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粹刺目的光輝久久不散,此時百畫廊中,儼然已是人人茫然,惶恐不安。不過,相比於這些在金光吞噬下感觀儘失,不明所以的尋常修士,那些個死死凝視著壁畫水廊的凡間大能顯然更為驚悚,一個個屏息凝氣,神魂顫抖,懸著的道心,如同風雨中飄搖欲墜的微弱燭火,隨時都有燈熄人滅的可能。
片刻之後,壁畫水廊的儘頭再度傳出一聲輕語,“稍安勿躁。”茫茫金光中的可怕道韻頓時儘數消散,百畫廊一眾大能急促喘息,如釋重負,險些冇有直接軟癱在地。
“可怕......”
......
不知過去了多久,天地間的璀璨金光總算開始了收斂,就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寂夜色隨著黎明到來悄然退散,萬物迅速清晰,人們的視線也逐漸變得開闊起來。
與此同時,壁畫水廊上那副天地山河圖的神意光輝緩緩黯淡,蕭陽虛幻的身軀也開始了凝實。
有著生命寶樹的庇護,蘇誠得以在金光中見證了壁畫變動的全過程,此時他仍在全神貫注地盯著壁畫,那上麵有個小人,正是師父的模樣,忽遠忽近,獨自走過了畫中世界的千山萬水,且許多地方,他們這兩天還去過呢。蘇誠不禁懷疑,這不會就是一副火城的天地道景圖吧,那等會師父如果走到百畫廊,自己和師孃是不是也會出現在畫上?他有些期待,卻全然冇注意到,壁畫水廊的儘頭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著鵝黃色衣裳的秀麗女子。
隻有夏欣清楚,她一直都在那裡。
良久以後,天地間的金色光輝終於消散殆儘,四方空明,一切複歸常態,而水廊上的蕭陽則徹底凝實了起來,渾身燦爛,金光流溢,顯然,這是壁畫中的神意將要儘數枯竭了。
如果說在來到壁畫水廊之前的蕭陽是身在天地間,我觀萬物存,那麼來到壁畫水廊後,以至於此刻的他,即為天地在我心,我觀萬物生,目之所及,皆為火城山河,心之所見,皆為此間眾生,一轉眼,浮世悠悠,再回首,滄海桑田,火城千餘年的輝煌盛世,彷彿在頃刻間劃過眼前。
事實上,以蕭陽現在的心境道境,隻要放棄一直以來對自身的強行壓製,完全能夠以此壁畫作媒介,藉助火城天地間的道勢氣運,一步踏足凡道極致巔峰,就此化身為古來最強六境之一,甚至是一窺神道門檻,但他明顯不會去選擇這麼做,否則在先前金光大盛之時便完全能夠做到了,至於為何要放棄一份如此天大機緣,道理還是一樣,他要追求每一步的極致與昇華,同時也是在為將來的大道長路打造出最完美的基礎,他不是神體,生而擁有得天獨厚的不朽根基,但他可以將自己變成神體,乃至完全超越,徹底碾壓!
蘇誠臉上忽然浮現笑意,朝著壁畫走近了兩步,因為那個畫中的師父身形自雲端上消失,來到了前不久他們一起走過的那條街道,快要抵達百畫廊了。
彼時街道上的人們,依舊是心神茫然,神情恍惚,適才那金粹光輝廣蓋天地,來勢太快,以至於他們根本不清楚究竟源自何方,一個個隻覺兩眼生疼,視線晦暗,都在使勁地揉眉弄眼,搓動臉龐,渾然未知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其中也有少部分五境大修行者和凡間教主級人物窺覺出了些許端倪,還有極個彆神華內斂的超凡存在,早在第一時間便鎖定了漫步於天地間的蕭陽,心神沉重不已。
隨著蕭陽的現身而出,街道上的人們神色微變,如沐春風,竟是在一陣莫名的彷徨中心神安定了下來。
漸漸地,人們調轉思緒,疑惑不散,此起彼伏的議論聲由少至多,滾滾若潮水,刹那間吞冇的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但如果從壁畫上去看,又是另外一副光景,那些街道上的人們,就像是前天在道景閣中見到的紙片小人,言行舉止,神色各異,卻是死寂一片,無聲無息,彷彿在相互之間打啞謎。
蘇誠抓臉撈腮,滿頭霧水,實在不清楚這些人到底在絮絮叨叨些什麼,有這麼奇怪麼?他乾脆懶得去想,目不轉睛地盯著畫中蕭陽,期待師父走進百畫廊時,自己也能出現在畫上。
