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遺事(上)
自從那日變成貓之後,他原本還擔心能否在上元節之前變回人身。
可那日的少女是如此悲傷,他的貓爪輕輕撫上她柔嫩的肌膚之時,好似一顆心都與她相連接。
也許他是個從小冇有愛的人,所以才能在安靜的空間內那般切身體會到她的傷感。
他早已派人打探過,相府大小姐裴令儀自小便是人人稱讚的才女。
更不必說裴相清流文人,從未聽說過府中有什麼寵妾滅妻之舉動,更何況裴令儀還有一個愛她如寶的哥哥,家中姐妹也都親近於她。
所以蕭懷策想不通,為何可以稱得上一句完美的人,會露出那樣的神色。
眾人的喜愛,高貴的家世。以及自身的才華,她統統都有。
到底是為何,你會這樣悲傷呢?
第一次,蕭懷策對一個女子產生了好奇,變成狸貓的那種無力感也讓他忍不住難受,以至於他甚至產生過變成人輕拂去她眼角的淚珠的想法。
可她不熟識他,若是他真做了這樣的行為,隻怕還未觸碰到她的麵上,便會如同那夜一樣,被她打一巴掌。
不過,能讓她生氣而暫時忘卻傷感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畢竟,誰讓她連生氣都那般好看,眼角嫣紅著,像是月華入了凡塵,想讓人將她摟在懷中狠狠親昵一番。
他是她的狸貓,而她是他的木天蓼。
本該如此。
男子的步伐很快,他隱匿在人群中,隻有眼尾下的一顆妖冶的紅色格外顯眼。
隻可惜,他以為可以在她身邊多待一會,卻不曾想第二日便回了皇宮中。
看來老天還是想讓他拿到那牽心蠱,叫他奪了這大鄴的江山。
他撫了撫胸口,除了跳動的心臟,那裡還藏了一對活物。
他的母親是古月國的亡國公主,當年嘉武帝踏破國都之時,並未找到古月的聖物一牽心蠱。
蓋因當年國破之時,古月的君主,也就是他的外祖,早就將牽心蠱交由心腹帶走,並且隻將下落告訴給了他那不成器的母親。
後來嘉武帝將她帶回宮裡,雖對外說是見她生的貌美,可其中也不乏打了牽心蠱的主意。
於是他給她寵愛,給她地位,給她尊貴,漸漸的,這個蠢女人遺失在了男人虛假的寵愛之中。
帝王真的會有愛嗎?
那不過是他為了得到他想要的隨手施捨的東西罷了。
在這樣虛假的寵愛之中,蕭懷策誕生了,隻可惜好景不長。
某一日,生得豔麗的亡國公主在床榻之上逗弄兒童之時,高大俊美的帝王微微低了頭,想要從她口中問道牽心蠱的下落。
好在那個蠢女人還有些記性,知曉自己父王生前囑咐過,萬萬不可將聖物的行蹤泄露出去。
所以她拒絕了。
可也就在那一日,帝王黑了臉,露出了他本來冷漠無情的性情,轉身便拂袖出了宮殿。
那一日,是公主失寵的開始。
此後經年,帝王像是忘卻了曾經滿心寵愛的妃子,隨之而來的是其他嬪妃的算計,宮人的磋磨。
公主死心了,抱著幼小的孩童準備在破敗的宮殿了卻餘生。
可後來,有一生的麵容陰柔的宦官出現在了公主的身邊。
公主見了他,仿若破敗的心房又重新煥發了生機。
那是她兒時的玩伴,古月國破,公主被擄至敵人宮殿,在這邊生活的這些年,叫她早已忘卻故國的風采。
可故人的重新出現,又叫她對未來的生活又有了一絲念想。
故人名程綏,也是古月國貴族之後,卻不曾想,最後也落得了進敵國做宦官的下場。
即使成了宦官,可他見了公主卻如同往日一般溫柔,冬天了,會偷偷運來炭火,給破敗的宮殿添上一絲溫暖。
夏天了,又會從禦膳房偷偷弄來些冰塊,叫難捱的夏天多了絲清涼爽快。
可此人偽善的麵容之後,卻包藏禍心,他誘哄著無知的亡國公主,再用溫柔腐蝕她的思想,為的,不還是牽心蠱的下落。
國破家亡,耳邊仍是父王臨終之前對他的諄諄囑咐,公主不能,也不肯,將聖物的下落告知旁人。
故人冇由來的溫柔,最是讓人揪心。
蕭懷策永遠都忘不了,那人陰狠的掐著他的脖子,麵露瘋狂,粗魯的掰開他的嘴,將那噁心的玩意硬生生的塞入他的喉中。
拜程綏所賜,他每月總有一日要忍受錐心的痛苦。
因為溫柔的哄騙,無法打動公主那顆破敗的心臟。
所以惡人撕碎了偽善的麵孔,將從前那些溫柔假麵一一撕開。
而他的目的,與嘉武帝彆無一二,就是為了從公主口中探聽出牽心蠱的下落。
牽心蠱除了可以解天下一切之毒以外,還能操縱人心,控製他的想法。
叫那人完全成為他的傀儡。
程綏早已不是當年溫文爾雅的貴族之後,無人知曉他成為宦官的這段經曆,蕭懷策隻知他瘋了。
他想謀奪古月的牽心蠱,給龍座之上的那位帝王下蠱,而後徹底控製他,從而謀奪大鄴的江山。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見公主久久不肯告知牽心蠱的下落,他便用他來要挾,給他下了古月的蠱毒,叫他不會立馬失了性命。
可每月毒發之時卻要忍受那錐心刺骨的疼痛。
公主雖懦弱,可她是個母親,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旁人這樣對待。
在見到幼小的孩童因為毒發而麵色慘白的躺在床榻之上的樣子,她又怎能不痛。
於是隻能將聖物的下落告訴他,可她以為將最後的底牌告知於人,便能唉回這位昔日好友的一絲良心。
可瘋子,又怎會有心呢?
他粗魯的扯著公主的髮絲,叫她仰頭看他,惡狠狠盯著這位養尊處優的亡國公主,嗤笑道:"你這樣愚蠢的女人,又怎能體會到我身體髮膚切之之痛!"
"我的尊嚴被那些人狠狠的踩在腳底,而今,我得了牽心蠱,定要將從前那些欺辱我之人通通千刀萬剮!"
"而你和你可憐的兒子,便匍匐在我的腳下,看我是如何一步一步將大鄴的江山吞噬殆儘……哈哈哈哈!"
他的眸中閃爍著狂野的光芒,如同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帶著無儘的殘忍和狡詐。
躺在床榻之上的蕭懷策由於毒發而麵容慘白,那時的他也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兒童,死死的咬著唇瓣。
恨意,早就在他心中生了根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