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風此去如千秋流轉,低眉垂首,見萬般絢爛。歲月不儘,真情不絕,世間繁華美好,自在紅塵人間中。
離開東柳城之後,蕭陽和蘇誠便隨著夏欣朝陸神洲方位一路南下,這是一段極致溫柔而靜謐的歲月,冇有修行界的生生死死,冇有人心混亂的爾虞我詐,他們好似幸福完美的一家三口,化作世間平凡的旅者,行走萬丈紅塵中,見繁華璀璨,漫步於蒼茫山河裡,觀多姿多彩。
日月更迭,於凡間,清輝皎潔,是為今人難見古時月,今月或曾照古人。於修行界,此月當空耀今朝,古來可見同一輪?
當黎明破曉,朝陽初綻,和煦的晨風揭開夜之矇昧,山河萬物於寂靜中醒覺,附著輝煌與燦爛,總令人心曠神怡,笑意滿麵。
正午的陽光十分刺眼,山水間百花爭豔,一陣暖風捲來,芳香猶如瀰漫萬裡。
看著被自己插上滿頭鮮花的蕭陽,夏欣眼波流轉,抿嘴而笑,“嗬嗬,好看。”
蕭陽一臉囧態,將頭上的鮮花全部拔除,鄭重其事地說道:“不許這樣戲弄我。”
夏欣置若罔聞,撇了撇嘴,“你能怎樣?”說話間,她將手中最後一朵鮮紅如血的花兒插向對方髮絲間,滿臉笑盈盈的模樣,宛若一個未經世事,純真無瑕的小姑娘,很難讓人想到,這會是那個冰冷無情,敗儘天下,踏著累累屍骨逐漸無敵於世的靈地神體。
蕭陽無奈,抬手一揮,山水中花草搖曳,一朵朵五顏六色的鮮花飛來,而後儘數插落在夏欣柔順光華的秀髮間,看上去有一種另類的迷人之美。
“好啊,敢捉弄我,彆跑!”夏欣眼眸閃動,笑顏柔和,頭上鮮花自主掉落,嬌喝著向已逃之夭夭的蕭陽追去。
“師父師孃,等等我們。”正看得不亦樂乎的蘇誠大喊。
生命寶樹搖身一變,化作三丈高,帶著蘇誠迅速追了上去。
“還想跑。”
天上,夏欣如閒庭信步,麵帶淺笑,慢悠悠地追趕,忽地,一素手微動,前方正在極速遠遁的蕭陽渾身一顫,道行法力停止運轉,旋即數百萬裡於一瞬,轉眼落入了夏欣懷中。
“你耍無賴!”
夏欣滿臉興致地看著他,輕描淡寫地說道:“誰無賴?我都讓你先跑了。”
蕭陽差點被氣笑了,“以你的修為,我就算先跑個三天三夜也不過你幾步間的事,快放我下來。”
“求我。”夏欣刁蠻無理。
“休想!”蕭陽語氣強硬,但轉瞬間,便覺得身如觸電,後背最下麵的部位再度被對方抓揉褻玩了一下,他臉色頓時現紅,眼神幽怨起來,細聲說道:“你怎麼又這樣!”
夏欣轉移話題,南望天儘頭,道:“好啦,遊玩兩個多月,也該到此為止了,這裡已接近陸神洲,結束此行後,我們便重回燼土。”
“你快放開我。”感知到生命寶樹他們接近,蕭陽那裡還顧得上這些,強行壓住自己臉上的紅暈,急切說道。
夏欣柳眉微動,不再為難,順了他的意。
待生命寶樹承載蘇誠追來之後,她心念一動,天地頓時如倒轉,光陰刹那似逆流,億萬裡遠去不過須臾間。
......
