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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作者:綠山
文案:
17歲,宋野枝也想成為易青巍手下的一架鋼琴。
他一按,他就響。
他不按,他就守望。
-
24歲,易青巍來逼問他還肯不肯。
他笑著搖搖頭,說算了。
-
29歲正滿,宋野枝毀諾,追隨易青巍一同去了。
海風腥鹹,他囑咐,在下一程候著我。
萬事會輪迴,你我終有重逢。
————————————————
偽叔侄,年上,主受視角。
開章即寫明結局,悲喜自定哦。
退路
今年日子巧,七夕和立秋撞到同一天。
離立秋還有幾天,不知全城景況如何,他困在這一方小天地裡,已然嗅到丁點秋味從躁動的夏日裡鑽出來了。
立秋以後這座城市將開始多雨。
但雨似乎也同人一樣,等不及,今日和昨日淩晨三點就淅淅瀝瀝下了個痛快,六點未停,七點漸小,八點時,太陽東昇。
宋野枝倚靠在二樓臥室的窗邊抽菸,花香偶爾從視窗探進來,繞了幾圈,被煙味壓實了,嫌無趣,悠悠飄去彆處。
他數樓下花園裡開的花,入了神,菸灰留出一長截,禁不住風,斷了碎了,滾落到鬆鬆垮垮的睡衣上。順其低頭,他伸手撣了撣,無果。離開窗沿,叼著煙去一樓客廳拿菸灰缸。
繞了一圈,回到臥室,煙已經燃儘。白色睡衣接住零零星星的菸灰,臟了個儘興。
他想笑,但臉又苦又僵,分不出力氣揚嘴角,隻能在心裡短促淺笑一聲——這幅樣子要是擱從前,早該被訓了。
勉強撚起來的笑意稍露個頭就瞬時滅了,往一潭死水裡投顆小石子時,激不起水花,也是這樣,瞬時無蹤無影。
宋野枝捧著菸灰缸,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好端端站著,腦袋一沉,襲來一陣暈眩,眼中的世界扭曲得厲害,一晃眼,把陽光認成黑白色。
他神色淡漠地承受,在空蕩蕩的房間呆立了一會兒,挪步去書桌前坐下。精緻的玻璃菸灰缸擺在左手前,裡麵躺著乾乾淨淨一枚菸蒂。
他塌下肩,兩個手背疊一起,墊著臉趴在桌上,盯著菸蒂看了一會兒,伸出食指,撥弄幾下,輕聲說話:“你看起來好可憐。”
聲氣微弱,音色嘶啞,被煙燻的,也是太久冇開過口的緣故。
宋野枝就著趴在桌上的姿勢,兩指夾著火柴盒,輕輕一磕,跌出一根火柴。他劃燃火柴,準備再點一支菸。
“宋野枝,過來。”
他停住動作。
易青巍總喜歡連名帶姓地喚自己。
——若是宋野枝犯錯惹他惱火了,易青巍喚其名時便咬著尾音刻意拖長,聲調低沉。不過多數時候心情好,會輕輕收住“枝”字,聽來很親昵,所有喜愛都藏在那一字輕音裡。
剛纔,宋野枝聽見他又這樣叫自己,在身後。
“不理人了?”
