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記住,你叫蕭陽,生來就該像烈陽一般璀璨,你的身上流淌著我蕭族不朽的神血,與你兄長共同肩負著我蕭族的未來。”
“孩子......”
“陽兒......”
淒冷的黑暗之中,感應不到光陰的流逝,也許歲月陷入了永恒的定格,也許,已經過去了億萬年那麼久遠,在某個瞬間,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的聲音斷斷續續自矇昧之中傳來,打破了無儘的虛無和死寂。
“陽兒,陽兒,醒醒,陽兒,你不是要報仇麼,你不是要用那些人的鮮血來祭奠我蕭族死去的無數亡魂麼?你不是要重鑄蕭族榮光,帶領蕭族走向前所未有的輝煌麼?你不是希望我們重現於世麼?你信誓旦旦說過那麼多,可為何如今,卻狼狽的倒在了這裡?你難道已經忘卻了自己所揹負的使命,忘卻了自己曾經許諾的那些誓言,你當真已經儘力,要止步不前嗎?,你要讓我們失望,讓所有對你寄予厚望的人失望嗎?你是否甘心,又是否捨得,來到九泉之下,你當真敢麵對爹孃,麵對宗祖,麵對蕭族億萬萬英靈,麵對所有死去的親朋好友,看著那一雙雙由期待化為失望的眼睛,然後說上一句無悔無憾無愧嗎?”
“行了,催什麼催,活著的時候不見你怎麼照顧,如今死了倒是管得挺多,孩子長大了,一個人走了這麼遠的路,怎麼可能會不累呢,你就不能讓他好好睡一會嗎,就一小會兒。”
“可是再不醒來,一切就都晚了。”
“冇事的,我的孩子,永遠不會讓我失望。”
......
一道接一道縹緲的低語在黑暗之中迴盪,如同忘川彼岸的指路明燈,從無到有,從遠到近,聲聲柔和,逐漸清晰,引導著魂歸來兮,可惜,那縷埋葬於徹骨寒涼中不斷沉淪的殘念,依然冇有復甦的跡象。
然而,隨著黑暗之中的聲音愈發嘈雜,愈發急切,那一縷殘念似是真的有所感應,潰散的心神產生回溯,湮滅的意識彷彿也一點點自四麵八方重新凝聚了起來,然後,開始了千百萬次以失敗告終後的又一次劇烈掙紮。
黑暗始終永恒,死寂卻已破碎,不知過去了多久,四周的聲音越來越多,耳畔的低語滔滔不絕,似是有億萬萬生靈在共同呼喚著一個名字,無數雙熾熱的目光,在期待著一人歸來。
“陽兒,陽兒,你要辜負爹孃的期望,辜負蕭族從古至今所有英魂的期望嗎?你還有未儘的承諾要完成,你還有國破家亡的血海深仇未能得報,還有那麼多人在等著你回去,你怎能倒在這裡,你難道要帶著無儘的懊悔和愧疚抱憾九泉嗎!?”
“陽兒,睡夠了就醒來吧,娘在這呢,醒來就能看見娘了,快醒來吧,大家都在等你。”
“蕭陽,你要愧對這身蕭族血脈嗎?你想要蕭族曆代亡魂都不得安息嗎?倒在這裡,你還有什麼資格姓蕭,又有什麼資格來九泉之下麵見我們!”
“蕭陽,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誓言,你要成為蕭族的罪人嗎?!”
“蕩平林族江山,重鑄蕭族榮光,誓言未儘,你豈敢倒下!”
“我蕭族男兒頂天立地,何曾輕言放棄,站起來,從這裡走出去!!”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勿讓這蕭族的天子令,最後在你手上黯淡蒙塵。”
“你是君王之子,是你父親欽定的一國天子,身為天子就該有天子的覺悟。”
“你身上揹負著蕭族曆代先祖的意誌,你心中懷揣著蕭族億萬眾生的深仇大恨,誰都能倒下,唯獨你不能!唯獨你不能......”
“孩子啊,醒來吧。”
......
“不!”
“不是!”
“不是這樣,我冇忘,我一刻都冇敢忘!”
“我叫蕭陽,生來就該如烈陽一般璀璨,我身上流淌著蕭族不朽的神血,與兄長共同肩負著蕭族的未來!”
“我要報仇,我要重鑄蕭族,我不會讓所有人失望!!”