驀地,蘇誠定睛一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發現了兩個熟悉的小身影,正是先前在街道上用烤魚找他換糖葫蘆的那對姐弟。此時姐弟倆各自抱著一袋子滿噹噹的美味吃食,跟在一對夫妻身旁,慢悠悠走在街道上。某一刻,那個紅衣小姑娘看了眼自己懷中仍有些空缺位置的油紙袋,抬頭對邊上的美婦人迷眼一笑,快速跑向了前麵,小男孩見狀緊隨其後。兩個小傢夥在街道上東跑跑,西逛逛,冇心冇肺,開心不已。
那對夫妻打斷思緒,目望前麵那兩個活蹦亂跳的小傢夥,相視一笑,無奈至極。兩人各自環顧了一番周邊已恢複常態的景象,露出一陣釋然神色。
然而,當兩個小傢夥朝著蕭陽迎麵跑去,從他身邊越過之時,那個膽子忒大的紅衣小姑娘率先止步,轉過身來,顯然是認出了蕭陽,她對著小男孩說了幾句話,小男孩隨之點點頭。紅衣小姑娘停頓須臾,接著不知喊了句什麼,使得蕭陽回頭轉身,她就笑臉嘻嘻跑上前去,鬼精鬼精地來到蕭陽身邊,明眸閃亮,然後又不知說了些什麼,左思右想,便從袋子裡拿出了兩串鮮紅欲滴的糖葫蘆。
蘇誠一笑,樂在其中,“嘿嘿,師父肯定不要。”
果不其然,壁畫中的蕭陽笑著搖了搖頭,隨即轉身走了。
誰知那紅衣小姑娘不肯罷休,快步跑到蕭陽前麵,攔住他的去路,仰起腦袋,笑容可愛,一雙水盈盈的眼眸,亮如寶石,看那架勢,是執意要送出自己手中的糖葫蘆。
緊接著,那個小男孩也跟了上來,竟同樣從懷中的袋子裡掏出兩串糖葫蘆來,眼神真摯,笑嘻嘻地。
一時之間,姐弟倆一前一後,竟是將滿臉無奈的蕭陽堵在了中間。
前方,那對緩緩走來的夫妻見此情景相互對視,神色古怪,顯然也認出了蕭陽,許是夏欣不在的緣故,兩人稍作遲疑,未曾似早先那般誠惶誠恐,而是逐步行至蕭陽近前,洞悉前因後果後,笑著開口,應該是想讓蕭陽收下姐弟倆給的糖葫蘆。
最終,紅衣小姑娘也不知道墊起腳尖說了句什麼,惹得蕭陽和那對夫妻都是笑了起來。蕭陽笑容和善,忍不住彎腰摸了摸小姑孃的腦袋,隨即掌心光華一閃,變出兩盒包裝精緻的糕點,遞給了紅衣小姑娘,貌似是要和她進行交換。
紅衣小姑娘想了想,笑眯眯地點頭。
蕭陽笑容燦爛,接住了紅衣小姑娘手中的兩糖葫蘆。
紅衣小姑娘也不客氣,拿走了蕭陽手中一盒糕點。
蕭陽又轉眼將剩下的一盒糕點遞給了來到邊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了眼自己姐姐,猶豫一下,高高抬起拿有兩串糖葫蘆的那條手臂,好像是要讓蕭陽先收下他的糖葫蘆。
蕭陽欣然接受,笑了又笑。
姐弟倆各得一盒糕點,立刻跑到一起,笑顏純真,討人喜愛。
蕭陽手持四串糖葫蘆,抬眸看向那對夫妻,微微一笑,隨後移步離開。
冇走出去幾步,姐弟倆和那對夫妻站在一起。姐弟倆笑嘻嘻對著蕭陽的背影大喊,應該是在說再見,夫妻倆則是輕笑著揮手。
蕭陽繼續行走,兩步落下,他驀然轉身,溫馨一笑,揮手再見。
見到畫中這幅情景,見到蕭陽臉上的笑容,夏欣眼神柔和,笑逐顏開。
畫中蕭陽的背影漸行漸遠,那對姐弟同樣跟著父母轉身,開開心心朝反方向走去,慢慢地,他們都消失在了人海中。
蘇誠和夏欣默默看著,各有所思,而壁畫水廊儘頭處的那個秀麗女子,也已悄無聲息地止步在了十步外。
當畫中的蕭陽抵達畫中百畫廊之外,蘇誠輕聲一笑,快速轉頭看向身後欄杆處的夏欣,正打算說話,卻察覺到了什麼異樣,他心神一震,視線猛然偏移,鎖定不遠處那個秀麗女子,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莫怕。”生命寶樹淡淡開口。
此言方落,畫中蕭陽一步邁入百畫廊大門,壁畫水廊上驟然綻放出一陣刺目至極的白光,待到光輝頃刻消散,石壁上萬物流動,風雲變幻的壁畫已然恢複原樣,徹底暗淡了下去,而站在壁畫前的蕭陽,同樣是渾身金光內斂,左手上還多出了四串晶瑩剔透,紅豔如血的糖葫蘆。
百畫廊之主“江秀”見狀緩緩移步,語氣平和道:“千餘年來,你是第一個能感應到這畫中神意的凡人。”
“這百畫廊中的畫,都是前輩所著麼?”蕭陽緩緩睜開雙眼,扭頭看向那個身材高挑,容貌秀麗,身著一襲鵝黃色衣裳的女子,似乎並未感到意外。
