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的盞杯裡“咕嘟”作響,這回老人並未隨心而動,讓其內酒水若無中生有,自主升漲,而是緩緩拎起邊上酒罈,將之逐漸斟滿。
然而,就在“咕嘟”之聲戛然而止,酒罈重新落於桌麵的瞬間,以白髮老人為中心的四麵八方,竟是驟然擴散出了一陣陣如清水漣漪般盪漾起伏的細微波動。
僅此刹那,小閣之內景象大變,眾人彷彿頃刻來到了傳說存在於九幽陰冥間的十八層地獄,茫茫無際的血色之中,隻見雷電裂蒼穹,業火煮時光,萬魂化厲鬼,骸骨若汪洋......,伴隨著滔滔不絕的淒厲嘶吼與哀嚎,直叫人渾身發寒,肝膽欲裂!
所幸,場間眾人皆非凡俗,瞬息定住心神,且在第一時間洞悉了眼前景象之虛實。
爐洲!
不!
準確來說,是古代爐洲!
此乃白髮老人道法所致,以自身記憶作媒介,讓過往歲月具象化,進而將眾人帶到了一種類似於日月逆轉,光陰倒流,以此隔絕天道秩序,不受時間長河所浸染的神異小天地中,虛幻交錯,亦真亦假。
“輪迴輾轉中,原來夢一場,當年先巢之將我帶離玄天後,曾封鎖我的記憶,至此養於淨土,大夢輪迴......”
下一刻,隨著白髮老人滄桑的話語低沉響起,周圍景象再次生變,虛空扭曲成弧,時光拉伸成線,眾人眼前閃過一片朦朧,再清晰,彷彿當真來到了那段滿目蒼夷的血染歲月中。
十日如血滿乾坤,二十九洲映天紅,焰浪奔騰的遼闊大河,是為昔年爐洲界線之“莫歸”。
朦朧的霞光憑空閃爍,莫歸河畔悄然浮現出一位披頭散髮,略顯狼狽的白衣青年,他遠眺爐洲,眼神茫然,手裡懷揣著一塊璀璨晶石,其內還封眠有一條赤色的幼龍。
此人正是曾經北陽洲人道宮教主,先巢氏一脈的文明初祖———先巢之。
而封眠於他懷中那塊璀璨火源石內的赤色小龍,也不出意外,赫然是那昔年玄天,南海龍宮的赤龍一族三太子———燭元!
熾盛的火光洶湧澎湃,每一次的翻卷,都像是真龍在咆哮,先巢之輕聲一歎,低頭看著懷中火源石內的赤色小龍自語道:“多年俯首,終於此時,龍王待我一脈固然有功成之義,不殺之情,但也總多壓迫,視若賤奴,所以,無論是為了我先巢一脈的興衰榮辱,還是為了這天下人族的生死存亡,我都不得不選擇這麼做,也必須去這麼做。罷了,成也好,敗也罷,此間種種,是非對錯,我無心辯論,也不屑辯論,我為人族,這便足矣。”他扭頭看去,南望玄天,龍吟浩蕩,血染蒼穹,“如今龍族覆滅在即,可你這龍族的最後一條血脈,卻命不該絕,或許...這就是天意,早已註定。”他再次低頭,看著石中的小龍,“從今往後,你即為我先巢之於此世間的唯一嫡傳,更名,百夢生,道號解夢。”
話至此處,先巢之微抬臂膀,雙指併攏,一縷柔和的神曦自其指尖蜿蜒,緩緩穿透手中的火源石,在封眠於內部的那條赤色小龍眉心處逐漸凝結成了一個紋理複雜的陰陽道符,又快速消失。
做完這些,先巢之鬆開手掌,讓那塊火源石自主沉浮在了半空中,緊接著,他再次併攏雙指,毫不猶豫朝著自己眉心間猛然點去。
當一陣刺目的光輝一閃而逝,火浪席捲的莫歸河流畔,竟是瞬息分裂出了兩個先巢之。
一個白衣血未乾,青絲化飛雪,是為原身命主之陽神。
一個黑衣深如夜,雄姿莊嚴相,是為命主次身之陰神。
陽神先巢之率先有所動作,攤開掌心,變幻出一塊生機沛然的方寸山河,隨後輕輕抬手一揮,連那沉浮在半空中的火源石在內,一同飛向了陰神先巢之的麵前,“風雲迷途,天定命兮,因果難測,福禍兩未知,倘若終究事與願違,倘若有朝一日我身朽滅,你亦要替我,去做成那最後一件事,這是我......欠他們的,在此期間,你便好好帶他,走完這段旅途吧。”
陰神先巢之接住火源石與方寸山河,神色平靜,一語未發,隻默默點了點頭。
陽神先巢之一聲歎息,背過身去,“去吧。”
陰神先巢之看了看手裡的火源石與方寸山河,便也不作猶豫,瞬息衝向身後的莫歸河,朝著彼岸禁區橫渡而去。
稍作停留,陽神先巢之又轉身回來,看著迅速消失在大河火光中,與自己大道性命息息相關的命主陰神,再次一歎,茫然的眼神愈發黯淡,“百夢經,生百夢,輪迴夢醒道自成,願你百世安然,大夢喜樂,永無......”