無休無止的質問和低語在耳畔邊滾滾迴盪,那一縷堅定而執著的不屈殘念由此大放光明,噹一聲聲不甘的咆哮如怒雷炸響,心神自沉寂中歸來,意識自黑暗中覺醒。
心念扯斷枷鎖,意誌衝出牢籠,在那殘念即將徹底墮落進黑暗儘頭之地的最後時刻,蕭陽猛然睜開雙眼,一個溫婉動人的絕色女子清晰映入眼簾,她笑意柔和,眸蘊淚花,輕輕摟抱著自己,似是說了句,“陽兒,你醒了。”
而這個女子的邊上,還站著一個俊朗出塵的白衣青年,笑音溫醇道:“我就知道,我的孩子從來都不會讓我失望。”
看著眼前的女子和青年,蕭陽一陣失神,一陣心酸,他緩緩伸手,懸停在半空中,想要去觸摸一下那張曾不知夢有幾回,心心念唸的臉,“娘,爹。”兩字吐出,他眼眶一紅,潸然淚下,“真的是你們嗎...”
女子主動抓住了那隻懸停在半空中的手,貼向自己臉頰,淡淡的溫暖,彷彿將黑暗中的冰冷徹底驅散,她柔聲笑道:“醒來就能見到娘,娘怎麼會騙陽兒呢。”
邊上的白衣青年蹲下身來,抓起了蕭陽的另外一隻手,語氣溫和道:“這些年一路走來,過得很苦吧。”
蕭陽哭著搖頭,“不苦,一點都不苦,孩兒隻是,好想你們......”
“爹孃也很想陽兒啊。”青年和女子笑著開口,一同為其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咳咳,還有我們呢。”
忽地,邊上傳來第三個聲音,蕭陽餘光瞟去,在死寂而深邃的黑暗之中,一道道發光的身影在四麵八方浮現而出,一張張鮮活的麵孔清晰可見,成千上萬,數之不儘,他們滿臉欣慰的向前走來,將這裡環繞。
“天佑蕭族,後繼有人啊。”
“能見到如此出眾的後代,我等雖亡,亦可死而無憾了。”
“哈哈哈,好孩子,做得好。”
“隻是難免不會苦了孩子,一個人揹負這麼多,還要去走這麼遠的路。”
“沒關係,跌倒了就爬起來,我蕭族男兒最不怕吃苦。”
“女兒亦如是。”
“哈哈哈,冇錯。”
......
一字一句在耳邊徘徊,蕭陽越是用心去聽,哭的就越是厲害,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這萬般種種,皆不過是他精神世界最深處的心念顯化,可是他依然捨不得,想要努力的記住每一個人,記住他們的每一張臉。
“好了,彆哭了,忘記爹以前和你說過什麼了,我蕭族兒郎頂天立地,流血不流淚,隻能站著死,絕不會跪著哭。”
“是啊,陽兒,莫哭莫哭,咱家陽兒可不是個愛哭鬼,長大了,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一直掉眼淚呢,傳出去對名聲不好,會鬨笑話的。唉,可惜娘不在了,不然也沒關係,誰敢笑話陽兒,娘就去幫你教訓他們。”
青年和女子仍是在不斷笑著替蕭陽擦拭著眼角淚水,動作輕柔,語氣溫和。
蕭陽聞言笑了,漸漸止住哭聲,可看著麵前這兩個朝思暮想的人,看著四周這些蕭族的長輩先賢和億萬眾生,他眼裡的淚水,還是在止不住的往下流。
恍惚間,他自女子懷中坐起身來,而後伸出雙手,緊緊將兩人抱住,帶著哭腔小聲呼喊:“爹,娘。”他想,如果一切為真該有多好,如果這一刻可以永恒,那麼即使他真的就這樣死去,其實也挺好,可惜不是,可惜不能......
“傻孩子,還說不苦,不苦能哭成這樣。”
“爹孃,孩兒不苦,孩兒這些年過得很好,真的很好。”
“唉......”
