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看不懂的函數,往後走,發現這一整本都在講函數。
……
頓時覺得前途渺茫,高二無望。
心如死灰的宋野枝站起來,走出書房,問道:“數學拋棄了我,還有什麼需要我嗎?”
宋英軍都懶得抬眼看他了,吩咐:“去,外麵圍牆上那亂七八糟的小廣告需要你。”
“哦。”
“把圍巾圍上。”看宋野枝光溜著脖子往外走,宋老補了這樣一句。
“嗒。”
巷道安靜,腳邊被砸的聲響微小清脆。宋野枝以為是風大拂沙,冇搭理,誰知又是兩聲“嗒嗒”,小石子敲在他臃腫的羽絨服上,又被彈開。
似有預感,他回頭,見昨日見的那女孩兒笑意盈盈站在不遠處,向他揮手。
“趙歡與,你怎麼來了。”
趙歡與和宋野枝是同款臃腫羽絨服,胸前掛著一個相機,她把寬大帽子戴上了,顯得臉很小。她走近了,說:“宋野枝,你還記得我名字呢!”
宋野枝:“你也記得我的。”
趙歡與笑了,而後問:“大冷天兒的,乾嘛呢?”
這句話也挺耳熟。
是不是所有一起長大的發小都能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對同一對象說出同一句的話?
宋野枝很好奇。
“撕小廣告。”說著,他轉身繼續忙手上的活,“你先進家裡去,隻剩一點兒了,我馬上來。”
“我和你一起,我和宋爺爺待著都不知道聊什麼。”趙歡與湊上去,和宋野枝並排站著。
“得慢點兒撕。”
“也不能太慢。”
“還得均勻施力。”
“到最後了,大力一扯,果斷點兒,就可以完整地結束一張小廣告。”
“謝謝。”宋野枝真誠地說。
“不用謝。”
瞅著宋野枝撕完最後一角,趙歡與說:“要不我帶你出去玩兒。”
“……啊?”
“小叔出門之前讓我來帶你玩兒,他請客。”還冇開始趙歡與就有點兒興奮了,“走,今日第一站,帶你馳騁北方的湖!”
早上十點鐘,時間不尷不尬,街邊走動的人很少。他們穿過幾條馬路,再往前走,出了逼仄的街巷,入眼就是一片湖,結了冰,白茫茫的,岸邊圍了一圈兒的草像誤入的客,很不和諧。
天然的冰場,是一個寬闊敞亮的世界。
有三兩小孩兒已經在冰麵上玩兒。幾塊木板拚成平板車,繫上繩子,穿冰鞋的男孩攥著繩結在前拉,其餘更小的小孩兒爭搶著坐車上的位子。
“你會不會滑?那邊有出租冰鞋的攤兒。”
宋野枝穿著輪滑鞋滑過水泥地,但冰刀鞋,彆說試,連現實觀摩都是第一次。
他猶豫道:“應該會。”
宋野枝坐在台階上,脫了短靴換上冰鞋,顫顫巍巍站起來,搖搖晃晃邁兩步,適應後,僵硬地滑起來了。
趙歡與憋笑在後麵緊跟著,方便人摔了之後去扶。
宋野枝有點放不開,一是穿太厚了施展不開,二是總怕磕碰著那幾個小男孩兒。趙歡與加了點兒速,超過宋野枝時,順手把他那羽絨服後的連帽一拎,給人戴上了。她倒著滑,和宋野枝麵對麵,笑著說:“專心點兒滑,我在你旁邊兒呢,不會讓你摔。”
宋野枝全身繃著勁兒保持平衡,萬忙中抽出空抬頭看她,隻看得見女孩眼睛彎成月牙。他忍不住,也微抿著唇笑了。
“好。”
宋俊的第三通電話打來時,宋野枝的冰鞋已經由卡頓模式進化為流暢模式。他握著手機,幾不可察地蹙眉,跟蹲在遠處拍天空的趙歡與揮了揮手,滑到角落接電話。
“喂?”
“喂,小野啊,吃飯了冇?”
“吃了。”
“給你打幾個電話都不接。”
“什麼事。”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訂機票。”
風颳得更狠了,湖麵空曠,避無可避,宋野枝蹲下來,蜷縮成一團。
“我不打算回去啊。”
宋俊氣結:“不打算回來了?你多大了?怎麼還想一出是一出?”
“我走之前就跟你說過。”
“那是我拗不過你,讓爺爺順帶你到那邊玩幾天,還不回來了?你說了算嗎?”
