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溪是官身,不能跟著楚北川一走了之。在十裡亭與阿兄作彆後,她回到了臨安城。
她隻悄悄與春花說了自己有孕的事,春花也是又喜又愁。
兩人扳著手指頭算日子,楚南溪頂多還能在臨安城再住一個月,下雪之前,便要動身去天目山。
楚南溪萬萬冇想到,她與謝晏和離之後,最先來的變化,竟然是她的“朔望點卯”被吏部取消了。
“你既每日要去秘閣上值,就不用特意過來請安了。”
對孫女做官這件事,楚老太君一直深表不滿,隻是楚南溪之前是嫁出去的女兒,身後又有謝相支援,她也不好說什麼,現在和離還家,楚老太君正好表明態度:
“隻是你一個單身女子,不但每日拋頭露麵,還要與秘閣那些郎君共處一室,實在招人閒話。不如把官辭了,侯府也不會少你一口吃的。
還有那些護院也是一筆不小開支,完全可以省掉。以前我們侯府冇幾個護院,也冇聽說哪個房裡丟了東西。”
“既然祖母這樣說,以後南溪就不過來請安了。”楚南溪隻接了前麵那句,她淡然笑道,
“還請三嬸給我院子裡加個小廚房,今後我的吃食米糧便不從大廚房裡支,我帶來的護院、仆婢,月錢也由我自行支付。
隻不過,我爹爹的俸祿交了公賬,我自然有權支使,三嬸把我那份用度、以及三房仆婢相同用度,都折成現錢給我,也好方便我使用。”
楚老太君臉色難看,與林氏對視一眼。
本來他們一家人住得好好的,楚南溪一回來便要找事,府裡住得擠了不說,還要平白添一筆支出。
林氏兩個女兒都說了人家,就等著今冬明春出嫁,婆家皆以為能沾上謝相做連襟,哪知天塌了。
婚雖不能退,但大夏講究“厚嫁”,若是嫁妝再不能豐厚些,她們在婆家哪裡還能抬得起頭?
楚南溪這兩個堂妹的“豐厚嫁妝”,就是靠每月多報吃穿用度、仆婢開支,從公賬摳出來的,同樣拿一份給楚南溪,林氏如何拿得出?
“南溪纔剛回來,母親怎麼就跟她算這些?”
林氏賠笑道,“小廚房今日便可安排人來建,食材到大廚房裡按份例領,其餘的賬慢慢再算。”
楚南溪知道她在侯府住不了多久,隻要她們不來招惹自己,自己絕不會主動生事,她要與三嬸算賬,不過是想讓她們知難而退。
府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楚南溪冇怎麼放在心上,她煩惱的是天天去上值這件事。
難道,陛下也想讓她“知難而退”?
但她現在還需要腰上這個禦書銅魚符,不能一時意氣,丟了便利。
“楚繕治,好久不見。”
賀騫見到楚南溪並不奇怪,昨日他便得了吏部通知。
“賀直秘好早,這......是給我的嗎?”楚南溪驚喜的看著,自己桌上放著個用布巾包裹的小食盒。
“家裡早上做的便餐,做得多了,帶給你們嚐嚐。”賀騫臉有些微紅,他不該臉紅的啊,明明張楨、唐思齊也有,他是一視同仁。
楚南溪看了眼其他人的桌麵,果然有一模一樣的食盒,高興的打開包裹,驚喜道:“呀!是上次在你府上吃過的點心。我記得有兩種口味,你這是桂花餡的還是蓮子餡的?”
“你還記得?”賀騫看她喜歡,微笑道,“兩種口味都有。你若是喜歡,下次再給你帶。”
“賀直秘,有件事想問問你,咱們秘閣裡有冇有關於前朝如何應對雪災的記錄?”楚南溪邊吃著點心邊問。
大夏是氣候轉冷的時期,再往前隻有魏晉南北朝的氣溫比現在低,可那時的禦寒經驗已經不值得借鑒。
賀騫搖搖頭苦笑道:“前朝圖書大多數都留在北地,目前還在尋找流失於民間的讀本,散裝的文稿倒是有一些。如今已是秋末冬初,卻比往年暖和得多,楚繕治怎會想起雪災?”
“正是該冷不冷,纔是寒冬來臨的先兆。”
楚南溪扳著指頭數數又道:“不出五日,必會北風大作,氣溫驟降,雷聲繼作。到時後,陛下要秘閣依舊製擬安民告示,你可不要抓瞎。”
“雷聲繼作?楚繕治,你可不要危言聳聽,冬天裡哪來的雷聲?”張楨與唐思齊一前一後走進來,正好聽到楚南溪在說她的“預測”。
唐思齊先發現了桌上的食盒,驚喜道:“還是楚繕治好,一來便給我們帶吃的。”
“誒!打住,今日你可感謝錯了人,食盒是老大帶來的。”楚南溪想拍拍站在身邊的賀騫,冇想到拍了個空,他早回到自己座位看書去了。
“哈哈,老大什麼時候會發善心請我們吃點心,還不是沾了你......”張楨話未說完,被唐思齊拍了一下,搶過話頭道:
“快吃吧你,還想不想有下次?楚繕治,你怎會算出五日內會有冬雷?”
楚南溪眨巴眨巴眼睛道:
“我曾讀過一篇《雪災論》,裡麵說了,深秋初冬連日晴暖,毫無寒意,突然北風大作,雷聲繼作,爾後雲中有雪絲長數寸墮地,最後大雪連旬不止。再爾後......哲宗皇帝便出了《賑恤民凍死者詔》。”
不用說,這種需要參考典籍出的詔書,秘閣肯定要參與擬詔。
賀騫心裡一緊,哲宗皇帝,那就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詔書當時是公開的,肯定有人看過,但要找到記得此詔書的人,隻能到那些老翰林裡找。
“難道這篇《雪災論》裡,還有哲宗皇帝的詔書?”
唐思齊不信有這麼巧。
“聰明!你還真猜對了。”
楚南溪一副大加讚賞的樣子,“這詔書是哲宗皇帝十歲時,親筆用小篆寫的,因其線條圓轉流暢、走筆穩健,被很多人用來給稚子臨摹。”
說著,楚南溪便從書包裡拿出一篇小篆《賑恤民凍死者詔》。
這可把賀騫驚到了。
雖說不是哲宗皇帝真跡,但這樣輕而易舉得到一份前朝應對雪災詔書,是他賀直秘會遇到的好事?
楚南溪想過了,隻靠她一己之力,保得了一家一城,難道還能保天下?
她要用自己秘閣官員的身份,從上至下推行防災措施。
雖本朝國庫與前朝完全不能相提並論,但自明年起,還有三年暖冬,這纔是抗大雪災的最佳儲備時間。
她可以對不起趙祁,但不能對不起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