
百夢生有些心虛,笑眯眯回道:“我就是隨便問問。”
百齊天一臉肅容,“這與你無關。”
百夢生心懷不甘,“爹...”
百齊天一掌輕輕拍在桌麵上,斬釘截鐵道:“夠了,不該問的就彆問,大山後麵還是大山,一望無垠的大山。還有,我警告你,不要總想著進山,尤其是帶著瑤光進山,山中野獸居多,稍有不慎就會枉送性命,上次念你是初犯,我不計較,再有下次,休怪為父打斷你的腿。”
百夢生見狀被嚇得垂下腦袋,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從未想過,那個一直以來都將自己視若珍寶的爹爹,有朝一日會變得這麼嚴厲。
就這樣,他心裡萌生的那些念頭,再次被無情的掐滅,但他不會放棄,反而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歲月悠悠,一晃數載,十九歲那年,在小溪岸邊的一場商議下,從小到大的兄妹四人一致點頭,下定了決心,回到家中,百夢生思慮再三,最後終於壯起膽子袒露心聲,說出了那個被深深埋藏,壓抑多年的想法,“爹,娘,我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大山外麵的世界。”
“逆子!”
昏暗燈光下的怒喝,伴隨一聲響亮的巴掌,十九年來,這是百齊天唯一一次大發雷霆,嚇得邊上的妻子榮雨露驚慌失措,趕忙將百夢生護在懷裡,滿臉心疼地幫著解釋,“乾什麼,孩子說胡話呢,齊天,你彆當真啊。”
結果百夢生卻哭著大喊,“纔不是!我是說真的,我要走出大山,我要去到那座傳說中的城,我要讓爹孃以後過上好日子,我不想我們家永遠都被囚禁在這大山裡麵......”
至此,父子二人大吵了一架,百齊天態度強硬,紅著眼睛勸導,說什麼都不肯鬆口,不願自己孩子為了那座村中世代皆不見蹤跡的狗屁古城拿性命去冒險,而百夢生則是堅持己見,鐵了心要走出大山,要尋到那座城,從此改變家中現狀,既為父母,亦為自己,同時,他還希望能為整個村莊趟出一條陽關大道,徹底擺脫眼前悲苦至極的貧困窘境,往後人人皆可走出大山,走向一個更為美好的全新未來。
一番爭執,兩不相讓,最終,百齊天迫不得已,隻能狠心將百夢生鎖在房間裡,連門窗都死死封住。
世代執念,終成虛妄,他又何嘗未曾想過走出大山?隻是往往付諸行動者,皆九死一生,去而不返,作為父親,他豈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孩子去為了那樣一個虛無縹緲的所謂希望而以命相搏?不行!絕對不行!!
奈何,命數使然,天意難違,某個夜深人靜的晚上,百夢生還是在祝融和竹霜裡應外合的相助下悄然從後窗溜走,然後又救出同樣是被禁足家中的鄰家妹妹瑤光,最終一同離開村子,奔向了茫茫無際的深邃大山。
臨行之前,百夢生曾滿眼通紅的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爹,娘,是孩兒不孝,原諒孩兒的不辭而彆,等孩兒找到那座城,一定會回來報答你們。爹,娘,你們珍重。”
然而,祝融和竹霜不知道,百齊天和瑤光更不知道,當天晚上,四家人,四兄妹,他們的父母悉數未睡,因為他們清楚,一切皆為定數,攔不住的,今日孩子如此,曾經的他們何嘗不是如此,今日孩子之心心念念,亦為曾經他們之朝思暮想,走出大山,這個近在眼前的偉大目標,這個遠在天邊的癡心妄想,曾是他們村中人們世世代代的心中執念,如那春花冬草,無數代花謝花開,於輪迴中長存,周而複始,生生不息。
所以,他們隻能選擇無聲順從,默默守護,就像是曾經他們的父母,也是如此。
“唉,但願這回,能讓他們知難而退啊。”
月光輝映下的小村莊,荒涼寂寥,四家人,四夫妻,皆是腰配柴刀,全副武裝,於村門口相聚,望著那漸漸消失在遠方夜色中的四道人影,悄然尾隨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