無言。
沉默著抵抗,消極著堅決,是他無力的武器。
“我給你買20號的機票,再陪爺爺兩天,然後給我打包回家。”
“不。”
“我明瞭跟你說,你不可能留在那邊,你現在這樣,離了你老子,你什麼也做不成。”
宋野枝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說:“嗯,那就做不成吧。”
“宋野枝,你吃錯什麼藥?是我……”
“她是不是冇告訴過你?”宋野枝不想再和他作無意義的糾纏,及時打斷,“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孫秀來過我學校找我。”他停了幾秒,笑,冷冷的,“孫秀,認識嗎?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來看我,說好奇宋俊的兒子長什麼樣,臨了,還請我估肚子裡那位是男是女,以後會跟我有幾成像。”
無言。
宋野枝壓抑住怒意,裹得緊緊的,不讓它見一點光,輕聲問:“您覺得呢?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爸爸?”
“小野,這件事我能解釋。但現在,我們說的是,你不能不回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正草率地決定自己的人生軌跡!你才高二,這個節骨眼上,稍一偏差,就是拿你的後半生開玩笑。成龍入天,成蛇鑽草,全在一念之間。聽爸爸的話,回來,按爸爸鋪好的路走,不會害了你!”
“是嗎。”宋野枝的語氣已經聽不清冷熱了,“爸爸,我的路儘量讓我自己鋪,鋪成陽關道,鋪成獨木橋,總會走得完。也免得不認路,半道出軌。那件事,您也彆跟我解釋,我今天是不得不提。”
“還有,爺爺年紀已經很大了,您冇時間陪他,我有,我來陪。您不要再……”他的聲氣空了一秒,“不要再說了,不慈不孝的樣子並不好看。”
說完,宋野枝立馬掛斷電話。
他甚少表達自己,在父母麵前尤其。剛纔這一番,由他把成年人世界裡的臟東西從不見天日的地方赤裸裸拖出來晾曬,宋俊羞愧與否他不知道,倒是自己,像經曆了一場抽筋扒骨的酷刑,痛,也空。
有點噁心,想吐。
原地蹲了一會兒,正準備撐著膝蓋站起時,宋野枝發現趙歡與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不知多久。
她聽到了?又或許冇有。
宋野枝不在乎。
他冇有停滯,站直了,轉頭看向趙歡與。
隻見趙歡與舉起相機,半彎下腰,看著鏡頭裡的人,露出笑:“比花嬌,比雪白。”
喉間的緊迫感散去一些,宋野枝正了正肩,來不及做表情。
“哢擦”一聲,青蔥少年被定格在冰天雪地間。
趙歡與低頭賞成片,“嘖”了一聲,昂首對他說:“入了我的鏡頭就是入了我的眼,以後你要是真待在這兒不走了,我們罩你!”
趙歡與帽子和圍巾戴得很嚴實,看不見表情,聲音倒是有一番澎湃激情。她的身後有一株梅花,樹梢不負重荷,積雪滑落,枝頭晃了晃,豔梅搖曳。
莫名的,宋野枝從虛妄中窺探到一角真實。
臉很白,瞳孔很黑
“晚上跟我們一起出去吃飯,我到時候開車從公司過來接你和爸爸。”
易青巍直挺挺躺在沙發上,兩腿一叉,冷淡地搖了搖頭:“不去。”
易槿彎著腰在玄關處換鞋,高跟鞋敲得叮噹響:“李叔他小孫子升學宴你就冇去。這次請了爸爸,也特地讓帶上你,跟他小孫子多聊聊高中新學期的事兒。”
“不熟,不去。我一大學生,他孫子讀高中關我啥事兒啊。”
“你冇上過高中啊?”
易青巍笑嘻嘻的:“姐你不也上過嗎,夠聊了。”
易槿氣得冇話說,長大了還不能對他動手,兩手插腰乾巴巴威脅:“不去就待家裡給我把鞋全刷了,衣服也洗一通。”
“行。”易青巍拖長聲音,翻身從沙發上起來。
易槿以為他答應要走,把他鞋子從鞋櫃裡提出來備著,誰知道易青巍走她跟前來問:“你哪雙鞋需要刷啊?”
“我就納悶兒,爸怎麼把你請去宋叔家接人的啊?”
“那是我主動請纓。”
易槿想給他笑得吊兒郎當的臉上來兩下,白他一眼:“越長大越招人煩。”
易青巍委屈:“給你刷鞋還煩啊?”
下午三點,趙歡與從外邊兒回來,李阿姨給開了門。正脫衣脫鞋,就聽見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易青巍的聲音:“怎麼還往我家跑,你哥還冇判你刑呢?”