再一次。
作痛的腦神經突然罷工,隱隱發麻,仿若蓄勢。死寂的血液轟地沸騰了,手臂有青筋暴起,指間削薄的火柴鐵盒漸漸凹陷,現出一個圓巧的坑。
宋野枝如一個旁觀者,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活過來,熱起來,伴隨一場猛烈的心跳,盛大的頭痛。
可他紋絲不動。
一個接一個顧慮砸過來,疼得他不敢回頭。
獨自和空氣對峙半晌,全身沁出一層汗。他僵硬地站起身,轉頭,動作遲鈍。
活生生的人,淪作一個主人開始重新把玩的蒙塵的木偶。
可惜,入眼的依舊是一桌一椅的房間。空蕩蕩的大片白色裡,任憑光蔓延,覆滅。
“又是這樣。”宋野枝最終對著虛空流出淚來,悲慟地,默然地。他抬起手,袖口捂住眼睛,鼻音濃重,自言自語,“抱歉啊,我太想你了。”
正是暑假,陶勳照例住爺爺家。陶國生安排陶勳把躺椅挪到院裡樹蔭下,等躺下了,又催他去裡屋拿蒲扇,順手再給金魚換水。
“小勳。”
又來。
剛回到電視機前的陶勳一聽爺爺叫他就直哆嗦,他歎一口氣,哀嚎:“爺爺!看郭晶晶決賽呢!”
“去,給你小野叔抱幾個西瓜送過去。”
纔有氣無力的陶勳馬上從沙發上蹦起來,一陣風似的刮到門口。
“瓜在哪兒呢?要不再捎幾個豬肉餃子?”
陶國生見他這樣,端著腔調問:“怎麼這麼稀罕你小野叔?”
陶勳得意極了,搖頭晃腦地回答:“您不懂。”
老爺子懶得理他那股勁兒,半寐著眼不睬人了。
院裡許多樹熬不住那幾場秋雨,一夜之間都成枯枝,一眼望去,蕭瑟頹敗。
陶國生手中的蒲扇漸漸不搖了。
昨晚睡得早,年紀大了不缺覺,總做夢。陶國生夢見易青巍——想來也奇怪,三個月了,昨天竟是第一次夢見他。
夢裡,時間空間都很錯亂。
易青巍西裝革履,是27歲的樣子,一手牽著才穿高中校服的宋野枝,一邊揉著少年的頭,一邊笑著囑咐陶國生以後好好照顧宋野枝。
易青巍明明說要走,卻緊拉著宋野枝的手不肯放。
夢中的陶國生既想哭又想笑,應說:“放心去,你倆我都當親生的。”
院裡的門突然被大力踹開,陶國生手中的蒲扇應聲落地。
遠處,雲層終於淹冇太陽。
陶勳急促的腳步停在椅子跟前,手撐膝蓋上彎著腰吭哧喘氣,他說:“爺爺,小野叔的家裡冇人,我隻在客廳桌上找到一封信,要您親啟。”陶勳越說越膽戰心驚,“他……他連防盜門都冇關……刻意留著……不知道留幾天了……”
“信呢?”
陶國生異常平靜。
信被一直攥在手裡,跑了一路,早已皺皺巴巴。陶國生接過,緩緩捋平,耐著性子捋了一遍又一遍。
紙終究是皺了。
他從躺椅上站起來走去書房,背影佝僂。
“冇你的事了,回屋去吧,郭晶晶好像奪金了。”
陶勳剛纔跑得很快,真的太快了。他的腦子一團亂麻,氣很久喘不勻,腿一軟,砰一下跪坐在地上。
“陶國生先生親啟。”
黃皮紙上,宋野枝筆跡清秀飄逸,力透紙背。
“我最近已經很少夢見小叔,其實是越來越難以入睡的緣故——不知您曉不曉得昨夜下了三陣雨,前夜兩陣,大前夜無雨的事。多雨會讓桂花開得很好嗎?今年您可以釀桂花酒了。”
“時間是無形無感的,逝去也就逝去了。可5月13號以後,我度過的時間就有了形狀。是刀片,一刻一刀,割扯我的神經,剮薄我繼續生活的意誌力。我經常在窗邊看樓下的路人,他們輕鬆而悠閒地享受花香——我是人群中的異類。”
“您知道嗎,我今天上午聽見他和我說話——就在我點菸時,在我們的臥室。我已經熬到出現幻聽這一地步——我能清楚感覺到內心崩潰,卻又一瞬間築起另一個更堅固的世界。您明白嗎,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到來之後,駱駝就不再勞累了。”
“我至今記得很多年前您詢問我的性取向,我當真嚴肅思考過,最後冇有得出結論。我隻喜歡過他,對於自己是否能愛上女孩子或者是否能愛上其他男孩子,我並不是很清晰。”
“謝謝您當時的小心翼翼,維護我的自尊。其實也不必,我並不以愛他為恥,我隻擔心我的愛意給他造成困擾,所以憋悶著少年意氣,隻躊躇不前。粗略算起來,我可能愛了他半生。我說這些,您是不是可以有一點點理解,我今日做的決定。”
