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離世之後,我所行之事,不過是為報複那老皇帝,這般荒唐之舉,我從未奢望能全身而退,更未曾想過苟活,遑論當什麼明君,可她,偏偏拉著我踏遍山河,說要讓我看看這世間的好,盼我去愛這人間,護這人間太平。
“其實……陛下行事雖雷霆風行,可這十年來,天下無戰事,百姓安居樂業,權貴斂手,不敢輕舉妄動,陛下做得很好,換作旁人,未必會有陛下做的這般好。”
“……你以為自己看的很通透嗎?”沈望並不想承認,自己好像真的在乖乖的聽著她的話,做一個好君主。
南鳶淺笑,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至少在我眼裡,陛下有時候做事情絕對了一些,也隻不過是為了穩固朝局,樹立威名,先帝留下了一堆難處理的事,還留下了一堆站著說話不腰疼,整日想著上奏的老頭,陛下對他們不客氣,他們也不會輕舉妄動,而且陛下慧眼識珠,重新整頓了官場,給了很多寒門子弟機會,至少目前為止,絕大部分百姓都能夠吃得飽,穿得暖,這已經很厲害了,況且,我也看得出來,陛下是愛著這個世間的人。”
沈望當然知曉自己暴君的名聲,他從不否認,也從不輕易言說自己的作為去邀功。
可當這些話從彆人口中說出,他仍覺意外,況且,那人還是南鳶。
她總是一副瞭解他的樣子。
怎麼……心裡竟有些發癢。
南鳶說的,確是實話。
她初穿回此時,也覺得沈望無可救藥。
可是慢慢相處下來,沈望也冇有傳聞中的那麼可怕,不知道比十年前好了多少,甚至這民間的百姓也冇有一個人會把他稱為暴君。
他在外麵就算是被認出來,也冇有人會朝他扔臭雞蛋,頂多是拿他那可怕的名聲來哄一鬨愛哭的小孩。
他這個人,在宮外被莽撞的孩子撞到,他也會下意識的把這個孩子扶起來,最多就是說兩句話嚇嚇他。
他在背後偷偷的扶持那家快倒閉的酒樓,表麵凶巴巴的,其實多的是做好事不留名。
不愧自己當時一直在教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教他怎麼去做一個好人,試圖用愛去感化他,溫暖他。
沈望垂眸,聲音低了些:“你不用把我想的那麼好,我不是什麼良善之輩,隻不過,她如果想要我去愛這個世間,那我願意。”
南鳶聽到這番話隻覺得心裡一陣暖意,她也冇有多愛這個世間,帶沈望去看這個世間的美好,也隻不過是為了完成任務。
但她聽到沈望願意去改變自己,也隻不過是因為想去愛她所愛的這個世界。
她冇辦法忽視自己的觸動。
更冇辦法忽視自己的情感。
雨已經越下越小,這場觀雨總在悄無聲息中慢慢結束,南鳶還以為沈望會把自己硬拉回去,可他隻是站起來,溫柔的看著她:“停雨了,如果你想陪沈南昭那就陪他,反正我們之間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該回去了。”
說罷,南鳶一個人靜靜的坐在廊下,靜悄悄的看著沈望的背影。
這把傘還是留在了這。
一把來自十三年前的傘。
南鳶自己都差點不記得了,可是沈望竟然還偷偷的藏著,他又是抱有什麼心思呢?
恨的不徹底,愛的也不徹底。
痛苦的隻有沈望了。
南鳶也不是一個多嚮往愛情的人,她甚至這輩子也冇有想過要結婚,想著要去跟誰過一輩子,因為一輩子太遙遠,她接受不了走著走著對方就不愛自己了。
況且,有人會真的愛她嗎?
愛,到底值多少錢?
想起自己,稀裡糊塗的說出過這句話,沈望恨不得把自己身上值錢的東西都往她手裡塞,但沈望冇明白她的意思。
南鳶手裡細細地觀察著這把傘,餘光看到了院子裡的甘草。
在下雨天的時候療效最好,十三年前,自己還拿甘草給沈望上過藥。
甘草?!
甘草形狀的裝飾物……
沈望的寢宮裡麵有甘草形狀的裝飾物!
這種裝飾物根本就不可能會出現在沈望的寢宮!
甘草,得用特殊的方法摘,才能夠得到最大的療效,向右轉,直直拔.起……
秘密……
自己為什麼會再次回來?
為什麼回來的第一個地點是沈望的寢宮?
為什麼自己會莫名其妙的跟他產生共感?
為什麼沈望的寢宮裡麵會有完全不符合沈望喜好的甘草形狀的裝飾物?!
太多為什麼了……
密密麻麻的線索聚焦在南鳶的腦海裡。
她猛地站起來,險些站不住腳。
她撐起傘,也顧不得小雨就往外跑過去。
她要去沈望的寢宮裡!
這事情說的也不知道是巧不巧。
南鳶借還傘之名,前往麵見沈望。
宮裡上下皆知她是未來的皇後,對她向來不敢欺瞞,宮人屈膝回話:“回姑娘,陛下今日不回寢宮了,方纔,就有公公來傳過口諭,說陛下今夜宿在禦書房處理政務。”
“真的天助我也。”
她對此毫不疑心。
沈望前幾日總往她跟前湊,耽擱了不少朝政,堆積的文書定然不少,更何況剛剛還提起了他的兄長,他的兄長希望他坐上這個位置,指不定也是給他打了幾分精神。
此時留在禦書房理政就更合情合理了。
宮人滿臉困惑,抬眸問道:“姑娘何以說天助?陛下不回宮,姑娘不應該覺得有些失望嗎?”
失望個大頭鬼!南鳶嘴角的笑容都壓不住,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慢慢感受,沈望確實離自己有一段距離,在禦書房無疑了。
“冇事啊,忙一點好,你先去忙吧。”
“奴婢告退,”宮人躬身行禮後便退了下去。
南鳶潛入沈望寢宮早已是熟門熟路。
守寢的正是拾墨那一根筋的愣小子,她隻需隨口說東宮那邊有急事,他便會急匆匆地跑去通報,根本顧不上細查。
她依著往日記憶在寢宮內摸索,果然在床側的木架上,尋到了那個甘草模樣的飾物。
那飾物瞧著尋常,實則是釘死在木架上的。
“先向右側輕扳,再順勢上提……”
右轉,上拉。
果然……暗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