陸神洲,天靈地秀,浩瀚壯闊,這裡雖說不如其他大洲天地有諸多神道勢力盤踞,但總體實力卻能排進靈地三十六洲的前五甲。
因為這陸神洲,存在整整三方位列中上的超一流勢力,其內高手如雲,深不可測。
坐落於以南之地的“孟氏”王朝,盤踞於以東所在的“大容”皇國,兩大神族統禦著陸神洲幾近大半邊江山,鎮壓四方,無所不從,甚至連其他大洲天地都有他們的勢力紮根。
不過兩大神族向來不和,彼此皆有強取豪奪的吞併之心,龍爭虎鬥,常年爆發戰亂,進而致使周邊諸門眾派惶惶不得終日,今日之江山隸屬孟氏王朝管轄,明日便可能淪為大容皇國的領土,反覆拉扯,久而久之,很多宗派山門都選擇向偏遠之地遷徙,甚至是前往其他的大洲天地落葉紮根。
隻是,雖說兩大神國如此兵戎相見,彼此恨不得立刻覆滅對方,可他們始終都不敢徹底開戰,一旦諸神不計代價,威脅到一洲天地根基存亡,必將觸怒於陸神洲腹地的那座“陸神山”。
這“陸神山”可不容小覷,當世不僅有五大神王坐鎮,還存在著兩位神道巔峰,並且,據說他們的祖上曾出過至尊,傳承數十萬年至今,底蘊雄厚的不可想象。
在外人看來,陸神山與孟氏、容氏兩大神族同屬於超一流勢力,在陸神洲形成三方鼎立,誰也奈何不了誰,實則不然,隻有深明其中的高手方知,實際上陸神山纔是陸神洲無出其右的天地霸主,門內據點紮根四方,無聲間掌控著整個陸神洲的局勢。
也正是有他們在,方能穩住陸神洲當今的天地秩序,如若不然,孟氏、容氏早已傾舉國之力爆發亡族大決戰,屆時,莫說區區一座陸神洲,周邊的大洲世間都得受到殃及,天地破碎,生靈塗炭。
輕風劃過長空,攪動滔滔雲霧,來到陸神洲後,夏欣便放慢了行進速度,看著這片熟悉的天地,罕見的心生感慨。
記得當年,她剛出世時,不過還是一個看似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孤零零漂泊在此方天地,彷彿一切都與之無關,後來,曆經種種變故,諸多勢力前來誅殺圍剿,她就此陷入了充滿生死的逃亡歲月,直到最終,她蟄伏潛修,道法漸成,重現於世間,以最殘酷的手段血洗了很多曾來追殺的門派。
自此,她便遠離了這一洲,正式踏上那條敗儘眾生的染血大道,時至今日,再回首,已是十餘年遠去,當真是歲月如梭。
當初的少女已亭亭玉立,豔冠古今,且,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你笑什麼?”雲端上,見夏欣忽然輕笑出聲,蕭陽狐疑。
夏欣望著他不說話,繼續前進。
不多時,她眼前一亮,拉著蕭陽一隻手,徑直朝下方一片雲霧幽深的上古山海降落。
他們來到了一處格外幽深寧靜的山林,這裡綠樹成蔭,遮天蔽日,顯得有些陰暗,縷縷陽光透過密集的葉片傾灑下來,呈現一種彆樣的美景。
蕭陽環顧四周,發現異樣,曾有人在此佈陣施法,暗留下許多道紋痕跡,不過應該已經過去了很漫長的一段歲月,那些紋路痕跡都快被磨滅了。
“當年我被人四處追殺時,曾在此躲避過一段時日。”夏欣解釋。
蕭陽一點即悟,立刻明白,這些道紋痕跡都是夏欣所留,他不由得將這裡重新審視一番,四周陰冷昏暗,猶如一座囚籠,恍惚間,時光似乎得以回溯,他看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姑娘正匆匆躲進了此間,眼神閃爍不定起來。
夏欣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麼,冇說話,而是拉著他的手,向著山林深處走去。
很快,他們便穿梭進了一條潮濕陰暗的峽穀,這裡刻畫的道符陣紋顯然更多,佈滿峽穀兩邊,但都已經失效了。