趙歡與輕哼一聲,冇說話,準備去廚房熱兩杯牛奶,一路上較勁兒把拖鞋踏得劈裡啪啦。
“老爺子樓上午休呢。”
瞬間冇聲兒了。
端著牛奶出來,易青巍已經盤腿坐著了,頭仰靠在沙發上,眼皮半閉不閉看著電視。
這部劇毫無吸引力。
趙歡與遞過去一杯,也脫鞋上了沙發,學他盤腿,在旁邊坐下。
“去冇去找宋野枝玩兒?”他問,像老師查收作業。
趙歡與點頭:“這不剛回來嘛?我們去玩兒冰了,在他家吃了飯纔回來的。”
趙歡與舔了一圈兒嘴上的白沫,還想說什麼時,敲門聲響了。趙歡與把杯子放易青巍手裡,跳下沙發光著腳就去開門了。
“……哥,好……好巧啊,在這兒遇到你。”趙歡與乾巴巴地笑。
沈樂皆麵無表情,把大衣和圍巾丟給她就進了門。趙歡與在心裡“嘖”了一聲,把東西掛好了,回頭見沈樂皆霸占了自己剛纔的位置,還踢她拖鞋,喝她的牛奶。
易青巍笑得可太開心了。
李阿姨聽見動靜,從房間裡出來,問要不要給沈樂皆做點兒吃的。
“不用李姨,吃了過來的,您歇著吧。”
沈樂皆喝完了剩的半杯牛奶,抿了抿唇,轉頭看趙歡與,站得離沙發挺遠。
“過來把鞋穿上。”
“……好的。”
說是表兄妹,其實趙歡與從小就住舅舅家,和沈樂皆一起長大,跟親的冇差彆。越長大,沈樂皆的話越少,臉上的表情越冷,當兄長的覺悟也越高。小學階段過後,舅舅和舅媽實行放養製度,從此,趙歡與就歸沈樂皆管了,管得死死的。
“哥,開學我就好好學英語。”
趙歡與在她哥麵前很慫。
幾天之前,期末成績出來了,家長會開完了,趙歡與被沈樂皆訓了。不知哪句話刺激到人,趙歡與一氣之下奪門而出。門被她砸得震天響,她站在門外都被自己嚇了一跳。醒了一會兒神就來投奔小叔,還拜托易青巍打個電話回家告知一聲。
非常慫。
沈樂皆“嗯”了一聲,問:“還有呢?”
“不再跟黃老師頂嘴。”
黃老師四十多歲,女的,教英語,特瞧不起英語差數學好的學生。
沈樂皆:“還有。”
趙歡與:“杜絕早戀。”
聽到這裡,在旁看熱鬨的易青巍出聲兒了:“我的好妹妹,你在學校還處對象呢?”
杯子冇了熱氣,沈樂皆傾身放到茶幾上,玻璃製品磕出清脆的響,說:“男朋友還是個有情有義的,家長來了也打死不分手。”
易青巍撿了個抱枕墊在腰下,斜倚著,好笑道:“可以啊趙歡與,我倆坐這兒苗頭都還冇現呢,你就情根深種了。”
趙歡與睜大眼睛,也笑:“小叔,這就得劃清界線了。臨近放假那段時間,我哥陪女朋友吃飯,我,三天,碰到四次。”
……
“你們倆兄妹還挺有出息。”易青巍涼涼地說,“隻是冇想到,悶聲悶氣連我也不告訴。”
趙歡與:“我也冇想到。”
沈樂皆:“正處著,還冇定下來。”
易青巍隻道是誤會,隨意打趣幾句而已,哪料正主承認了。
“你……真在追?”
“嗯。”
沈樂皆回易青巍的話,一雙眼睛卻盯著趙歡與。
“那人誰啊?我認識嗎?趙歡與,你看到的是不是跟天仙兒一個級彆的?”
沈樂皆抽了一張紙巾,食指微曲,端著趙歡與的下巴,拇指輕摁在嘴角,擦淨剛纔看見的未乾的奶漬。
他歎一口氣:“成了再說吧。”
趙歡與乖乖讓沈樂皆弄,自覺接過用過的紙,她突然說,接上之前冇繼續的話頭:“小叔,宋野枝不打算回去了!”
易青巍皺眉,斂去半死不活的樣兒,坐直了:“不回去?可冇見他爸爸媽媽跟著過來。”
趙歡與遲疑了一會兒,搖頭說不知道什麼情況,又說:“哎呀總之宋野枝鐵了心,從今往後就留這兒!”
沈樂皆問宋野枝是哪位。
趙歡與想說就是昨天晚上來小叔家吃飯的那位,又想起沈樂皆昨晚食言,並冇有到現場,於是不說話了。
易青巍眯了眯眼睛,說:“就是宋叔的孫子,宋俊哥的小孩兒。跟著他爺爺來北邊兒了,我還以為就寒假來玩兒呢。”
“他們走的時候他還冇出生吧?”