“我仍不斷想起,他臨去四川,特意對我說,無論怎樣,要努力照顧自己。我直視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太認真了,以至於我不能挽留他,也不能請求跟隨他,然後我點頭答應了他。甚至,聽聞他死訊的第一秒,我一片空白的腦袋裡也隻剩他一句努力照顧自己。”
“日後,他的遺體運回,他火化,他的骨灰散在風裡,他徹底消失在人間——您相信我,那些日子……他一點一點被毀滅的那些日子,我真的努力過。”
“遺憾的是我失敗了。”
“我去海邊,哪片海還未確定,但肯定要漂亮的,也要安靜的。死亡可怖,一堆生肉腐爛,一個靈魂碎裂。我怕嚇到其他人。尤其要避開小孩子。但任其再可怖,也是我在人世間的一條退路,唯一這條路,能給予我多活86天的勇氣。我會乾淨地離開,您不用為我費心,一切我都已打理好——其實也冇有什麼需要打理,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我想我會遇到他的,一定的,他被裹挾在海上某一縷風裡,然後擁抱融入海上某一朵浪花的我。”
“還有一件事要拜托您,我的事您不必主動告知任何人,其他人不問則已,若問了……說辭由您來想,行嗎?尤其是小勳,希望他永遠是一個開朗活力,無憂無慮的孩子。”
“想來,我和歡與,此生當真不複相見。”
“——您彆難過,當我在尋求快樂。”
“祝願生者一切遂心,遂意。”
信很短,很快就看完了。
信很平淡,說著毫無波瀾的話,做的卻是掀起驚濤駭浪的事。
陶國生順著之前的摺痕,把信紙疊起來,原封原樣放進信封。
“陶國生先生親啟。”
陶國生望著信封,指腹在這一行字麵上摩挲。
“小野。”
陶國生剛開口,淚打在信封上,他趕緊用大拇指摁住。可視線模糊,他摁歪了,淚浸濕了“啟”。
“我還以為你想得通……我還以為……我以為你撐得下去……你什麼都撐過來了呀……”
陶國生幾度哽咽,顫抖著手重新把信拆開,再次從頭看起。看至“今年您可以釀桂花酒了”,老者終於泣不成聲。
“是我老了,我錯了,昏了頭……”
是的,他已經很老了,老到愛妻入土,摯友白骨。他滾遍紅塵,參透生死。可現在,還是襯著暉光,用枯瘦變形,皮肉鬆弛的手去遮臉上的淚。
天下熙攘,世間紛擾,人群喧囂,形色各異。
愛會令人如何。
會令眾生平等,皆為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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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孩北調
1996年,一月初,寒冬。
北方的風比南方烈,乾燥狠厲,吹得人頭暈目眩。
北方的雪能逼得人撐傘,能打雪仗能造人。
宋野枝轉了轉脖子,又看到,北方的屋頂不像南方的高且尖,雪在平整的屋頂積了厚實一層,存留一個冬天的痕跡。
鳥的智商也存在南北差異,南方不及北方蠢。
宋野枝站在屋簷下,一動不動,看著眼前的傻鳥想。
毛衣,棉衣,羽絨服,圍巾,帽子,一樣又一樣全摞在身上,繃得他後頸到肩膀一片痠疼。
嘎吱一陣響,院裡的門被人推開,灌進來一陣寒風。那架勢跟惡犬脫了繩似的,在小院裡亂竄,逮誰咬誰。
惟宋野枝被咬得尤其慘。
宋野枝聽見由門邊及跟前的腳步聲,冇理來人。他忍著骨頭裡的酸意,低了低下巴,把半張臉藏進圍巾裡,依舊盯著受了驚撲騰翅膀的鳥。
進了院門,易青巍低頭收傘,抬眼時,就見一男孩兒在門前靜靜站著,麵前放著鳥籠。男孩兒看鳥,鳥也歪頭歪腦不明就裡地看他。
一人一鳥奇怪地僵持不下。
這副場麵,在易青巍看來,是很新奇的。
他上前兩步,站到人的正前方去,高大的身材把男孩子罩在他的陰影裡。
他偏頭問人:“大冷天兒的,乾嘛呢?”
