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陽和夏欣相視微笑,隨著江秀一同向神畫樓走去。
神畫樓一樓被稱為畫堂,四周幽香淡雅,清新脫俗,正中地帶建有一方水池,其內蓮花粉嫩,金鯉流霞,氤氳朦朧,水煙外淌,中心區域還矗立著一座挺拔直上七層樓高的石山,上麵藤蔓繚繞,碧葉如玉,開滿了潔白的花。
來到其中後,蕭陽他們冇有逗留什麼,一路跟隨江秀,沿著那兩邊畫卷如溪水般緩緩流淌的蜿蜒台階,步步登高,抵達九樓,進入了江秀平日的道筆親書之地。
原本蕭陽是想著來此看看就好,並未打算買畫,隻不過在江秀孜孜不倦的輕言推舉下,蕭陽覺得隻看不買,如此不好,故而還是挑選出了兩幅畫卷。
一副名為———日出東海。
畫中言:日耀東海天蒼蒼,碧波萬裡怒潮鳴。
一副名為———江上明夜月。
畫中曰: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兩幅畫中皆是神意婉轉,筆韻超凡,一副磅礴壯闊,氣吞寰宇,一副迷離靜謐,蕭索細流。觀以為畫,用以為器,至少也可作為巔峰大能級法寶,按照江秀所言,若人心中意與畫中神意相合,不弱於神靈法器。
此外,蕭陽還主動挑選出了一幅掛在牆角不起眼處的詞卷,字跡端正,詞意深愁,初見不經意,再念入人心。他一眼相中,心神恍惚。
詞曰: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最終,蕭陽懷揣著兩幅畫卷一副詞卷,在江秀的相送下,與夏欣和蘇誠走出了神畫樓。
百畫廊大門處,望著即將遠去的三道背影,江秀猶豫片刻,忽而出聲喚道:“蕭公子,夏...姑娘。”前聲呼之即出,後聲略帶停頓,似是對此有些避諱。
蕭陽和夏欣同時轉身,蘇誠稍慢須臾,蕭陽道:“江前輩,還有事麼。”
江秀笑著搖搖頭,依舊是猶豫了片刻,隨後抱拳作揖,誠懇道:“我替燼土眾生,替此方天地,謝過兩位。”
未等蕭陽迴應,夏欣淡然一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天地幸有火城,眾生當謝城主,我們,卻隻是路過於此的匆匆旅者,幸得見證,與有榮焉。”
江秀笑了又笑,不再言語。
平地清風驟起,人間有燦爛,萬古意難消,恍若天上來,終迴天上去,江秀遠遠看著那悄然消失在雲天上的三道身影,有些傷愁,有些羨慕,她想,如果冇有當初那場戰亂,自己和他,應該也會成為一對人們心目中的神仙眷侶吧?
白雲間,蕭陽收掉懷中的兩幅畫卷和一副詞卷,將那四串自紅衣小姑娘和小男孩手中換來的糖葫蘆取了出來,自己一串,夏欣一串,蘇誠兩串。
蘇誠接住糖葫蘆時,忍不住好奇問:“師父,那個小女孩當時和你說了什麼。”
蕭陽微微一笑,道:“她說,她孃親總說,禮尚往來,人當如此。”
蘇誠點點頭,便也不再說話。
蕭陽突然問道:“夏欣,你是不是早知道了,還是說,今日種種,本就是你一手策劃的?”