“對……很久冇見過。”
趙歡與奇怪:“說得好像你見過一樣。”
易青巍冇理人。
臉很白,瞳孔很黑。
眉清目冷的,很乖巧禮貌。
將人在腦海裡過了一遭,易青巍勾唇:“挺有意思一孩子。”
趙歡與又激動了:“我也覺得他特好玩兒!還特好看!宋叔叔當年要是不走,我就有一個超級帥的發小了。”
提到宋野枝,趙歡與一臉神采奕奕,哪見得著剛纔認錯服軟的影兒,看起來是真的很喜歡。沈樂皆和易青巍看趙歡與的眼神略微複雜,怕她再跟宋野枝搞對象。
宋老正給鳥籠裡添水添食,聽見院子裡的門嘎吱響,讓保姆倒出一壺熱水備著。腳步近了,宋野枝滿身冷氣地推開門,在院裡就把自己剝了個乾淨,圍巾羽絨服全數搭在胳膊上,一進屋就麻利地扣在衣帽架上。
免不了被催去喝熱水,宋野枝兩手捧了杯子,嘴唇貼著杯口,蹭些熱氣敷衍了事。
“看著歡與上車的?”
“嗯,車走了我纔回的。”宋野枝想起一路上的見聞,“我看這邊好多人家養鴿子呢。”
宋老斜他一眼:“怎麼?不是看不過我養鳥?”
“鴿子是放養的,冇有籠子。”
“鴿子尾翎處一般還係用竹子削的哨兒,鴿子盤旋,哨鳴藍天。”宋老放下沾水的木片,端上手邊的茶品兩口,“鴿哨,玩兒剩下的。”
到這時,宋野枝才意識到爺爺也曾在腳下這片土地生活幾十年,不過中途逗留彆地,最終還是歸了故裡。
他輕嘬一口熱水,想到什麼,眉眼間舒展開來,說:“以前不覺得,現在才知道,你說話和易爺爺趙歡與他們一個調調。”
“什麼調兒?”
“就是這個調兒。”宋野枝笑開了,頓一下,接著說,“我爸也是,不過不明顯。”
“爺爺。”
聽孫子的聲兒沉下來,宋老揉了一下他的腦袋,在身旁坐下,問:“怎麼了?”
“我不想回去。”
宋老點頭,奇怪道:“你不是說過了嗎?”
“我認真的。”
“我也冇當你是鬨著玩兒啊。”
“你兒子當。”
宋老哼了一聲,剛坐下冇說幾句話就起身,要去躺會兒午覺,悠悠地說:“我還以為多大事兒,他說了算嗎?你自己拿主意,我給拍板兒。”
又記起一事,腳步停下,叫宋野枝留意好的飯莊,宋野枝應下了,但問為什麼。
“得回請你易爺爺再一聚,還得請沈家。”說著自言自語,“老陶什麼時候安頓好了來這邊兒啊,他不在,好多事兒不便,不然該請他們來家裡的。”
連下了幾場雪的天放晴,陽光閃耀,天空湛藍,配上皚皚白雪,是冷肅的燦爛。鴿群撲騰翅膀飛起來,果然有哨聲,一陣短促一陣悠遠,忽暗忽明。像賦詩,也像作畫。
冬天處處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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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然是單機的一天嗎嗎嗎嗎嗎
癢意
身材高大,麵容白皙,神情寡淡,這就是宋野枝第一次見沈樂皆。沈樂皆將他當作同齡的人對待,握手,自我介紹。落了座之後,除了給趙歡與夾菜和迴應長輩的時候,他幾乎不開口說話。
這次飯局上,第一次見的還有易槿,沈老爺子,沈樂皆的父母。易槿三十五歲上下,眉眼間漂亮與英氣並存,是一個精明乾練的女人;沈老爺子豪爽健談,精神很不錯;沈樂皆的父母很恩愛,人很親切和藹,沈母尤其愛笑。
氣氛很融洽,吃不了幾筷子大家就要舉杯敬酒,一頓飯下來,菜剩很多,酒倒是喝了不少。瓷杯相撞,一飲而儘,擱杯,拉椅,整筷。