蕭陽一手貼在石壁上,牴觸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道符陣紋痕跡,一路摩挲過去,迷離的目光,彷彿穿過時空,那個傷痕累累的小姑娘,在眼前揮之不去。
峽穀的儘頭是一個洞府,內部一片黑暗,深邃到好似世間光即使能照耀進來都會被完全吞噬。
夏欣緩緩抬手,一輪青月凝聚而成,隨後衝進洞府內,將這裡照亮。
洞府入口很狹小,但內部十分寬敞,底下是空的,如鬼斧神工,地勢複雜。隱隱瀰漫著一種天地自然形成的道韻,能有效遮掩諸般窺探手段。
“這洞府是你開辟的?”蕭陽詢問,目光落在腳下洞府入口處,有很多血跡,即便曆經漫長歲月,依舊鮮紅。
夏欣搖頭,“應是一位大能所開辟,不過他在很久便已坐化,當年我尋到此處之時,裡麵隻剩一堆骨灰了。”
蕭陽率先向前,朝著洞府內走去,穿過錯從複雜的地勢,來到最底部的平台。
此處很混亂,滿地碎石,薄灰鋪蓋,還有幾尊損壞的煉丹爐,蛛網張結。
他一路來到最裡麵的空曠處,地麵瑩白如涼玉,竟絲塵不然,最主要的是,上麵彌留的廢血居然冇有乾涸,如是方纔淌落,鮮紅至極。
蕭陽眸光一閃,洞徹根本,血液中的靈性雖然消磨殆儘,但他依然能感應出點點氣息,源自太上,歸於夏欣,由此不難看出,她當年究竟受了多麼重的傷,才能容自身真血如此流失,難以回溯重歸進真我。
這還僅是一角,十年歲月,類似的生與死她又究竟還曆經了多少?想到這些,蕭陽不禁一聲歎,轉頭看向右側,那裡立著兩顆大石,其中一顆下方還堆滿了碎石塊。
他來到近前,輕輕吹開上麵的灰塵,發現刻有字跡,單調的這塊上是———“無名大能”。邊上碎石堆上的那塊則為———“三尾白狐”。
夏欣帶著蘇誠來到近前,輕聲說道:“無名大能應是這洞府的原主人,我借他一地保住性命,立塊碑,理所應當,三尾白狐是我曾經收留的一隻靈寵,伴我數月,可惜在當年那場追殺中被人打散神魂,最終也冇能挽救回來。”見對方沉默不語,她驀然一笑,道:“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必憐惜生恨,昔年那些道統,後來也已被我血洗了個一乾二淨。”
“行於大道,豈會不經生死,我還不至於去恨些死人。”蕭陽收回停留在“三尾白狐”四字上的手,轉頭看向夏欣,笑意淺薄。
“有寶貝啊。”停留在蘇誠肩頭的生命寶樹突然飛了下來,觀摩腳下瑩白如玉的地板。
“這是一塊上等引道石,可自主吸收天地精氣,雖說對你我已無用,但留給你徒弟在合適不過。”夏欣開口,這是她到此而來的主要原因。
蕭陽眸中光華內斂,其實第一眼他便看出了此地非凡,隻是注意力始終都在那血跡上。
夏欣話音落下,素手微抬,那因腳下引道石而得以天地精氣滋養,久不乾涸的廢血就此消散湮滅,緊接著,她帶著蘇誠一個閃身退離出去。
蕭陽也不耽擱,雙指併攏如劍,金光一閃,瑩白如玉的地麵以兩塊石碑作為分界線斷開,隨著他掌心發光,腳下地麵動盪,如是一座瑩白的玉石小山升起,迅速縮小,落入手心,原地餘下一個凹凸不平的岩石深坑。
他來到夏欣身旁,將手中如若小山的瑩白引道石交予邊上蘇誠,“將它煉化,有益於你今後修行。”
蘇誠伸出雙手接住引道石。
夏欣道:“走吧,這洞府中也冇什麼其他寶貝了。”
“咻”的一聲,三人扶搖直上,隨著那輪青色小月散開,洞府恢複了以往的無儘黑暗,夏欣回眸一瞬,最後看了眼底下淹冇在黑暗之中,刻畫有“三尾白狐”四字的大石,憶起曾追隨於自己身邊的那個可愛兮兮的小傢夥,那是她孤獨歲月中為數不多的陪伴。
林間忽然起風,過半大樹儘折,落葉紛飛,而後轉瞬化作塵埃消散,在大日天光的輝映下,這片山林不再陰冷昏暗。
三道人影緩緩前行,逐漸消失在大地儘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