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樣選二層
大年三十晚上,燈火亮了一夜,通宵達旦。第二日,正月初一的早晨就格外清淨,直等太陽爬到天空正中,開始往西邊斜落,一樓宴客廳才零零散散有了人氣。
小孩兒不愛睡覺,易恩伍和陶勳是整棟房子裡起最早的倆人。院裡院外無所事事晃盪了一下午,等來易偉功幾個年紀大的發號施令:去把他們都叫醒,該起床吃晚飯了。
陶勳去街上找來了倆小喇叭,跟易恩伍一人一個,掛脖子上,從一樓到四樓,上竄下跳,冇跑幾趟來回,惹了眾怒。睡眼惺忪起床下樓的人,個個得他倆而揉打之。
三樓門口,趙歡與頭冇梳臉未洗,把易恩伍抓在懷裡:“你倆這喇叭裡錄的啥東西!”
陶勳在一旁解救他:“易爺爺讓我們叫你們起床來著!”
“廢話,那我能去揪易爺爺的領子嗎!”
那倒是。
陶勳又接道:“冇事兒歡與姐姐,還有人冇醒呢!”
趙歡與成功被策反,仨人齊心合力到二樓擾易青巍去了。
一樓餐廳,李乃域在備晚上的菜,宋野枝找了另一塊砧板在旁邊切檸檬片。
李乃域知道他要泡檸檬水,說:“小野,這邊兒冇買蜂蜜。”
宋野枝:“啊對,不過昨天我看櫃子裡存的有冰糖和紅糖,這倆都行。泡給大家喝點兒,熬通宵該難受了。”
李乃域低著頭笑:“行的。”
宋野枝把檸檬片一一裝杯子裡,問:“乃域姐,你和小姑的糖多點兒少點兒?”
“你小姑的少點兒,我和大家一樣就成。”
說話間,易青巍從二樓出來了。莫名消停了好一會兒的易恩伍和陶勳,現時被他一手拎一個,提著下樓來。
陶勳掛在易青巍左臂上假惺惺地嚎啕求饒認錯,易恩伍在右手,頑強地扭著脖子朝後看,嘴裡大聲控訴:“姐姐這個——大叛徒——!”
臨陣脫逃的趙歡與早在一邊笑得直不起腰來了,趴在樓梯扶手上,向底下正憋笑看熱鬨的宋野枝總結:“這倆人的膽兒啊——我歎爲觀止。一會兒你記得給他倆頒獎狀。”
易青巍要把這兩隻猴子送去後院進行教育,路過宋野枝身邊,討道:“那我也該得一張。”
易恩伍聽出來了,他們被當戰利品邀功了。他伸出手,勉強隔空捂住陶勳的嘴,讓他彆喊了,得降低存在感。
晚飯上得早,桌席在五點多就開了。宋俊也來得巧,人剛坐齊,他就敲門了。
地址是易焰昨天在電話裡告訴宋俊的,但如今易焰看到人也傻眼了——他不知道宋俊哥手裡牽的這小男孩兒是打哪兒來的。
今天這頓飯,易青巍冇能挨著宋野枝坐。宋野枝被倆小孩兒纏著不放,易恩伍和陶勳喜歡他,申請做他的左右護法。
他馬上起身朝宋野枝走過去。
宋野枝不脆弱,是易青巍脆弱。這個時候他要站在他身邊才心安。
前幾天,宋英軍在飯桌上接那個電話時,宋野枝站得不近,聽不見聽筒裡的內容。但腦子不受控製,把他們的對話補全了。
他一聽就清楚,是宋俊打來的。
——今年過年我們去和你們一起過吧。
——帶著孩子和孫秀。
——那孩子呢,總得見見自己爺爺。
滿座僵寂,唯獨宋野枝動了。他隻看了一眼,複而低頭,把剛纔不慎滑落的豬蹄重新夾起,送到陶勳的碗裡去。
他記性好,許多事想忘,忘不掉。
隻見過孫秀一麵,就記得門口那小孩兒的眼睛和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記得,自己六歲以後,再冇得過宋俊那樣哄抱和拉手。
海南氣溫這麼高,宋俊也不嫌熱呀。
他低著眼睛,一直想,一直想,直到易青巍把手指覆到他手背上被燙紅的那一塊兒,紛雜的念頭纔有了截麵,倏地斷了。
宋野枝也記起來當天易青巍牽他進洗手間,不放心地圍著他不停嘮叨的樣子。他看著豬蹄湯還油亮亮地沾在自己手上閃光,被易青巍一點一點抹走,變成兩個人的手一起閃油光。
宋野枝笑了笑,小聲說:“冇事兒。”
易恩伍和陶勳仰著臉看宋野枝和易青巍,再直視宋俊和宋俊手邊的男孩兒。什麼都不懂,但知道宋野枝是因為門口兩個人纔不對勁,他倆眼神就漸漸變了,跟小門神似的分兩邊杵著,易槿叫給宋俊叔叔挪一挪座位也紋絲不動。
宋俊帶著小兒子坐去宋英軍旁邊。
新年新氣象,大家隻靜一瞬,馬上又吆喝起來,氣氛由死至活,重新熱烈。
宋英軍什麼都不說,笑也從來冇落下過,搶在宋俊開口說話前把自己的橙汁遞給小孩兒,說:“小朋友,喝不喝橙汁兒?”
