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愛卿,你這是何故?”
趙祁皺了皺眉,他纔剛立了威,不喜歡被大臣脅迫。
榮易今日站出來,還就是要脅迫官家處置惡魔:
“六年前,微臣與夫人鶼鰈情深,臣清楚記得,六月十七那日傍晚下值回府,驚聞夫人與家母發生口角,夫人竟然負氣跳井自儘。
事後府中婢女回憶,說吾妻與家母爭執後,還出門采買,根本冇有自儘跡象,吾妻出門半日不見歸家,最後屍身竟出現在道觀井中。
此案疑點重重,錢塘縣衙卻仍以吾妻投井自儘結案。為此,微臣還與家母生了多年隔閡。
直到最近,微臣得到一本錢塘縣衙仵作的親筆舊賬,才知吾妻當年屍檢真相。
道觀水井並非第一現場,吾妻是被人殺害後才投入井中,偽裝成自儘......如今,真凶就在大殿之中,還請陛下為微臣做主,還吾妻一個公道。
陛下,請凶手趙世策赴死!”
榮易臉色鐵青,惡狠狠盯著驚慌失措的安國公趙世策,一字一頓道:
“吾妻,不過是相貌長得比彆人略好,便被惡人盯上,年紀輕輕死於非命。
陛下,此為微臣家事,今日還請陛下將凶手繩之以法,否則,就算微臣血濺當場,也要與他同歸於儘!”
榮易從懷中拿出那捲《錢塘屍賬》高舉過頭,揚聲道:
“除了吾妻,賬冊上記載,同被趙世策欺辱至死的婦人共有六位,其中還有平西侯夫人王氏,並非西湖自溺,而是被人用船篙按入水中溺亡。
平西侯為大夏苦守西北,他的夫人卻被惡人殘忍殺害。
試問各位同僚,你們能睜眼看著站在對麵的家眷,被寫入這本《錢塘屍賬》嗎?!”
“這是什麼地獄行徑?真是個畜生!”
“六年前平西侯還是團練使,正在紹興與北狄作戰,那時官家尚未大封,趙府尹還是......錢塘縣令!”
“適逢亂世,最是無法無天。”
“我早就聽說,安國公父子最喜已婚小婦人,隻冇想到,侮辱之後還要將人殺害,禽獸不如!”
女眷們這廂已氣到不行,尤其是認識劉氏、王氏的婦人,更是不顧身在大殿,婦人非請不得開口,都嚷嚷著要安國公殺人償命。
崔皇後起身向趙祁行禮道:
“陛下,王氏生前乃五品誥命夫人,妾亦有責任還其清白,如今證據確鑿,還請陛下將嫌犯趙世策,削爵革職查辦。”
高進忠將冊子捧到趙祁麵前。
趙祁翻動紙頁,雖年久發脆,但紙頁上的字清晰可見。
他看著最後一頁黃仵作寫的那兩行字道:
“僅憑這兩行字,隻能說明趙世策與此案有關,他當時是錢塘縣令,與他有關無可厚非,並不代表就是他殺的人。”
“官家明鑒!”
趙世策感激涕零,腦子正在著,要把這事推在哪個死人身上纔好。新朝廷建立之初,各種原因清除江南官僚可不少。
楚南溪不等趙世策想清楚,上前一步道:
“啟稟陛下,事關微臣母親,微臣這裡有份二叔楚行簡的供詞,當年就是他將我母親騙上了趙世策的船,母親反抗落水,楚行簡親眼看到趙世策令人用船篙將我母親反覆按下水,這才溺亡。”
人證物證俱在,趙祁歎了口氣,望向沈不虞道:
“沈提舉,去查,若證據屬實,將趙東陽北市斬首,趙世策有朕親賜丹書鐵券,免死革職,永不錄用。”
沈不虞上前接過冊子。
黃仵作的屍賬,與楚行簡的證詞足夠將趙世策定罪,但趙祁的判決與他們的判斷無異。
天下初定,官家賜了三塊丹書鐵券,他祖父得了一塊,同樣有擁立之功的宗親趙世策也有一塊。
丹書鐵券?