三人就緊緊相擁,而周圍的那些身影,也全都圍繞到了近前,他們眼神溫和,他們麵帶笑意,他們百般欣慰,他們萬般心酸,他們不再說話,他們隻是默默看顧著這個後輩。
可惜他們早已死去,可惜他們不過是些執念顯化而出的夢幻泡影,如果可以,他們不希望這個後輩過得太苦,活的太累,他們更不希望這個後輩對自己要求太過苛刻,以至於身上負擔太重,國仇也好,家恨也罷,這一切的一切,從來都不該是由他蕭陽去一人獨自承擔,昔年蕭族氣運昌隆,英傑輩出,萬千眾生齊心協力,尚未能守住那一國江山,更何況是一個孩子,想要報仇雪恨,重鑄榮耀,隻會比登天還難,有些事,其實冇有必要去那般計較成敗,隻要儘力就好,不求功成,但求無愧,不會有人為此多說什麼,更不會有人為此怪罪什麼,要怪也隻能是怪他們無能,守不住這江山,護不住這家園,唯有眼睜睜看著這舉國眾生慘然落幕,儘數赴死,害得後輩生來在這世間受苦受難,流離失所。
良久以後,青年和女子共同托著蕭陽站起身來,青年率先微笑道:“好了陽兒,時間無多,你該走了。”
女子依然在不斷擦拭著蕭陽臉頰上的淚痕,柔亮的眼神中,充斥著母愛光輝,她依依不捨地輕笑道:“走吧,這裡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外麵還有人在等你呢。”
“爹,娘。”蕭陽哽咽。
兩人共同鬆開蕭陽,而後各自向後倒退一步,臉上的笑容,自始至終都是那般溫柔,“走吧,陽兒,去做你該做的事。”
“蕭陽,生來就該像烈陽一般璀璨,有你這樣的後輩,是一件很值得讓人驕傲的事。”
“雲天是蕭族千古公認的無上天驕,但我們相信,陽兒會比他的父親更出色。”
“不錯,大家都相信,早晚有一天,咱們陽兒會站在這個世界的最巔峰,到時候啊,整個蕭族都跟著你沾光呢。”
“去吧,不必留念,不必回頭。”
......
四周的人們笑著說著,跟著附和,在蕭陽身後讓出一條道來,而道路的儘頭,則浮現出了一條通往自由的光門。
蕭陽伸手抹了下眼淚,看了眼麵前的青年和女子,看了眼場中的所有人們,最後,他的視線又重新落在麵前兩人身上,明知一切皆為虛假,卻還是忍不住說了句,“爹,娘,大家,我們還能再相見嗎。”
全場寂靜,隻有無聲的笑。
蕭陽又哭又笑,目光始終都在注視著自己的爹孃,要將他們的模樣牢牢記在心中最深處,他開始朝著光門處走,倒退著朝光門處走,每倒退一步,所有人的模樣就會變得黯淡幾分。四周流光閃爍,黑暗逐漸通明,每一步的落下,彷彿都是億萬年的歲月瞬間遠去,就此一步一步的將他與他們,隔開在了不可打破的永恒之間。
隨著四周的景象愈發光明,所有人的身影愈發模糊,如霧裡看花,不切實際,蕭陽驟然止步,哭著大喊道:“爹,娘,陽兒走了!”
模糊的人群中,傳來一陣笑聲,“陽兒,你如果想爹孃了,記得閉上眼睛,我們一直在你心裡,我們陪你一路前行。”
“好.......”蕭陽顫聲迴應,停頓須臾,轉身大步朝著光門處走去。
然而,當光門近在咫尺,蕭陽驀然回首的瞬間,所有人的樣貌都再次清晰顯化了出來,並且,這次的人影,顯然比之先前要更多。
他看見了自己的爹孃,看見了自己的兄長,他看見了自己的長輩和曆代先祖,看見了蕭族的無數眾生,他看見了自己的爺爺,看見了李徐兩村所有死去的親故,大家都站在一起,笑著揮手告彆。
此外,他還看見了很多熟悉的身影,那是李青山、李秋風、三小隻,二猛叔,嶽父嶽母,白熊,等等,以及一個天生麗質,容顏無雙的青裙女子,那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徐清兒”。
而在某個無人處的角落,還站著一個豔冠古今,風華絕代的白裙女子———“夏欣”。
蕭陽無聲微笑,淚已潸然,這就是支撐著他能一路走到今天的根本所在,他將為此傾儘此生,至死方休!
他抬起手來,揮手告彆,最終,他不再留念,毅然決然的轉身邁向光門,“我會證明給你們看,我不會讓任何人失望,終有一天,我要打破這天地間的生死輪迴,讓你們重現於世,我們一定,必定會再次相見!”
堅定的話語,在四週迴蕩,那道身影就此冇入光明。
光門轉瞬消失,一切歸於黑暗,歸於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刻,黑暗與死寂之中響起了一個低沉的話語,彷彿掀起了歲月的驚濤。
“絕地通天,捨我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