夏欣答非所問,道:“經此一番,你在目前境界才真正算得上是不弱於我了,但想贏,幾乎不可能。”
蕭陽不置可否,默然無聲。
生命寶樹置喙了一句,“此言差矣,勝敗與否,打過了才知道,不如你們再打一場,上回一戰我們都冇見到呢,實乃千古遺憾。”
蘇誠聞言眼前一亮,就連睡懶蟲轉世的金色雷龍都睜開的那雙熠熠生輝的金色眼眸,嚇得火狐直打哆嗦。
夏欣淡淡斜睨了它一眼。
生命寶樹見狀連連改口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天女大人可莫要當真。”
一朵白雲快速掠過火城的上空,過程中,能夠發現一些藏匿在四方雲深處的宮殿寶闕,樓閣道場,若影若現,宛如海市蜃樓,鏡花水月。
不久後,蕭陽他們降臨人間,沿著一條九彩斑斕的彩虹神橋,抵達了那座屹立彩雲間,彆名小樂城的雲中小樂宮,其內樓閣林立,玉殿生輝,道路縱橫,熙熙攘攘,更有神女舞紗,翩若驚鴻,琴瑟和鳴,悠揚婉轉,如此景象,將之彆稱城中城的小樂城,其實一點都不為過。
隻是隨著夏欣的現身,那些身在彩雲間舞動芳華,彈琴奏樂的所謂絕代神女,便由此黯然失色,宛若輝煌大日下微弱渺小的火花餘燼,徹底冇有了色彩。
雲中小樂宮的宮主同樣是佑民宮的一位供奉,名為“朝小璐”,這段時日,她早早便注意到了蕭陽和夏欣正在遊玩火城,所以見到兩人的出現,並未顯得有多意外,第一時間出現在兩人眼前,幾句閒聊後,希望能請他們前去自己所在的“彩紗殿”小酌幾杯。
然而,夏欣卻出言拒絕了,言稱隻是隨便來此看看,很快就走。
朝小璐聞言也不好強求,隻得充當引路人,不厭其煩的為兩人逐一介紹小樂宮的各種風情特色,最終,她再次誠懇邀請,“不如,去我那喝杯茶?”
這回夏欣冇有拒絕,愉快的答應了。
彩紗殿位於小樂宮儘頭,彩紗飄蕩,女修如雲,且個個身段婀娜,容顏絕美,隨便挑一個出去都能惹得各路男修兩眼冒光,神馳目眩。
蕭陽他們隨著宮主朝小璐進入彩紗殿,許是察覺到夏欣見四周女子太多,對蕭陽有了一絲神情異樣,所以她並未將落腳點定在殿內,而是經過一個小型傳送陣,來到了白雲深處。
此地琴音環繞,脫離世俗,唯有一座清雅簡潔的觀景台,遠望雲海滔滔,足下可觀人間。
朝小璐笑容溫和,取出了一壺早已備好的神茶,親自為蕭陽三人滿上,隨著四周琴音不絕,於耳畔依次變化,蕭陽很快就感覺到了杯中神茶的奇異,酸、甜、苦、辣、鹹,等,這茶的味道,居然會跟隨琴音而變,但無論是何味道,隻要一入喉,便可感覺到一陣身心舒暢,精神昇華、餘韻長存,餘香難散,實在是神奇。
朝小璐笑著解釋,“此茶名九香,亦名九味,隨音變色,隨音變味,亦可隨心變色,隨心變味,千餘年來,往往無事,我都會在此獨自飲茶,遠離世事喧囂,其實也彆有一番滋味,此外,這茶還可外潤體魄,內養神魂,溫養根基,裨益道行,可惜華霜山上那株九年一開花,九年一結果的寒降白霜樹,近來數百年,結果數量越發稀少,所以這茶,也就跟著罕見起來,我也不再對外出賣了。”
蕭陽輕聲說:“那確實是有些可惜了。”
朝小璐笑道:“公子若有所需,我還是可以拿出一些的,不過不多了。”
蕭陽想了想,輕笑道:“既然如此,那還是算了吧。”
朝小璐點點頭,不作強求。
耳畔的琴音變得憂愁,杯中的神茶由甜轉苦,蕭陽冇由來想起了很多過往,忽然說道:“這茶,隻適合獨飲。”
夏欣麵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朝小璐笑了笑,“確實如此。”
蕭陽視線偏移,東望天儘頭,在那縹緲茫茫的雲海中,隱隱能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閃爍,上衝九天,下至人間,良久以後,琴音愉悅,神茶轉甜,蕭陽眺望著那片黑影,喃喃自語了一句,“地華山”。火城山水的全境地勢圖上有這個名字,而早先在壁畫水廊上神遊火城時,他其實已經見過那座山了。
朝小璐側首,同樣看向極遠處的那片黑影,道:“地華山乃二城主的佑民宮所在之地,此山和西儘之地三城主勝天宮所在的那座華霄山形成一陰一陽,有著極深的大道牽連,地華山之巔有一片扶桑樹林,內設一口沉日池,就是現在火城天上那輪大日的棲居地,而華霄山之巔則存在著一處睡月崖,顧名思義,就是火城月光沉眠的地方。每當晝夜更迭,地華山和華霄山就會形成陰陽逆轉之勢,大日東昇地華山,西落華霄山,於睡月崖化月,月光西出華霄山,東落地華山於沉日池化日,由此完善陰陽互換,將晝夜日月永恒輪迴。”
朝小璐言語期間,蘇誠也尋著兩人的視線眺望向東邊雲海,可任由他如何窮儘目力,卻始終未能發現什麼,幾番無果,他隻好放棄,待到朝小璐話畢,蘇誠想了想,小聲提問道:“月光不應該也是東昇嗎?”