時光扭曲,天地更迭,徘徊在耳邊的低語逐漸渺茫,四周的景象也隨之發生改變,凶險詭異的古代爐洲深處,隨著一座自成規律,法度圓滿,彷彿徹底超脫於天地時光之外的隔世淨土緩緩映入眼簾,一場隸屬昔年龍族三太子燭元與北陽洲人道宮教主,先巢氏文明初祖先巢之之間的大夢輪迴,也於此拉開了序幕。
百夢經,又稱大夢輪迴經,憑念為本,以夢鑄道,身心涅盤,百世輪迴,待到一朝破妄大夢初醒,即可超脫輪迴神功大成,習此法者,不見真我,身陷夢中不自知,少則數十上百年,多則千年亦不止,至於功成之時的成就高低,全在個人,資質作根本,執念為主要,而其中的感悟,則是此法根源的大道命門。
相傳,這本是曾經燼土蒼海洲中一個名為“朝夢宗”的鎮宗之法,乃此脈一位功參造化的女子祖師所開創,免離世事殺伐,於夢中得道,具有夢醒道通玄,一朝化神靈的驚世傳說。
隻是可惜,當年蒼海洲戰事爆發,在那場席捲天下的大勢洪流下,即使朝夢宗集全宗之力竭儘一切,依舊是冇能倖免於難,而此脈的鎮宗之法,最終在因緣際會下流落到了當時的先巢氏文明初祖先巢之手中。
值得一提的是,雖說此番修行這百夢經的乃是龍族三太子燭元,但夢中的輪迴,卻是在按照先巢之命主陰神的意念在演化。
不過,其實也可以說就是先巢之自己的執念意誌,因為不管是命主陰神還是命主陽神,皆歸同源,無分彼此,都屬於一個人。
朝霞刺破矇昧,照亮山河萬朵,輝煌明媚的人間大地上,顯化出了一座繁華熱鬨的雄偉城池。
炊煙裊裊萬家巷,簡陋木屋小院裡,青苔石缸,水波盪漾,九條鯉魚周旋遊曳,皆呈鮮豔赤紅色。
“嘎吱。”
乾裂發白的小院大門向內打開,一對年輕夫婦正在推車而出。
男子自是先巢之,卻為末代龍王相,取字幻姓———百齊天。
女子無疑道所成,化作龍王逝妻態,化其原名———榮雨露。
此外,兩人身後還跟著一位乖巧懂事,鐘天地之靈秀的俊俏少年——百夢生。
百夢伊始,大道源初,裡外世間,身心沉海。
第一世,北陽洲人道宮教主先巢之化身成一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街邊攤販,而少年百夢生,也就是封眠於那塊火源石中的赤龍族三太子燭元,則成為他的孩子,一家三口,主要靠賣包子來營生,生活固然平淡,但家庭十分幸福,最終以百夢生和妻子曇花的共赴黃泉作為此生儘頭,圓滿落幕。
臨終之際,白髮蒼蒼的夫妻二人躺在同一張床榻上,彼此攜手,緊緊相握,伴隨迴盪在耳邊子孫們的微弱哭喊,含笑而逝,了無遺憾。
第二世,依舊是那座城,依舊是那間屋,小院裡佈滿青苔的古老石缸,依舊徘徊著那九條赤紅色的鯉魚。
夕陽暮色裡,濃煙漸漸消,在院中父子滿心歡喜的等待下,一位布衣女子端著兩碗飄香菜肴走出灶房,屋內飯桌上,一家三口笑臉盈盈,相比於上一世,這裡彷彿什麼都冇變,時光溫馨,歲月靜好,一家人日複一日乾著同樣的農活,從始至終都是無怨無悔,直到人生百年,一世匆匆,直到少年白髮,終歸塵土,簡陋的木屋開始扭曲,一如石缸積水悠悠晃盪,萬物化作塵埃,一切就此......悄然消逝。
第三世,仍然是那座城,仍然是那間屋,同樣的小院青苔舊石缸,同樣的九條赤色紅鯉魚,相比於前兩世,除卻大夢之初的那一對平凡夫妻容顏更顯滄桑外,這裡的一切,彷彿仍然未曾有過任何改變。
這天正午,原本明媚的天空驟然陰雲彙聚,雷鳴滾滾,緊接著,便下起了瓢潑大雨,出門未久的一家三口見此情景快速趕回家中,匆匆忙忙收集起晾曬在小院中的草藥。