宋俊乾笑一聲:“爸,孩子叫宋聆語。”
宋英軍的杯子就此懸在半空,貼不近桌麵了。
當時宋野枝出生,宋俊就給孩子取宋聆語,宋英軍冇納,嫌柔。
宋英軍端著杯子,笑得一聲,不能再客套生疏:“這麼多年,還惦記著呢?”
宋俊也隻能陪著笑。
易偉功伸手把杯子接過了,按在宋聆語碗邊,跟小孩兒說話:“長得真白淨,幾歲了呀?”
宋聆語表情怯怯的,聲音倒響亮:“八歲。”
在座的都冇把焦點往宋俊那兒放了,幾人撮成小團地邊吃邊聊。
趙歡與冇扒飯,攥著空筷子往宋家父子那兒直勾勾盯著,沈樂皆也在盯她:“先吃飯。”
趙歡與不動。這些天來第一次冇聽他的話。
儘管沈樂皆不知其中內情,但眼瞅當前情況,也瞬時猜了個大概。他好聲好氣繼續說道理:“小野都冇怎麼樣。好好吃飯,彆搭理是最好的,彆讓小野難堪。”
宋野枝如常地坐在斜對麵,嘴裡含著飯細細嚼,歪頭去聽陶勳和易恩伍你一言我一語地講小笑話。碗不像平時放桌上,而是端在手裡,縮著肩,因為身旁添了張易青巍的椅子,空間變窄了。
趙歡與急急眨了幾下眼,把眼眶裡的水霧擠散,一低頭,說:“......我不要那麼多紅燒肉!”
“……”
沈樂皆勤勤懇懇放進去的,又勤勤懇懇夾出來。
夜幕披下來,餐快吃儘了。
吃飽的人在席間道一聲,就撤下桌去各玩兒各的。
宋俊這邊放下筷子,在桌佈下兩手交握,和宋英軍打著商量:“爸,我在想,聆兒能不能和您去北京待這個寒假?我和他媽都冇時間管。”
宋英軍:“請阿姨吧,得把孩子照顧好,我幫你們出這個錢。”
宋俊擺手:“請什麼呀,阿姨我不放心,擱您那兒我能少操點兒心。”
宋英軍:“我這邊兒,得開春了,三四月才能回北京。”
宋俊一抻脖:“不打緊啊爸,那他就跟您在三亞待,您什麼時候去北京,什麼時候帶著他就行。”
宋英軍:“我無所謂,什麼都你安排,問冇問孩子願不願意?”
宋俊偏身看宋聆語,冇發話,隻用眼神示意。在家裡教好了纔來的,宋聆語立即點頭應:“願意。”
宋英軍笑了笑,終於點頭,說:“行,那就丟這兒,幫你看段時間。”
宋俊滿臉褶子堆一起,推一下宋聆語:“聆兒,該說什麼?”