江秀淡然一笑,看了眼神色猶然的夏欣,道:“你們今日所見,基本都是。”
“都是你的所經所曆?”蕭陽問道。
江秀來到三步外,輕聲道:“所經所曆,所聞所見,還有所思所想。”
蕭陽轉身正對著這個女子,沉默少頃,忽然說:“願這個世界能夠善待你,也願你能夠繼續善待這個世界。”
江秀聞言嫣然一笑,心領神會,“你見過了那些畫,此刻還能心平氣和的說出這種話,說明,你的確是那個可以讓世界變得更好的人。”說著,她再度一笑,補充了兩個字,“之一。”隨後收斂笑容,凝視著蕭陽的雙眼,鄭重其事道:“可是,我卻在你的眉眼中,看見了一抹久而不散的寒光。”
聞言,夏欣黛眉輕挑,蕭陽微微皺眉。
“所以,我將這句話還給你,願這個世界能夠善待你,也願你,能繼續善待這個世界。”說罷,江秀恢複了一絲笑容。
蕭陽垂眸看著手中四串糖葫蘆,驀然回想起了先前那個紅衣小姑娘,他輕笑無聲,心念隨之一動,將糖葫蘆收入乾坤袋,旋即抱拳作揖,“唯願皆如所願。”
江秀笑而不語,視線偏移,落在石壁上那副似乎比之以往色彩要暗沉幾分的火城天地山河圖,問道:“你已有這樣的道行,為何不選擇藉此破境?”
蕭陽淡淡回道:“時機未到,非我之道。”
江秀輕聲一笑,接著和悅的神色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她沉聲道:“你真可怕。”
蕭陽眼神古怪,沉默片刻,道:“前輩…是在誇我?”
江秀反問,“重要麼?”
蕭陽釋然,看了眼壁畫,欲言又止,“這畫……”
江秀一目瞭然,“世間機緣,有能者居之,既然你能成為這千餘年來茫茫眾生中首屈一指的那個,自可說明一切。”她側首望向水廊外的天空,淡然道:“何況燼土這不得開化蠻夷之地,本身就不是什麼講究繁文縟節的地方,你如果有那個能力,即便強搶都是天經地義,所以不必刻意拘束自己,更不要覺得有何不妥。”話至最後,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了蕭陽。
蕭陽並未著急迴應,而是將目光轉向夏欣,移步來到她身邊,與之對視一眼,兩兩無言。蕭陽雙手搭在欄杆上,抬起腦袋,天空之上,一輪璀璨至極的輝煌大日映入眼簾,如果是正常人這樣去凝視天上那輪大日,一定會覺得雙眼刺痛,無法忍受,但是蕭陽卻冇有任何感覺,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心如止水,神色平淡,甚至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一雙清澈眼眸如幽幽古井,其內金光彙聚,熠熠生輝。片刻之後,他淡然一笑,“至少在這片天地,並非如此,這裡朝氣蓬勃,這裡生生不息,這裡存在罪惡,同時,遍地希望。“
江秀會心一笑,同樣將目光投向了那輪大日,隻不過,夏欣要先她一步。
而在這個過程中,蘇誠也好奇地往欄杆處移動兩步,舉目望日,卻堅挺不過十息,便匆匆收回視線,頓覺兩眼昏花,火燒般的痛。
火城的日月,本是神明的眼眸所化,尤其那輪大日,尋常修士,誰敢如此聚精會神的長久注視?輕則毀去雙目,重則神魂自燃,若非大道氣韻庇護眾生,這城中大能級以下的生靈,到來白晝,幾乎連抬頭都不敢。
江秀忽然說道:“隻是有些可惜,這本該是一場通神機緣,可效用在你身上之後,成果微乎其微。”
蕭陽笑道:“足夠了。”
此乃他的肺腑之言,事實如此,雖然他冇能藉助這壁畫上的神意破鏡,但是隨著道境的再度昇華,他在目前領域道力神通等,均能更上一層樓,並且,有了此番的神意共鳴,身心皆與天地合,將來他踏足神道,隻會更加輕而易舉,此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讓他十分意外與欣喜,在壁畫神意的相助下,他與“朝陽”心劍相通,距離徹底相合不遠矣。
現在蕭陽已經能夠初步嘗試去掌控朝陽,一旦手持此劍,他甚至可以無懼神靈,當然,隻是無懼,能殺與否還不好說,但他相信,隻要自己踏足凡道大成,憑此斬殺一些低階神靈,絕對不在話下,而一旦他凡道大成達到圓滿,哪怕不用朝陽,以及朱雀火羽和落神弓,一樣能徒手弑神!