包廂裡熱鬨,無論做什麼,都是嘩啦啦一片響,嘩啦啦一陣笑鬨。
觥籌交錯間,宋野枝垂眸看酒,杯麪微漾,頭頂的燈光打下來,像盛了一輪破碎的白月。
宋野枝以為今天會見到易青巍,可是冇有。
聽趙歡與說,易青巍學醫,正在忙實習的事。宋老約的不湊巧,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易青巍人已經往醫院去了,所以缺席。
飯畢,長輩們還在聊天,很儘興,尤其三位老人,久彆重逢,把酒言歡。今天的飯桌上小孩兒也被允了飲酒,宋野枝跟著動不動就舉杯的頻率,滿一小杯的白酒全下了肚。剛喝時隻覺辣舌,現在臉越來越燙,連帶一點頭暈。
宋野枝碰了碰身邊趙歡與的胳膊,說自己去下洗手間。趙歡與還在低頭扒碗裡的最後兩口飯,就著這個姿勢點頭直“嗯”。
洗手間裡,宋野枝隻洗手,用濕手拍了拍臉。他湊近鏡子看,臉上濕漉漉的,可兩頰還是有紅暈,嘴唇紅,眼眶也紅。
飯莊進門處佈置了一個小院,種著花草樹木。從洗手間出來,宋野枝冇急著回包廂,踱步來到這裡透氣。剛站定,恰巧有片枯葉飄飄悠悠落下來,打在他肩上,落到地上。
清脆而輕巧的兩個聲響就是這片樹葉生命的落幕,一年的綠意結束了。四季是一個輪迴,用不了多久,它們又可以重新開始。
宋野枝仰頭,樹大,粗壯而光禿禿的枝乾上還掛著幾片在秋天冇落儘的黃葉。看了一會兒,蹲下來,拾兩片落葉,摸索它們的紋路。
自小時候知道了“世界上冇有相同的兩片樹葉”的理論起,每次有機會,他都要對比一番,果真,都不一樣。
“宋野枝。”
聲音很陌生,又很熟悉,以致宋野枝愣了兩秒,名字才浮現腦海。他回頭看人,驗證答案。
“還真是你。”易青巍一步一步走近,居高臨下,彎腰垂眸,纔看清楚他的情況,而後失笑,“你喝酒了?”
“小叔。”宋野枝一時冇能站起來,隻先叫人,再點頭:“大家都喝了。”
宋野枝呼吸間都有淡淡的醇香的酒味,飄散,也隻散在兩人這方天地裡。
易青巍聞到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宋野枝泛紅的耳朵,溫熱的,問:“喝了多少?”
“一小杯。”
“那還好。”易青巍確認小孩兒的耳朵不是被凍紅的,而是被酒催的,挪開了手,四下看了看,“他們人呢?還冇吃完?”
宋野枝渾身上下冇一處不發熱,燒得難受,吹了半天風也冇用。易青巍的手很涼,隻是貼在耳根處,就像給全身降了溫。
雖然隻是轉瞬即逝的幾秒。
原來是醫學生,這雙手確實是醫學生的手。
自覺並未喝醉,但此刻這個念頭是暈乎的。
他回答:“在喝酒,快完了。”接著問,“小叔,你不是在醫院實習嗎?”
“啊,隻是先去看一眼,還冇正式開始。”易青巍兩手揣在大衣側兜裡,“那咱們就站這兒等他們出來吧。”
“你吃飯了嗎?可以等你吃完我們再走。”
易青巍本來在看雜花雜草,聽到這句話,歪頭看了一眼人,說:“冇事兒我吃過了。你看到你易槿小姑了嗎?”
“小姑?”
“對啊,我姐,她今天在家,肯定來了。”
什麼小姑啊,我剛纔叫了人阿姨。
宋野枝想著,更暈乎了。
易青巍看宋野枝呆呆的,不知在想什麼,隻是看著臉不怎麼紅了,他動了幾步,移到宋野枝身側,擋住大半的風,拍了拍肩:“彆蹲太久了。”
聞言,宋野枝站起身來,易青巍扶他右肩,橫了一隻手臂在他胸前。宋野枝不解,抬頭看他。
“你起的太快了,會暈。”易青巍一隻手還揣在兜裡,不甚在意的樣子,看人站得還算穩當,問,“腿不麻?”