男孩眨了下眼睛,冇有說話。
易青巍盯著他不放,幾秒後,伸手撥了撥這人的圍巾,露出男孩的鼻梁和嘴唇。
“宋野枝,是吧?”話裡冇什麼情緒。
宋野枝想,這人還挺有意思。一個問句拋出來,不像探詢,是篤定。於是抬頭,正巧,風送來一瓣雪花,悠悠落在睫毛上。
第一眼見易青巍,是不真切的。
他再眨眼,雪花抖落,然後融化在眼眶裡,漾出冰冰涼涼一股濕意。
這下清楚了。
宋野枝隻是看他,半晌不說話。
易青巍不在意,環顧完四周,眼神重新落到他身上,說:“來看看你爺爺,順便帶你去我家吃飯。”
外邊風聲太大,人走到門前,宋英軍才聽到動靜,趕緊喚臥室裡打掃衛生的保姆去打開門,迎人進屋。
易青巍走在最後,前腳已經跨過門檻,停住,留著門側過身,挑眉,似笑非笑。
他問:“不進?”
宋野枝收回落在易青巍身上的視線,重新把臉藏進圍巾裡,甕聲甕氣道:“不進。”
宋易兩家是幾代人的交情了。
從宋英軍和易偉功的父輩起便是鄰居,宋英軍從出生起就管易偉功叫哥。到了後來,兩人一起參軍,一起趟槍林淋彈雨,是過命的交情。再到自己兒子這輩,宋俊結了婚,老婆懷上宋野枝時夫婦倆便南下經商。幾年後生意有了規模成了氣候,把父母接到南方孝敬去了。
宋野枝的奶奶去年病逝,宋英軍的身體愈發不好,老人家打算回北方度晚年。宋野枝和父母不親近,爺爺回來,他也跟著來了。
易偉功三個孩子,兩兒一女,易青巍差了大哥十幾歲。哥哥從政,已經成家。姐姐經商,未婚無子。倆人常常忙得幾個月見不到人影,宋英軍一家子昨晚才下機,最閒的易青巍第二天一早就被派來請人到家中一聚。
屋裡熱鬨得很,宋野枝孤零零在門外站著,不再盯鳥了,而是看著圍巾的線頭走神。
嘎吱一聲,門又開了。
保姆探出頭,輕聲說:“小野,爺爺準你進來啦。”
“哦。”
宋野枝一邊走一邊脫衣服摘圍巾,進了門冇往客廳去,先急著開臥室的門,要去換一身輕便的衣服。
保姆把鳥籠提進屋放好,跟在他身後,快步上前拉他手,嘴裡唸叨:“彆脫了,等會兒還要出門呢,一脫一穿容易感冒,到時候又得吃藥。”
“還——真要去吃飯啊。”
宋野枝不想去,太冷了,但不願意穿太厚。
北方的冬天真會為難人。
“小野,過來給小叔叔打個招呼。才被罰站,禮貌規矩不記得了?”宋英軍等半天冇見人影,發話了。
宋野枝應道:“等會兒……”
還想說什麼,但忍住了。
他慢吞吞滑上衣服拉鍊,不情不願拖著腳步走。
易青巍坐宋老對麵,捧著盛滿熱茶的杯子暖手。
零下的天兒毫不留情,人撐傘在外走一遭,手被颳得毫無血色。然而剛進門的宋野枝匆匆看上一眼,隻覺得那雙手白淨,被褐色木杯襯的,白得像流光的玉。
易青巍早就想問了:“剛在門口是被罰站了?”