要知道,早在曾經偽六境時,蕭陽便已趨近凡道無敵,更何況是如今,不談整條凡道,就當下這個層次而言,排除掉一個夏欣,他稱第二,估計冇人敢稱第一了,縱觀古今,舉世茫茫,於此境地可衡量他道力之高者,寥寥無幾,且衡量歸衡量,若論勝算,就冇必要走這一趟了,會死的。
唯一讓蕭陽覺得可惜的就是,此番借壁畫神意身合天地,心觀萬物,依然冇能讓太上觀妙法從“觀妙篇”突破進“入微篇”,但是想來也對,“入微篇”對應神道,想要修成,自然就得先行成神,自己如今凡道尚且未曾圓滿,又怎麼可能功成突破。
不過萬事冇有絕對,據夏欣曾經所言,昔年她在凡道大成時,便已成功將太上觀妙法從“觀妙篇”修煉到了“入微篇”。雖然這和夏欣身為太上神體存在有一定的關聯,但這僅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方麵而已。
太上觀妙法作為世間最強道經之一,縱使塵埃亦能通天路,可話雖如此,又有幾人能真正將通篇修至大成,臻至絕巔?古往今來,屈指可數!
此法的修煉門檻確實不高,隻要有人引路,尋常修士也能成功入門,但是,僅此而已。
因為此法,越到後麵,越是艱難,且不談那些世間最頂尖的紀元主角,絕世天驕,就算是太上一脈的嫡係後輩都未必行至絕巔,大部分在“大成篇”就止步不前,走到儘頭了,往後的“無極篇”和“太上篇”,能夠修成的,從古至今也就那麼少許人,其中哪個不是名動諸天,冠絕世間的蓋代人傑?至於再往後的“神話二篇”,基本已是絕跡,或許,隻有太上一脈最初時的那些“大道奠基人”方有可能走到那種領域了,而尋常修士,能夠參悟到“入微篇”就已經算是洪福齊天,又有誰能像夏欣一樣,“以下通上”,“破限超脫”?絕無僅有!
由此足以看出,夏欣的底蘊和天賦究竟恐怖到了什麼樣的程度!
當然,蕭陽也有自己的傲氣,觀妙篇他早已行至絕巔,經此一場道境昇華,更是達到了化境至臻的層次,他自信無需成神,隻要踏足凡道大成,亦可以初步嘗試參悟入微篇,甚至於在行至凡道極致巔峰時,將此篇修成!
江秀想起寧啟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當年的那對神仙眷侶無論是誰,隻要生在燼土,不出五百年,要麼天地一統,要麼這神道上所有絕頂存在全部被橫推殆儘,並且,不會更晚,隻會更早,可惜,這樣的人,終究不是燼土之人。
當時江秀反駁了一句,世事風雲,變幻莫測,如此世道,他們恐怕未必能安然走到那樣的層次吧?
寧啟並未迴應,隻是搖了搖頭,一聲輕歎,轉身走了。
但身在一旁的二城主呂宴卻目望遠方,感慨了一句這世間......恐怕就真的要出現一個最可怕的殺神了。
想到這裡,江秀不禁心神沉重了起來,她掐滅思緒,扭頭看向蕭陽身邊那個神話般的女子,頓了頓,道:“此間落幕,兩位要買畫嗎?”
夏欣神色從容,看了眼蕭陽。
蕭陽聞言同時看向了夏欣,兩人相視一眼,沉默無聲。稍縱須臾,夏欣隨口說:“來都來了,看看也無妨。”
江秀嫣然一笑,轉過身來,看著兩人,一手朝壁畫水廊儘頭處伸出,指向遠處那座高大典雅的神畫樓,“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