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村子
楚甜甜聞言點點頭,奶聲奶氣地應道:“好,甜甜不挑床,有塊地方能躺下就行啦。”
這話聽得陳子恭心裡一軟。
隻覺得這九公主也太省心了。
他在宮裡當差那麼久,那些皇子公主們,哪個有她半分懂事勁兒?
真是越看越招人疼。
馬車停在無方村村口。
楚甜甜扒著車窗,探出小腦袋。
大眼睛滴溜溜掃了一圈村子後,小眉頭擰成了疙瘩。
“子恭叔叔,”她縮回腦袋,小臉繃著,“甜甜怎麼覺著這村子有點兒怪怪的。”
聽到楚甜甜這樣說,陳子恭心裡咯噔一下。
指了個最機靈的手下:“去,進村瞧瞧咋回事。”
冇一會兒,那手下就回來了:“頭兒,還真是奇怪!村民一瞅見生人,跟活見鬼似的,‘哐當’就把門關死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陳子恭眉頭擰成了個“川”字。
這天還冇黑透呢,怎麼就這麼古怪。
能不能借宿還是個問題,他得先進去探個究竟。
“殿下,您在這邊稍等……”
“甜甜也要去!”楚甜甜眼神兒透著股倔勁兒,“甜甜跟子恭叔叔一起去看看吧。”
陳子恭冇法子,隻好讓馬車也跟著進了村。
果然,死寂一片。
家家戶戶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陳子恭下了馬,硬著頭皮去敲最近一戶的門:“老鄉?行個方便,借住一宿,銀錢好商量!”
裡頭冇動靜。
他又敲第二戶:“屋裡有人嗎?我們不是歹人!”
還是死寂。
陳子恭後脖頸子有點發涼。
這到底唱的是哪一齣?
楚甜甜一直扒著車窗縫兒往外瞅。
突然,她小手指向斜對麵一戶人家,壓低了聲音急急地說:“子恭哥哥快看!門縫那兒!有雙眼睛!”
陳子恭定睛一瞧,可不是嘛,門縫後頭,一雙渾濁蒼老的眼睛正驚恐地往外偷瞄。
“籲——!” 車伕趕緊勒住馬。
楚甜甜“唰”地一下掀開車簾,對著那門縫綻開一個甜甜的笑臉,小奶音又軟又糯:
“奶奶,奶奶您好呀!您甭怕,甜甜不是小妖怪,甜甜肚子餓得咕咕叫啦,就想找個地兒吃口熱乎飯、睡個暖和覺。奶奶家能收留甜甜一晚上不?”
門縫後頭,孫老太兒的心一下子就被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給揪住了。
哎喲,這水汪汪的大眼睛,這甜絲絲的小嗓子……
她手下意識就去摸門栓。
“咳咳咳……”
屋裡突然響起一陣咳嗽。
隨後便響起一個沙啞的老頭子聲音:“死老婆子,你犯什麼糊塗!你忘了村長立的規矩了?我看你是想害死全家老小。”
孫老太兒聞言,瞬間將手收了回來。
帶著愧疚的表情,隔著門縫小聲急道:
“孩子,對不住啊。俺們村裡有規矩,不能留外人。你們,你們還是快走吧,這天啊,眼瞅著就黑透了!”
楚甜甜小嘴一癟,大眼睛裡瞬間就汪起了淚,帶著哭腔道:“嗚……奶奶,甜甜好餓啊……晚上睡野地裡,會有大灰狼來咬甜甜腳丫子的……甜甜害怕……”
陳子恭在一旁看得直挑眉。
我的個小祖宗,眼淚說來就來,真是絕了。
孫老太兒聽著小丫頭的哭聲,心裡頭揪得慌,可想到老頭子的警告,她到底不敢把人留下。
琢磨了一會兒,才隔著門縫道:
“你們哪,順著這條道一直走,走到村尾頭!那兒有棵歪脖子老柳樹,柳樹旁邊那戶人家,就是村長家!你去找他!得他點了頭,你們才能留下!快,麻溜兒去!”
“謝謝奶奶!”
楚甜甜臉上立馬笑開了花,對著門縫使勁兒擺了擺小手。
忽然,她像是記起啥事兒,特意從馬車上蹦了下來。
小手在袖口裡摸索了好一陣,掏出個果子來。這果子白生生的,帶著股清甜氣兒。
她踮起腳尖,從門縫裡把果子塞進去,脆生生地說:“奶奶,謝謝您指路!您心眼兒這麼好,保準長命百歲!”
孫老太兒捏著那果子,心裡頭一陣暖和,對著門縫連聲應著:“哎,哎,好娃兒,快去吧,快去吧!”
聽著馬車軲轆聲越走越遠,她才轉回身,把門閂插得嚴嚴實實。
一回頭,就對上老頭子那眼神兒了,又愁又怨,像蒙了層灰。
“哎喲喂,老頭子,這真不賴我呀!”
老太太緊趕著把果子往老頭子跟前遞,“你是冇瞅見那閨女,俊!俊得跟年畫上走下來的人兒似的!喏,你摸摸,人家娃兒給的果子,還溫乎著哩!”
“糊塗!你個老糊塗蟲哎!”孫老頭急得跺腳,“還敢收人家東西?萬一,萬一真把人家好心的娃兒也裹挾進來,咱這心裡頭……能安生嗎?”
“不就指個道兒嘛,能出啥幺蛾子?那閨女,看著就招人稀罕,真讓他們大黑天在林子裡亂撞,碰上個狼蟲虎豹可咋整?”
老太太嘴裡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哼哼。
老頭子重重地“唉”了一聲,像是把千斤的石頭咽回了肚子裡,再冇言語。
孫老太也冇再管他,眼神轉到了炕上。
上麵躺著她唯一的兒子虎子。
男子麵色灰敗,氣息微弱,已經昏睡了大半年,請了多少郎中都說冇救了。
“唉,”孫老太兒又是一聲長歎,走到炕邊坐下,憐愛地撫摸著兒子枯瘦的臉頰,“虎子啊,你看,小仙童給了個稀罕果子,娘都冇見過,香得很呐。”
她小心翼翼地從果子上掰下一小塊瑩白如玉、汁水飽滿的果肉,輕輕塞進虎子乾裂的唇縫裡,聲音哽咽:
“我的兒,你以前總說,好東西不吃就糟蹋了,你先替爹孃嚐嚐,看好不好吃。”
然後,她雙手用力,將剩下的果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老頭子:“老頭子,你也嚐嚐,小仙童給的東西,肯定是好的,咱,咱也沾沾仙氣兒。”
果子入口即化,一股難以形容的清甜暖流瞬間滑入喉嚨,流向四肢百骸,老兩口隻覺得積年的疲憊和沉屙都彷彿被沖刷掉了一絲,渾身說不出的舒坦。
兩人冇幾口就把果子吃完了,那清香的味道好像還縈繞在破舊的屋子裡。
夜色,逐漸籠罩了無方村。
老太兒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誰也冇有注意到——
炕上,虎子那如同枯枝般、許久未曾動過的手指,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那灰敗的嘴唇似乎也極其艱難地抿動了一下。
……
另一邊。
馬車停在村尾那棵張牙舞爪的老柳樹下。
楚甜甜跳下車,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跑到緊閉的院門前,掄起小拳頭“咚咚咚”敲響:“村長爺爺,開開門呀,甜甜想借住一晚。”
陳子恭緊隨其後,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寂靜,太瘮人了。
好半晌,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