“昨晚回來的時候遇見一隻羽毛漂亮嗓子也漂亮的鳥,我花點兒錢提回家,誰知道大早上起來一看,鳥籠空了。想也不想都知道是這小子乾的,從小就愛扒我鳥籠,見不得我養鳥。”宋英軍輕哼一聲,“罰他麵壁半小時。”
“飛了?我進來時纔看到一隻呢。”
宋英軍好笑道:“奇就奇在要放它走,它偏往屋裡飛,藏到牆角不吱聲。”
宋野枝進客廳就見易青巍嘴角噙笑,不知在笑什麼。
他斂了眼神微微躬腰,說:“叔叔早。”
“你也早。”
這位叔叔還長得不顯老。
宋英軍敲了敲桌子,叫他過來端熱水暖身子。宋野枝不喜歡喝熱水,走近了不動,隻說:“燙嘴。”
“不燙讓你喝它乾什麼?”宋英軍捏了捏他的臉,“這臉跟放冰窖裡的瓷兒似的,快喝了。以後再開我籠子,照樣收拾你。”
有外人在旁邊看熱鬨,宋野枝並不想多說,垂著眼皮應答:“哦。”
“餓嗎?再喝幾口就去易叔叔家吃飯。”
易夫人當年三十好幾,意外有了易青巍,捨不得也不忍心拿掉,毅然決然生了下來。所以易青巍年齡小輩分大,從小到大在稱呼上麵飽受折磨。
杯麪有茶葉飄動,易青巍輕輕吹拂開,微抿了一口,潤濕嘴唇,眼睛抽空去看他,漫不經心地問:“你多大了?”
“16……17。”他回答道。
易叔叔垂死掙紮:“也差不了幾歲,以後叫哥。”
宋英軍搖頭:“不行,輩分不能亂呐。”
宋野枝同他們不在一個點上,隻想:那……是差幾歲啊?
“咱現在的年輕人不講究這些。”易青巍放下杯子,朝宋野枝揚了揚下巴,“嗯?”
不知怎麼的,對麵站著的人又不說話,也隻看著他,和之前在門口一個模樣。
易青巍不躲不避,迎著宋野枝的目光。
忽然那人發話了,聲音清冽,隻是帶著南方人特有的,改不掉的,軟糯的調兒。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這代年輕人一般都互相叫人名字。”
冇能等到易青巍的反應,宋野枝就被爺爺敲了下後腦勺,假斥兩句,又被趕著上了車。
易家不住院子了,住獨棟。
下了車,立刻出來個阿姨攙著宋老進屋。宋野枝跟著易青巍繞到車的後備箱,把禮品拎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易青巍放慢腳步來等他。
“右手上那個給我。”
宋野枝掃了一眼易青巍滿噹噹的兩隻手,說:“我提得動。”
“知道你提得動,害怕你提著東西,倆步走摔了。”易青巍聲音懶懶的,故意嘲他,“踩過北方的雪地嗎?”
宋野枝跺了兩下腳:“穿過南方的防滑靴嗎?”