“好端端的下這麼大的雨,真是天老爺不討好,見鬼了。”
“你動作快點,少說兩句,再淋一會,咱這幾天可就真的白忙活了。”
院子裡,夫妻倆一個抱怨一個催促,唯有小小少年手腳麻溜,動作飛快地來回折騰。
這一世,化名百齊天的先巢之成為了一代醫師,雖說在城中大大小小眾多醫師中名次隻能排箇中上遊,但其醫術上的天賦和造詣,的確尤為不俗,隻要不是遇上什麼無從下手的重疾絕症,基本都能藥到病除,對此,城中不少行醫大半輩子的老大夫都時不時會上門請教,言稱,這百醫師醫術匪淺,不可限量,有朝一日必將後來者居上,成為一代當之無愧的醫道大宗師。
事實也果不出所料,時光荏苒,日月往複,短短十年間,先巢之便醫術大成,開創先河,一舉超越當世所有醫者,成為了人們心目中絕無僅有,宛若神明的醫道聖人。
隨著醫道聖人之名被徹底坐實,先巢之也就此走向了此世人生的最巔峰,狹小的木屋變成了寬敞的府邸,曾經的清貧,迎來了久違的富饒,他們一家三口,總算再也無需去靠著不時出門看診,每天風吹日曬的上山采藥來維持生計了,僅憑名下幾座近乎掌管著城中四成藥材市場的鋪子,便足以安穩的度過將來。
歲月如流水,少年終長成,在百夢生娶妻生子過去近二十年的某個晚上,百齊天撒手人寰,含笑而逝。
次日,城中舉辦了一場濃重的葬禮,縞素飄蕩,前來弔唁者數之不儘。
百夢生天生聰慧,資質過人,且從小深得父母真傳,時至今日,在醫學上的成就,早已是登峰造極,或許談不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總的來說,絕不會遜色多少,故此,他很快便挑起父親的擔子,成為了城中上下名副其實的第二代醫聖。
溫馨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百府再次迎來一場喜慶,百夢生的次子終於成婚了,當天百府宴請四方,來賓眾多,熱鬨極了。
五年匆匆,昔年院子裡手忙腳亂的小小少年,已然是白髮初顯,這天,同樣是一個寂靜的夜晚,以他為首,一大家子人相繼跪拜在床榻前,輕聲告彆,一同目送了那位家中長輩的離去。
自此,百夢生彷彿再也找不到那個......原本的家了。
又是五年過去,曾經風華正茂,情投意合的少年少女,已然是髮絲雪白,老態儘顯,但今天兩人很高興,高興的不能再高興,他們的長孫,也成婚了。
婚禮上,兩人落座於禮堂主位,看著跪拜在眼前的那對新人,就好像看見了昔年昔日的他們自己,郎才女貌,年華正好。
禮成鳴鼓,爆竹聲響,百府,好像許久不曾這般熱鬨過了......
七年後,百府內傳出一聲悲愴的哀鳴,床榻邊,是一個淚眼通紅的老人,床榻上,是他此生摯愛的妻子。走了。
春去秋來,一晃四年,在一個寒風刺骨的大雪天,垂垂將死的百夢生自矇昧中迴轉,渾渾噩噩的意識,突然清醒了過來,看著守在身邊大大小小的一家子人,他神色迷離,眼眶濕潤,記憶裡的點點滴滴,這一路走來的種種過往,彷彿就像是一條蜿蜒綿長的人生長河,刹那填滿心中思緒,一幕一幕清晰顯化了出來。
窗外大雪愈發猛烈,眼前視線卻愈發模糊,最終時刻,老人無聲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此生......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