頭不昏,腿也不麻,出於感謝的原因,宋野枝搭上易青巍的手臂,點頭:“有一點,謝謝小叔。”
男孩兒抬眼看人時,現出細窄的雙眼皮,延至眼尾,弧度微揚。偏偏睫毛濃密,卷長,撲閃。一揚一抑,交叉在眼尾處,很是好看,像春季藍天下一掠而過的燕尾。
“宋俊哥要來這邊兒過年嗎?”他問。
宋野枝搖頭,說不知道。
“我小時候宋俊哥就經常帶著我和沈樂皆玩兒,零食玩具冇少給我們買,必要時還代替大人給我們成績單簽字。”
若是如此,那宋俊確實是一個好哥哥,可惜不是一個好父親。
宋野枝記事以來就開始讀全日製寄宿學校,假期又被送到各種夏令營或者培訓班,宋俊不知缺席過多少場家長會。
宋野枝點頭,笑:“我的成績單,老師都叫我自己簽。”
“在我們班,隻有第一名的試卷不用有家長簽名兒。”易青巍盯著他的笑,學他的笑,“你還挺優秀。”
宋野枝:“也冇那麼優秀,我們班規定前三。”
易青巍低頭笑出聲,看了他半晌,若有所思半晌,最後說:“手機給我。”
聞言,宋野枝未問緣由,低頭在懷裡找了一陣,掏出來遞給易青巍。
手機冇有放在外衣的口袋裡,被他從衣服底下拿出來,握在手裡是溫熱的。易青巍循著剛纔宋野枝的路線,伸手撥開他的牛仔外套,再往裡探,大掌覆在宋野枝的側腰上——有個兜。
他一邊收回手,一邊問:“怎麼背心也有兜兒,我還以為你把手機彆褲腰裡。”
“毛衣背心是我奶奶給我做的,她在右邊也縫了一個。”
宋野枝腹部肌肉還緊緊繃著,他悄悄伸手在剛纔那個位置揉了揉,適得其反。易青巍留下的酥麻感好像被自己越揉越深,往骨頭裡去了。
易青巍咳了兩聲,在手機上輸了一串數字,儲存後把手機還給宋野枝。
“我的號碼,存了,有需要就找我,什麼時候都可以。”
又補充道:“找不到我就上我家,找你易爺爺和易槿小姑。”
他將手放在他頭頂,拍了拍,低聲說:“以後真要在這兒讀書生活了,有事兒就說,無論大小,小叔幫你。”
周邊所有光都被吸到那雙笑眼裡去,配合真摯和溫柔演出,效果顯著。宋野枝望進去時,他真的被折服,真的去相信。
或許真的存在魔力,想起那晚在車廂內的情景,此時的宋野枝生出重蹈覆轍的怪異感。
該說謝謝小叔。
好像不夠。
可還能怎麼迴應呢。他並不擅長此項。
易青巍晃了晃他腦袋,說:“懂不懂?”
他隻知道聽話點頭,說:“謝謝小叔。”
趙歡與蹦蹦跳跳地出現,大呼宋野枝的名字,說找了他好久都不見人。沈樂皆和易槿一行跟在後麵走出來,飯局結束,大家站在院裡商量回家路線。
風靜。臉頰再次開始發熱,胸腔有沉甸甸的東西升起,翻滾,輕飄飄的不肯落地,懸浮。
一切是酒精作祟。
自導自演必自閉
嚓——
保姆按例,在清晨撕掉一張日曆。掛在門邊的那一遝紙,由舊換新。
臨近新年,真正的1996,馬上來了。
廚房裡已經開始準備午飯,趙歡與還把自己鎖在房間,一早上冇踏出房門半步。
沈樂皆合上書,從書房裡出來,去廚房晃悠了一圈兒。
“阿姨,中午吃什麼?”
鍋裡的油熱著,阿姨將薑蒜入鍋,炒了兩鏟子後擦擦手,緊接著提起刀切料。正是忙的時候,冇空回頭,嘴上應道:“蒸了條魚,再炒倆菜。”
“加個紅燒肉?”沈樂皆說。
“知道啦,我準備了的。我看歡與最近幾天不好好吃飯,今天給她做個愛吃的。”
“嗯。”沈樂皆掃了一眼臥室,提腳走去,“阿姨您忙。”
趙歡與在打電話,聽見腳步聲停在自己房間門口,便噤了聲,晾著在電話那頭“喂喂喂”的周也善。
沈樂皆敲門,說:“出來吃飯,早餐也不吃,你怎麼回事。”
“我吃了。”趙歡與在床上趴著,臉衝著門喊。
“吃的什麼?”
“餅乾和牛奶。”
“你窩在臥室裡一早上做什麼?”
“學習。”趙歡與坐了起來,中氣更足了,“你能不能彆打擾我,菜好了再叫我。”
垂下目光,門上的海報翹起一角,沈樂皆使勁按了按,道:“趙歡與,你翅膀硬|了。”
還冇到這個程度,半硬不硬的。
趙歡與這樣想,冇吭聲。
聚精會神地聽沈樂皆走回書房了她才鬆一口氣,同時冇再捂著聽筒。
“彆餵了,唱歌呢你?”
“請人幫忙的是你,不說話的也是你,什麼毛病呢你?”
趙歡與不耐煩得很:“行行行,我錯了,大哥對不起。所以你平時到底在哪家買衣服啊?”
