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
裴令儀似是在觀察台上的男子，眼神卻不經意的從彆處瞥過，掃到了一旁陌生的女子身上。
薛府來了個表小姐，這並不驚奇。
可一來，卻能得到公主的邀請，那便隻能是有人在捧著她了。
薛寶華與李妙珠早已不成氣候，雖然自己從前也並未將這二人放在眼裡，可她們明裡暗裡與自己較勁，總歸是讓人不爽。
少女白嫩的指尖輕輕撚著帕子，藉由燭光，裴令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對麵坐著的女子約莫二八年華，一雙柳葉眉襯的她雙眸更加靈動，小巧的鼻子下是嫣紅的唇瓣，模樣生得倒是標緻。
不過，裴令儀卻清楚的察覺到自從男子出現在眾人麵前之後，這薛府的表小姐一雙眼眸都快要粘在對方身上了。
其實早在她自香雪坊見到過這將離之後，便已然托了人去調查，隻是父親留給她的人隻能查出這將離是自青州來的上京。
可即便是這麼點線索，她便已然將這將離的故事拚湊了個七七八八。
如今又瞧見柳柔這副模樣，便估摸著二人之間定然有些不一樣的關係。
倒真是巧了。
不過，說不準，這柳柔倒是可以為她所用。
裴令儀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目光仍落在柳柔身上。
可旁邊一道帶著惡意的注視，卻讓她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抬眼一瞥，薛怡然那張清秀卻滿是恨意的臉映入眼簾。
她朝她微微一笑，像是春日裡開的正盛的梔子花，清麗絕色，可在薛怡然看來卻是她對自己無聲的挑釁。
果然，那眸中的惡意更甚，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了。
薛怡然見裴令儀轉過頭去，手指掐了掐掌心，稍微按捺住了自己心底的恨意。
沈潯早在今日上船之前托人給自己遞了信，說是他會將裴令儀引去畫舫的後倉，隻要自己假裝與裴令儀對峙。
勾出她那日在鹿鳴穀的所作所為，他會帶著畫舫上一眾賓客前去見證。
屆時，裴令儀隻要說漏了一句嘴，她與蕭懷青的死便當真脫不了乾係。
她要她在眾人麵前跌落神壇，要這上京的所有權貴都知曉這頗有美名的大家閨秀實則是一朵心狠手辣的白蓮花！
連皇子的死都與她脫不了乾係，到時，不說是她，恐怕就連裴府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畢竟，裴家如今勢大，相權本就製約著皇權，若能藉此機會將裴家從權勢桌上扯下來，她不信，在這上京的名利場之中，冇有人會不心動！
想到這，薛怡然早就迫不及待，隻盼著裴令儀跌落神壇的這一日。
她思緒萬千，倒是冇怎麼注意台上男子便是那日香雪坊的熟人。
不過，便是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她此刻所有的心神全數係在裴令儀一人身上。
隻要對方倒台，自己便可踩著她扶搖直上，隻要冇了她，她薛怡然註定會是這上京的人上人！
琵琶聲動。
湖麵上由於琉璃宮燈的照耀下，顯得波光粼粼。
眾人注視著那道白衣身影。
他先起勢極緩，劍尖垂地如寒梅折枝，待得席間羯鼓驟響，那青鋒便活了。
整艘船微微一沉，劍尖挑起的水珠懸在空中，映著兩岸燈籠。
他反手挽劍花時，纏枝牡丹寬袖灌滿河風，伴隨著奏樂之聲，檀香混著劍氣，壓住了滿艙的脂粉甜膩。
燭火映在劍身上，濺出萬點金星，隨他身形遊走化作流螢。
微風吹拂過的髮絲飛揚起來，與劍穗糾纏成墨色蛟龍，每一次迴旋都帶起風聲嗚咽。
眾人的視線也緊盯那道身影。
柳柔扯著帕子，卻怎麼也壓不下心中的洶湧情意。
"陸郎……"
女子的呢喃絮語順著微風飄散，而那舞劍的男子也緩緩收了勢。
待他平息了氣息之後，這才緩緩道:"太子殿下，公主殿下，此舞名為《流光刃》，不知二位殿下覺得如何？"
蕭懷瑾微微偏頭，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不知皇姐覺得此舞如何？可能讓皇姐一展歡顏？"
昭仁顯然是全身心的投入了進去，她這些時日儘數被困在少時的情意之中，可今日瞧見這劍舞，卻不免被其中的自由所感染到。
良久才緩緩道:"將離公子這一舞翩若驚鴻，矯若遊龍，我自然是極為歡喜，不僅太子殿下要賞你，本公主也重重有賞。"
"不知將離公子想要些什麼？"
蕭懷瑾溫潤的聲音傳入將離耳中，可不待他回話，便聽聞男子又道:"清風院再怎麼說也是風月場所，不知將離公子可有意脫籍？孤定然會幫你。"
此話一出，畫舫上有不少的紈絝子弟都歇了心思，裴令儀便是不去瞧，便也知道不少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大鄴不少有好男風之人，她身邊雖未曾有過，可上京總就這麼大點的地方，這些訊息就算她不去瞭解，也會自動傳入她的耳中。
這將離驚鴻一舞，恐怕早已吸引了不少人，可裴令儀想起那日在清風院對方想勾引自己的模樣。
便知曉，他定然不會答應蕭懷瑾的要求。
即使，這是所有入了賤籍之人的最終夢想。
果然，在蕭懷瑾出聲後不久，將離緩緩抬手，語氣泛著些啞意:"多謝太子殿下抬愛，隻是清風院的管事對將離不薄，這脫籍一事，便隻能有違殿下好意了。"
如此，蕭懷瑾倒是冇說什麼，隻是旁邊的昭仁卻歎息一下，"公子有這般技藝，卻冇入賤籍倒是讓人遺憾。"
遺憾嗎？
裴令儀視線放在那盞中的酒水之上。
心思卻飄到了遠處。
夢中。
裴家倒台之後，她被迫充入教坊司，受儘屈辱，原來被打入賤籍是那樣屈辱且難捱。
所有人都可以踩上一腳。
她為了活著不得不賣乖弄俏，她有多少次都想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可是不行。
大仇未報，即便她再如何屈辱，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偶然間，她曾聽外邊之人閒談起。
謝家長子在戰場上被敵人一箭穿心而死，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龐。
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麵。
向來死寂的心，原來還會有悲傷的情緒嗎？
在她被充入教坊司的前一天，謝承鈞破天荒的來找了她。
他說，他會救出自己。
可親人早已離世，她對於所有人的話語都聽不進去。
一朝夢醒，她本不想和謝大哥有所牽連。
可為了報仇，她還是利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