他知道眼前這位是好意,接著補充:“兩隻手都提著東西,保持平衡。”
“是嗎?”易青巍斜睨人一眼,彎腰靠近,從他手指上渡過提繩,說,“那就兩隻手上的都給我。”
突然貼近又瞬間離開,他兩手一空,有些不知所措。宋野枝怔愣幾秒,僵硬地攥緊手心,攏住一絲暖意。
雪漸漸停了。
不知是錯覺,還是北方一貫如此。天空陰沉沉,地麵明晃晃,互相影響,卻界線清晰。
宋野枝亦步亦趨跟在後麵,專注地看前邊人的背影。易青巍今天穿了一件及膝的灰色大衣,鈕釦未係齊整,風從正麵吹來,撩得衣襬翻飛。
宋野枝再次攥了攥手心。
北方的人和南方的也不一樣啊。
腿更長,鼻梁更高,輪廓更分明。
“要不,我叫你小叔吧。”
趙歡與原計劃是躲在門後嚇人,透過門縫看到小叔後麵還跟著個男孩兒,她慢慢挪到門前,站得很端正,學禮儀小姐,兩手交疊,貼在小腹處,微笑著鞠躬,矜持地開口:
“歡迎您回家。”
易青巍冷笑一聲,把右手的幾個禮盒扣到她懷裡,轉而拍兩下她的肩:“辛苦了。”
趙歡與抱著禮物,湊到宋野枝跟前。
“你好,你就是才從南方過來的那位嗎?”
“……你好。”宋野枝點頭,頓了頓,伸手要去幫忙提她懷裡的東西。
誰知趙歡與轉一轉身子,躲開他的手,朝門裡走:“冇事兒,幾步路。”
等宋野枝換了鞋,被領去客廳的時候,宋英軍和易偉功已經聊上了。他也叫易偉功爺爺,易老看起來精神不錯。
有生之年能和昔日戰友重聚,看各自兒孫承膝,實為人生一大快事。
兩個老的憶當年,三個小輩嗑瓜子兒。
趙歡與坐不住,捧著瓜子攤開宋野枝麵前,說:“我叫趙歡與,是易青巍的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
冇等宋野枝回答,趙歡與就被瓜子殼打了臉。
“易青巍?”
丟一顆。
“朋友?”
再丟一顆。
“長能耐了啊?”
丟完了,易青巍低頭挽了挽腕間的袖子,好心提醒:“沈樂皆說他七點準時趕到,你準備一下吧朋友。”
趙歡與聽到沈樂皆這三個字就暴躁,易青巍知道她心裡有火,偏生往裡麵灌油。
她呸了兩聲:“準備啥呀,同歸於儘吧就。”
易青巍這會兒挺煩她的,轉頭看宋野枝坐旁邊一頭霧水,手指虛空點了點人,給他理關係。
“沈樂皆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哥們兒,趙歡與,他表妹。”
哪是哥們兒,易青巍他爸和沈樂皆的奶奶是親姐弟。
趙歡與不想聽易青巍說話了,拿了抱枕坐到宋野枝旁邊,腿挨著腿,說:“誒,你叫啥名兒?”
“宋野枝。”
“咋寫啊?”趙歡與攤平手心,示意宋野枝在上麵比劃。
這種行為過於親密,宋野枝掩飾著丟了顆瓜子進嘴裡,冇有往手心寫字的意思,認真地說:“上如標枝,民如野鹿,各取兩字,野枝。”
“……嗯,拆開的話,我都聽得懂。”趙歡與還對自己挺認可。
“……”宋野枝隨口說了倆詞,“荒郊野嶺,枯枝敗葉。行嗎?要常用些。”
趙歡與睜大眼睛看宋野枝:“……我的……趙歡與……我就歡喜,與共。”
宋野枝想了下,點頭:“嗯,很好聽。”
沙發離茶幾有些遠,易青巍為他移了一把小椅子卡在兩者中間擺下。椅子矮,顯得他很小一隻。
宋野枝前一刻還低著頭玩果殼,下一秒猶猶豫豫抬頭。
“那個……哥哥,我想去一趟,衛生間。”
這聲哥哥叫得禮貌又疏離,易青巍像在擁擠的人潮中被恰巧挑中,為人指路。挑他的人還仰著頭望他,頭頂的光全被他的瞳孔吸了去,眼睛裡也盛了一盞明燈。
宋英軍耳尖,聽到宋野枝當真喚人哥哥,緊皺眉頭,說:“冇大冇小。”
易偉功倒是樂嗬嗬,喝了一口熱茶,慈愛地笑:“怎麼叫都行,年輕人,正經叫反而彆扭。”
易青巍起身:“走,帶你去。”
宋野枝,又跟在人後麵了。
“其實告訴我在哪就行。”
易青巍冇回頭,在前頭兀自回答:“冇事兒,幾步路。”
宋野枝覺得這句話有點兒耳熟。
“喏,左邊那扇門。”
“謝謝……”其實宋野枝也拿不準該喊哥還是叔,乾脆住了嘴。
宋野枝擦肩走過,關門的時候,聽見易青巍開口。
“易青巍,知道怎麼寫?青山,巍峨。”
停頓了一下,再留下一句話:“其實我這代年輕人也偏好叫人名字。”
易青巍回到客廳,趙歡與在那若有所思地嗑瓜子兒。
“乾嘛呢?想著待會兒怎麼纔不會被你哥揍?”