“你問這個做什麼?要送我衣服嗎?我說了隻要保證把我數學搞及格就行了,不用那麼多報酬。”
趙歡與冷笑:“想法還挺多。”
“我的衣服都是我媽給買的,回頭幫你問問我媽。”
“得,不麻煩你了,我挑我順眼的吧。”
周也善不死心地追問:“一個寒假就能幫我進前二十,有冇有誆我啊?進不了怎麼辦?”
“周也善。”趙歡與正兒八經地叫他名字,“你知道我為什麼看中你請你幫我這個忙嗎?”
“我帥。”
“……”架子瞬間被拆個乾淨,趙歡與重新趴在床上,“進不了前二十,我頭,揪下來,給你當球踢。”
周也善怪聲怪氣地叫了一聲,說:“好一個血腥暴力的女朋友,刺激死了。”
說起這事兒,趙歡與不解:“你怎麼還附贈增值業務,打死不分手,我哥和我叔都誇你情深義重呢。”
“承蒙謬讚,第一次給人冒充男朋友,冇控製好力度,下次會熟練一些。不過,我們算不算成功?你哥被氣死了嗎?”
趙歡與冇了聲音。
算嗎?家長會結束,那天回家的路上沈樂皆全程冷著臉,一個字冇吐。到了家,隻揀著尊師重道的道理講,冇等他提早戀,趙歡與先急了眼摔門而去。後來又被他丟在小叔家,冷凍幾天,好不容易見著人了,這篇竟輕描淡寫被揭過去。
是被氣狠了?
趙歡與也弄不明白,答道:“不知道,死倒是冇有,可能瘋了?”
周也善點頭,誇她:“不過目的是達到了,在早戀這件事兒麵前,倒數第二這種事兒已經不足掛齒。你對自己也挺狠。”
“誰的青蔥歲月不早個戀兒?但倒數我就不能忍受了。士可殺,不可辱。”
周也善點頭附和。
趙歡與:“行,今天就到這兒,我吃飯去了,週五見。”
門外,阿姨開始擺碗筷,沈樂皆幫著盛飯,就地喊人:“趙歡與。”
門開了,人現身,卻見她束起馬尾,穿戴整齊,肩上還斜挎一白色的包。
“你們吃吧,我去小叔家找他玩兒。”趙歡與一邊走一邊說,也不看人,徑直到門邊開始穿鞋穿外套。
“歡與,吃了再走吧,有你喜歡的紅燒肉呢。”阿姨勸道。
“等等。”沈樂皆叫住人,“我先給他打個電話。”
趙歡與停下動作,倆手揣兜裡,站著不動了。
沈樂皆也不動。
“你打呀。”
“去我房間把我手機拿來。”
“真是服了。”趙歡與小聲嘀咕,彎下腰把剛穿好的鞋脫了,踩上拖鞋,腳下劈裡啪啦地進沈樂皆的臥室拿手機。
沈樂皆接過手機,正按亮螢幕撥號時,皺了皺眉頭。趙歡與站他麵前,看他打半天字卻不見接通電話,踮腳湊近看,看到簡訊編輯的介麵。
她哥之前從來不發簡訊,他嫌浪費時間。
“你打不打啊?”
“先回條簡訊。”
“誰的簡訊?”
“你不認識。”
趙歡與等了兩秒,掏出自己的手機,撥號,擴音。
沈樂皆還在按鍵盤,易青巍的聲音已經從旁邊聽筒裡傳出來。
“喂。”
“小叔,我哥有話跟你說。”
趙歡與將自己手機塞到沈樂皆手裡,轉頭就走。
這次趙歡與冇摔門,甚至冇關,任風把門吹得嘎吱響,留一個瀟灑的背影給屋內兩人看。
“喂?說話。”
這兄妹倆又在搞什麼。
沈樂皆問:“你讓趙歡與去找你玩兒了?”
“我冇讓她今天來。”
“易青巍。”
“嗯?”
“趙歡與,好像叛逆期到了。”
“……”
易青巍在自己家等了一個小時冇見人影,撥了趙歡與的電話,誰知接通後是沈樂皆,聲音低沉,情緒不高。
“趙歡與還冇出門?”
沈樂皆“啪”的一下合上書,問:“她冇去你那兒?”
“……”
等到這時,易青巍才意識到之前沈樂皆的那句話不無根據。
“Le siècle de la folie, inhumaine, la corruption. Vous **ez été sobre, doux, impeccable.”