殺人惡魔憑著丹書鐵券和宗親身份逃過一死,甚至還能保有爵位。
大臣們都在議論紛紛。
人群裡站著的宗親,不論官職大小、有無爵位,他們全都心領神會:
大夏經北狄一劫,直係皇室宗親幾乎全滅,官家要維繫趙氏天下,還需要宗親來幫襯,宗親身份就是他們的保命符。官家隻殺了趙世策的長子平怨,卻留著趙世策,就是告訴宗親,擁護他趙祁的好處。
丹書鐵券便是皇權,這是不爭的事實。
信王趙翀差點把指甲掐入肉裡。
這個愚蠢的趙世策,還冇發揮作用就倒下了,臨安府尹,多麼好的一個位置,居然冇保住。
動什麼女人不好?非要去動官員的女人。
趙翀可惜的是臨安府尹這個位置,卻無所謂趙世策父子,甚至因皇兄走了一步臭棋而高興:
討好宗室,卻得罪了大臣。
那樣優柔寡斷、不辨是非的人,根本不配坐那個位置。
“陛下英明!”
宗室裡有人帶頭山呼,響應卻不熱烈。此時最前麵的隊伍站出一人,他鬚髮皆白,精神矍鑠。
他就是沈不虞的祖父,駙馬都尉沈澈。老駙馬站定,向趙祁抱拳道:
“官家的丹書鐵券能用三次,但明確不能同時疊用。故此丹書鐵券能保趙世策一名,卻不能同時保下趙東陽,對否?”
趙祁不知老駙馬此時提丹書鐵券使用方法有什麼意義,自己就是這樣做的,但他也隻能點頭。
“老臣做為官家姑祖父,也有一件家事。”沈老駙馬說話不快,很難想象他也曾是叱吒疆場的少年將軍,他頓了頓道,
“三年前苗劉兵變,老臣帶著八十護院和二百莊戶入宮勤王。本想從西邊禦溝浮橋入宮,可正巧遇到趙世策帶人火燒浮橋。
老臣以為叛軍已經占領皇宮,趙世策卻說尚未,隻是預防叛軍從禦溝進入,說完便慌慌張張帶著他的人走了。
老臣去往麗正門增援,那裡死傷最為慘烈,直到受製於叛軍,老臣都再未見過趙世策。
原以為趙世策隻是膽小臨陣脫逃,為了顧及宗親麵子,以和為貴,老臣並未將他脫逃之事說出。哪知日前與孫兒提起舊事,方知西禦溝曾是救命通道,卻被趙世策因怕被人發現他逃走,一把火燒了!
榮諫議的家事可用丹書鐵券免死,但老臣的家事,丹書鐵券同日不可疊加使用。
趙世策臨陣逃脫、自私誤國,請官家判其以死謝罪!”
之所以沈不虞以前冇提他們曾往禦溝逃跑,那是因為趙祁既然冇跑出去,便不願讓人知他曾打算棄皇宮狼狽逃竄。
老駙馬並未將話說明,但趙祁已然聽得清清楚楚。
當年兵變,楊林、沈不虞護著他和小太子已逃到了西禦溝邊,這裡地處偏僻,隻是個很小的水門,叛軍並不知曉。
從浮橋出水門,不但可躲過叛軍,還能向離皇宮最近的東軍求救。
可惜,大火熊熊燒了浮橋,他們隻得退回殿內,眼睜睜被叛軍擒獲。
趙祁被迫寫下退位詔書,將皇位傳給他三歲的兒子。小太子本就在病中,被叛軍折騰又不能好好醫治,待東軍前來剿滅叛軍時,他唯一的兒子已病死。
是趙世策燒的浮橋!
他本可以不用狼狽退位!
太子本可以得到醫治不會病死!
該死的人應該是貪生怕死的趙皇叔,而不是他兒子。
趙祁瞪著眼睛,恨恨盯著趙世策那張油光滑亮的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趙世策父子,北市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