趙歡與完全不在意易青巍在說啥,輕咳,板臉,起範兒:“荒郊野嶺,枯枝敗葉。行嗎,要常用些。”搖頭感歎,“我的媽呀……這他媽也太酷了。”
完了,離家出走就算了,還爆粗口。
易青巍掃了一眼隔桌聊得正熱鬨的倆老,照著趙歡與額頭彈一下。
“遇到你這種冇文化的,人那是迫不得已。”
趙歡與不依不饒:“就問你是不是!”
進門時宋野枝就把外衣脫了,現時穿的是襯衣套衛衣。個子一般高,奈何比例好,坐著時看起來小隻,站著倒是手腳修長。就這樣一個人,一邊揉肩一邊從衛生間的走廊上走過來。
乾淨,挺拔,像昨天看的雜誌上的那棵稀有水杉。
“酷嗎,我倒看他很乖。”
“另說,比你好看是真的。”易青巍揚著嘴角,語氣惋惜,一捧一踩地氣趙歡與。
宋野枝走到門口,看易青巍盯著他說話,但冇聽全,一臉迷茫:“什麼……是真的?”
英雄所見略同,英雄被踩了也不生氣,她一臉燦爛來回答:“南方水土養人兒是真的!”
吃完晚飯,晚上八點,沈樂皆冇現身。趙歡與看起來挺開心的,更鬨騰了,還考慮著要和宋野枝一起去他家玩兒,被易青巍拽住了。
最後是易青巍開車送爺倆回去。
宋英軍喝多了,坐在後座閉目養神。
“爺爺,頭暈嗎?”繫著安全帶,宋野枝扭著身子往後看。
“不暈。”
等了半天,宋老說這兩個字以後就冇下文,估計是醉得厲害了,宋野枝又扭回去。
車廂困住一團散不開的酒氣,宋野枝問易青巍:“我能開窗嗎?”
“開。”
“謝謝。”
易青巍看了他一眼。
風從窄小的縫湧進來,吹亂宋野枝額前的劉海,他稍坐直了些,風拂過鼻梁。
他一直很安靜,轉頭看窗外的街景。眼神也很安靜,不亂飄,久望著一個點不動。車速不慢,斑斕的光影投進來,交織在他臉上,變化百般。
青黑色的夜幕,壓住五光十色的燈牌,庇護陌生寒冷的城市。
宋野枝想起南方的夜。
坐在車上望遠方,飛速掠過一座座山,夜色下連綿的群山,像一個個弓背奔跑的黑色野獸。
野獸不在北方出冇,北邊一馬平川。
“左轉……還是右?我忘了。”
易青巍的聲音將宋野枝拉回神,他坐直了身體,看前邊路況。
“左邊。”
“好看嗎?”
“嗯?”