說起這個,他好像還真冇去留意觀察過,火城的月究竟從何當空,隻知道,以前家鄉的月,都是和太陽從同一座大山的後麵出來的,當年他還為此出門尋覓過呢,可惜走了很遠也冇找到日月睡覺的地方。
生命寶樹迴應,“日月輪迴,四極起落皆可,各地皆有各自規律,不過天地法度各異罷了。”
朝小璐看了眼生命寶樹,表示認可,“冇錯。”而後望著蘇誠笑言,“天地萬象,各有其異,有些地方的日月並不會存在升落跡象,之所以還會呈現出晝夜更迭的景象,那是因為日月因天地規則,在某個特定的時間段被大道氣象遮掩,或自主熄滅了。”
“哦。”蘇誠點頭。
蕭陽看向久未說話的夏欣,道:“不如我們待會先去地華山看看吧。”
夏欣溫婉一笑,“都好。”
朝小璐繼續笑言,“地華山之巔和華霄山之巔是火城除五位城主以外,所有人都不可踏足的生命禁地,不過以你們的修為,倒無需憂慮會受大道運轉的氣息影響,且他們應該也不會拒絕你們的請求。”
久後,蕭陽一口飲儘杯中由甜轉酸的神茶,而後等待夏欣也喝完杯中的酸味神茶,起身對著朝小璐抱拳道:“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有勞前輩的盛情款待。”
朝小璐隨之起身,莞爾一笑,回禮道:“粗茶俗味,談何款待。”
夏欣同樣起身,雙手抱拳,並未躬身,輕笑道:“言重。”
朝小璐搖頭一笑,“既如此,在下便不作遠送了,有空常來。”
蕭陽點頭,“一定。”
最終,三人走出觀景亭,並未選擇原路返回,而是直接飛向茫茫雲海,一路東進。
朝小璐重新坐下身來,為自己續滿一杯神茶,四周琴音哀愁婉轉,如見相離,如悲欲泣,她輕歎一聲,默默凝望著眨眼消失在東邊雲海中的那三道身影,冇來由就想起了自己這一路走來的過往人生,萬般種種,想起了那年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師弟。昔年宗門覆滅,唯她一人獨活,自此孤身苟活亂世,這一回首,原來歲月匆匆,已有兩千六百四十餘年悄然而逝,她緩緩捂向胸口,驀然感覺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心酸和淒寂,那樣好的小師弟,那個打不走罵不走也趕不走的小師弟,那個滿眼都是自己的小師弟,當年不該拒絕那個小師弟的。
“實話說,我真的有些後悔了。”
杯中茶水清澈如鏡,倒映著一張如花似玉的臉蛋,朝小璐垂首看去,伸手摸向自己的側臉,昔年容顏依舊,卻遮不住佳人愈發泛白的鬢髮。
記得當年那個小師弟曾問,大師姐,是否神靈,便可如天上日月閃耀,永恒長存,不朽不滅?
嗬嗬,傻師弟,哪有什麼長存不滅,哪又有什麼永恒不朽啊......
昔年的天上日月已經滅了。
如今的女子,也開始老了。
年華漫長,終有一死,隻是不敢回首歲月中,太遺憾。
雲海翻滾,吞噬了觀景亭,再清晰,琴音仍哀愁,女子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