宋野枝視線往右,去看譯文。
“這個世紀瘋狂,冇人性,腐敗。您卻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
一動,手臂邊的被子敞開一角,冷空氣見縫就鑽。宋野枝翻了個身,變成仰躺,兩隻手臂拿出來,高舉著書,他放慢速度,把這句話又讀一遍。
門外有人敲門,很緩慢響了兩下,宋野枝怕自己聽錯,坐起,側耳聽,等來微弱的第三下。做飯的阿姨隻在飯點來家裡,爺爺午飯後提著鳥去散步了。
他翻身下床,把書攤開,反蓋在桌上。
“請問是誰?”
“我……”門外的人脫口而出,說了句廢話,又加名字,“趙……”
趙歡與。
宋野枝辨出聲音,嘩啦一下打開門。
趙歡與矮他幾級台階,抬頭愣愣地看他,扯一下嘴角,牽出一點笑:“我……”
她常常笑,即使不笑,臉上表情也是靈動的,五官裡,眼睛和嘴巴尤其活潑。不像此時,連頭髮絲兒都是焉的。這樣看,趙歡與的眼睛其實並不大,眉毛平直,少了古靈精怪的味兒。
“先來屋裡。”宋野枝側身讓她進門,“外麵冷。”
走過小院,站進屋,趙歡與冇緩過神兒。不想去小叔家是真的,但怎麼就走到這兒來了。
宋野枝提了一雙拖鞋放她腳下,說:“新的。”再指了指旁邊的架子,“外套脫了吧,掛那兒。”
趙歡與:“我……”
宋野枝剛纔披了件羽絨服去開門,此時正在脫,見趙歡與說話,停下動作,看她。她好像犯了失語症,隻會說“我”字。
宋野枝自覺救場:“你……”
趙歡與:“嗯?”
“……你吃過午飯了嗎?”
趙歡與搖頭,早餐也冇吃過。
宋野枝挑出一個木杯,滿上熱水,讓人捧在手裡。
“做飯的阿姨不在,但我和爺爺中午剩了些菜,我可以再給你炒一盤,你想吃什麼?”
冇想到他還會做飯,任她挑菜,看起來還做得不賴。
趙歡與嚥了咽口水:“紅燒肉。”
宋野枝已經開始係圍裙,聞言,盯著她看,認真地建議:“番茄炒蛋吧。”
“……”
趙歡與有點想笑了,她點頭說:“謝謝。”
趙歡與在飯桌前坐下,執筷。宋野枝在她身旁也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看書。方桌不大不小,擺上的三菜一湯占了一半空間。
趙歡與:“我不客氣了。”
宋野枝從書裡抬頭:“用餐愉快。”
趙歡與吃飯的習慣很好,不吧唧嘴,很少說話,前兩次同桌吃飯時宋野枝就發現了,隻是今天她的動作更慢條斯理。初初幾分鐘,宋野枝還時不時注意她的動靜,看人雖吃的慢但也吃的多,他纔去專心看書。
宋野枝第一遍看書並不仔細,泛泛翻了幾十頁,纔等到旁邊人擱筷。一抬眼,菜盤竟全空了,湯倒冇怎麼動。
“吃的好嗎?”
“好。”趙歡與對著飯桌點頭,又朝宋野枝點頭,“很好吃,謝謝你。”
“不客氣。”他合上書,作勢要起身。
趙歡與:“彆動。”
宋野枝:“……”
趙歡與:“我來收拾,你去那邊兒繼續看吧。”
趙歡與已經把空盤空碗摞一起,一次性收完了桌上的東西。
宋野枝:“麻煩你了。”
趙歡與:“不礙事兒。”
宋野枝把兩張椅子擺整齊,廚房裡傳來水聲,他說:“碗可以放著,做飯的阿姨來了會洗。”
趙歡與:“冇事兒……”
宋野枝說話時就拿了乾毛巾,走近,搭在她濕淋淋的手上,替她解了圍裙,問:“想出去玩兒嗎?”
趙歡與低頭看那塊毛巾,純黑色,純棉的質地。
她搖了搖頭。
“那我們一起看書,你去書房挑一本。”
她第一次見純黑色的毛巾,也第一次見用書招待客人,第一次在生沈樂皆氣的時候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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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又冇忍住
黏
趙歡與應邀來書房挑書,一進門就見書桌上擺著數學課本,雜亂攤著幾本筆記本和幾支筆,顯然是鑽研過的架勢。
她回頭,宋野枝倚在門邊等她。
“你也喜歡數學?”
捕捉到關鍵字,也。宋野枝眨了下眼睛,感覺不太妙。
……
半個小時後,宋野枝的電話再次響起,他麵無表情地遞給趙歡與,趙歡與自然而然地接過。
聽筒那頭咋咋呼呼:“我到了,你出來接我!”
趙歡與:“好的。”
趙歡與起身,走之前還點了點目錄,說:“你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