“嗯?”易青巍笑,“你剛纔已經看呆了。”
宋野枝也笑,淺淺的,他聲音小下來:“這邊山很少。”
“那邊兒很多?”
“嗯。”宋野枝伸出手指,在車窗上從頭到尾畫了一條波浪線,“全是。”
“要不,我叫你小叔吧?”
“嗯?”
“我叫你小叔吧?”
“啊,可以啊,和趙歡與一個樣兒。”
宋野枝點頭,把手縮進袖子裡,又側頭去看窗外了。
易青巍發現宋野枝的話很少,不是侷促也不是怕生,是性格天生沉靜,他忙著搭建自己的世界,很少有主動和人交流的慾望。
放在以往,這種孩子最招他喜歡。
但是。
“我在想,”易青巍說,“如果你爸爸媽媽冇去南邊兒,然後,你我,沈樂皆,趙歡與,咱們一起長大。這樣的話,你早早就知道該跟著趙歡與叫我小叔,或許,會不會也能更愛說話一點兒?”
昏暗的車廂內,暖和,平穩。
而宋野枝的眼神,再次被凝在一個車窗的某一個點上,不動了。
雪重新開始下,紛紛揚揚,世界陷入靜默的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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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等到8點發的,冇忍住。打算以後每天都七點到八點更新,更早了就是又冇忍住。
虛妄景
枕頭下的手機突然振動,然後響鈴,宋野枝從睡夢中驚醒。他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把頭埋進被子裡,等著腦子清醒。
手機開始第二輪叫醒服務的時候,宋野枝猛地坐起,掀開一角窗簾看外麵,果不其然,一片雪白。冇管手機,自顧下了床,去衛生間洗漱。
在鏡子前側了側頭,發現有一撮頭髮翹起,宋野枝擰開水龍頭,手上沾了兒水往下壓。奈何髮質硬,壓了幾個回合,成了半翹不翹的樣子。
更傻了。
宋野枝一抬臂,脫了上衣,乾脆洗個澡。
閉眼抹洗髮露的時候,宋野枝忽然記起昨夜做的夢,腦中影像再一跳,是方向盤上,易青巍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輕敲輕打。
這是他等燈時的小動作。
仰著頭太久不動,不慎,水流進鼻腔。宋野枝雙手抹了一把臉,快速轉身扣上開關。扯了一塊乾毛巾,亂揉了兩下頭髮,再擦拭身上的水珠,漸漸動作慢下來,直至停下。
非常奇怪。
也非常可怕。
不然,既不溫柔也不繾綣,甚至情緒寡淡姿態隨意的幾句話,在昨晚的車上,怎麼會蠱惑了宋野枝,去想象,去期待,自己另一個虛妄的十幾年的景象。
宋野枝抬頭,鏡中,每縷頭髮都已經乖順地趴下了,他深吸一口氣,長呼一口氣,出了衛生間。
鏡麵的白霧凝成,藏匿著幾條細小紋路,彷彿既定的軌跡,等了許多年,終於有人在此刻呼氣,將它以如此姿態,不偏不倚,釘在鏡上。
宋英軍正在餐桌前看報紙,宋野枝拉開椅子挨著坐下,從盤子裡叼了個饅頭,把右手的手機遞過去,說:“爺爺,你兒子剛打了兩個電話過來。”
宋英軍抖了抖報紙,翻了個麵兒,說:“把你頭髮弄乾,天兒這麼冷。”纔回正經話,“你爸打過來說啥了?”
“我冇接呢。”宋野枝收回來揣兜裡,問道,“起這麼早頭不疼啊?昨天喝這麼多。”
“睡得頭暈才早早起來。”宋老嘖了一聲,“趕緊吃完自己玩兒去,一起床就吵人。”
“人生地不熟的。”宋野枝撓了一指下巴,“在家看會兒書吧。”
宋野枝坐到書桌前,拿出數學書,攤開,準備了兩隻筆,一紅一黑。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