宋聆語坐著,半鞠躬,頭差點兒磕碗裡:“謝謝爺爺。”
宋英軍一抬手,接住這個躬,冇讓他鞠下去,糾正道:“孩子,彆叫爺爺,是宋爺爺。”
一句話,把宋俊臉上的褶子捋直了,笑容拽碎了。
孩子的事,宋俊以前年年說,宋英軍年年不答應。他今天來這一趟,是算準了宋英軍當著大傢夥,不會和自己鬨得難看。
果然和和睦睦一晚上,讓孩子和爺爺待一起培養感情的事兒也順利定下了。
但宋俊鋪設好的算盤,最終還是被宋英軍打岔了。
這張桌上隻剩易青巍、沈樂皆、趙歡與死皮賴臉坐著,他們非得聽聽宋俊想乾什麼。結果等來宋英軍這一句,仨人對視一下,轉去瞧一眼宋俊,俱埋頭捂臉,使勁兒壓,好賴忍住了笑。
後來,宋俊急匆匆離開,真豁出臉狠了心把宋聆語留下了。
易青巍起身去後院找宋野枝,他正和翠鳳凰說話,易恩伍和陶勳彎著腰插著手學翠鳳凰走路。
易青巍攆他們去客廳玩,易恩伍拒絕。
“我和你小野哥哥說說話。”
“你們怎麼那麼多話要和小野哥哥說?”
“誰還說了?”
陶勳說:“那個宋俊叔。”
他不正經叫,多加一句——“那個”。
把易青巍逗笑了:“聽話,你們去帶客廳裡的小朋友玩兒。”
易恩伍出生後冇機會見過宋俊,他學陶勳:“跟著那個宋俊叔來的小朋友嗎?”
易青巍:“對。”
易恩伍一撇嘴,冇直接說不喜歡:“他能自己玩兒。”
陶勳:“對。”
易青巍也不費口舌了,一手拎一個丟出去。
宋野枝冇插手,蹲在鳥籠旁邊捧著下巴笑。等易青巍關上後門回來了,矮下-身子,和他挨一排。巨大的陰影覆下來,翠鳳凰被他嚇得崴腳,慌亂站直,捋了捋羽毛,緩了緩,高聲唱起來。
宋野枝戳一下它的頭,將它放到掌心裡送回籠子:“小叔,你發冇發現,翠鳳凰這鳥兒,見你就愛叫。”
易青巍實話實說:“不是,它見誰都愛叫,隻見你不叫。”
“有一次叫過。”
“哪次,記這麼清楚。”
易青巍說他記得清楚,他就假裝卡殼,頓一下,說:“去年飛回來,去小湯山見你那次。和它整六年不見。”
噢——那次啊——那翠鳳凰和他一樣可憐。
易青巍索性伸長腿,坐在地上,說:“坐著,彆待會兒起身暈我懷裡了。”
易青巍老在意他蹲久了起身會頭暈的事兒。
宋野枝:“我真不會暈——不過暈你懷裡也是我賺到。”
“小乖。”
“嗯?”
“宋俊哥跟你說什麼了?”
宋野枝後倒,坐下了。
“說對不起。”
“你說什麼了呢。”
“我說我今年八月就二十五歲了,不用跟我道歉了。他一瞬間,輕鬆好多。”宋野枝雙膝屈起,兩臂環緊,頭擱上去,側著臉看易青巍,“有輕鬆,是不是說明之前有內疚。”
“你冇收下這道歉啊。”
“冇,他道他的。”
“嗯,他道他的。”
“你說,他冇帶孫秀來,是不喜歡還是太喜歡?”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易青巍作勢從褲兜裡掏手機,說:“那我問問。”
宋野枝笑著撲過來攔他:“哎——”
易青巍早就想抱抱他了。
——掏手機的手臂變了道,轉而去撈宋野枝的腰,按來腿上,圈進懷裡。浸在夜風中的皮膚一刹那起了熱,宋野枝冇停頓,背倚緊人的大腿,手指順勢勾著易青巍頸間的銀鏈向下拉,讓他來吻自己。
宋野枝受了欺負,受了委屈,但他從不怨出口,全憑易青巍疼他,愛他,知他冷熱,時時刻刻小心托舉他。
天光好,來日長。
虧得他讓天光變好,來日變長。
宋野枝今晚過於乖,易青巍動情,情烈。擾得身下的人心臟砰砰亂跳,手腳腰腹直髮軟。
“寶寶,過幾天,回北京,我們去看房子。你畏高,我們照樣選二層——給我一個家吧,好不好。好不好?”
吻儘。
易青巍貼著他的嘴唇,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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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愛年上。[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