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府,後宅花廳。
程氏正坐在臨窗的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書,見孟琦來訪,臉上便露出了慣常的溫和笑容,吩咐丫鬟上茶點。兩人閒聊了幾句家常,孟琦見時機差不多,便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了話頭:“程姨,我今日來,其實……還想向您打聽個事兒。您可還記得,咱們寒山鎮原來有家‘吳記銀樓’?”
“吳記銀鋪?”
程氏聞言,放下手中的書冊,有些疑惑地看向孟琦,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但本著對孟琦一貫的喜愛與信任,她還是認真地思索起來,一邊回憶一邊說道:“吳記的掌櫃姓吳,是個挺實誠的人。做生意向來是足斤足兩,童叟無欺,價錢也標得明白,從不搞那些虛頭巴腦、以次充好的把戲。”
“打首飾的手藝嘛,雖說比不上京城那些頂尖的大師傅,但在咱們寒山鎮乃至府城,也算得上是紮實細緻,有口皆碑的……”
孟琦敏銳地捕捉到了程氏話語中的一個細節,她微微偏頭,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語氣裡帶著少女天真的不解:“足斤足兩,明碼標價?程姨,這不是……開鋪子做生意,尤其是金銀首飾這類貴重物件,最最基礎、本該如此的道理嗎?怎麼聽您說起來,倒像是吳記獨有的優點了?”
程氏話語一頓,抬起眼,目光帶著幾分探究與瞭然,深深地看了孟琦一眼。她冇有立刻回答孟琦這個看似“天真”的問題,反而略略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也帶上了些許嚴肅,反問道:“阿琦,你今日突然來問吳記,又問得這般仔細……到底是想知道什麼?或者說,你是遇著什麼事兒了,纔想到來問這個?”
孟琦一怔,迎上程氏那難得顯得有些嚴厲和審視的目光,心中立刻明白,這吳記的事兒裡頭,恐怕真有些不便為外人道的門道。
程姨此刻的追問,未必是不願告訴她,或許更多的是出於一種長輩的關心與保護,怕她不知深淺,捲入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孟琦心念電轉,臉上迅速調整了表情。她先是微微低下頭,抿了抿唇,再抬起臉時,眼中已適時地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的憂傷與關切,聲音也放輕了些:“程姨,實不相瞞……我前些日子,在府城偶然間,似乎……見到了吳掌櫃的女兒。”
“哦?”
程氏眉頭微挑,眼中的審視並未完全散去,帶著一絲猶疑:“阿琦,你還與吳掌櫃的女兒是舊相識?我竟不知。”
孟琦麵色自然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屬於少女的略帶赧然的笑意,語氣也輕快了些:“畢竟……我也是個愛美的小姑娘嘛。當初在寒山鎮擺攤,後來生意穩定了些,手裡有了點餘錢,閒暇時也總愛去那些金銀鋪子、脂粉鋪子逛逛看看。”
“吳記離得不遠,價格也公道,我便時常去。一來二去的,就認識了吳家那位姑娘。她性子挺好,我們年紀又相仿,偶爾也能說上幾句話。”
她怕程氏不信,又補充了具體的細節,以增加可信度:“她叫吳茵秀,我都是叫她‘秀娘’。”
程氏的麵色緩和了兩分,但眼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打消,她繼續問道:“既然你們相識,你又見到了她,為何不直接上前相認、問問近況,反而要拐彎抹角地來問我?”
孟琦聞言,臉上的赧然笑意迅速褪去,重新被那種淡淡的擔憂與悲傷所取代。她輕輕咬了咬下唇,眉頭微蹙,聲音也低了下去:“我……我不敢認。程姨,您是冇看見,她如今的模樣,與我在寒山鎮認識的那個秀娘,簡直……簡直判若兩人!”
“她瘦得厲害,臉色也差,身上的衣裳……料子瞧著很舊,洗得都有些發白了,式樣也……不像她以往會穿的。我躲在人群後頭看了好一會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抬起眼,眸中盛滿了對友人心疼:“我隻是偷偷跟著她,想確認是不是她。直到聽見她與街邊一個賣菜的老婆婆說話,那聲音語調,分明就是秀娘!我這纔敢確定。”
“可是……等我鼓起勇氣想上前時,她已經轉身進了一條小巷,進了一處瞧著有些破敗的院子,關上了門。我……我冇來得及叫住她。”
說到這裡,孟琦的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悲傷與擔憂,她向前傾了傾身,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懇切地望著程氏,裡麵寫滿了對朋友處境的焦慮與不解:“程姨,我看她那樣,心裡實在難受,又擔心得緊。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才幾年光景,就變成了這般模樣?她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您在寒山鎮和府城認識的人多,訊息也靈通。您……您知不知道,吳家,還有秀娘,到底……到底出了什麼事?”
程氏聽她這番情真意切、細節詳實的敘述,又見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擔憂與難過,這才終於徹底放下了心來,臉上露出了瞭然與唏噓的神色。
她輕輕歎了口氣,抬手示意孟琦喝茶,自己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用一種混合著感慨與惋惜的語氣緩緩道:“原來是為了這個,你這孩子,倒是重情義。”
“隻是……吳記啊,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徹底關門歇業,倒了。”
程氏似乎也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語氣有些感傷:“說起來,吳記那鋪子,在他家祖輩還在的時候就有了,開了不少年頭。我小時候,還跟著我父母去逛過,那時候他祖父掌店,人就挺和氣的。誰能想到,傳到吳掌櫃這一代,竟……唉……”
她頓了頓,似乎從回憶中抽離,想起孟琦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又是為了朋友擔心,便不忘以長輩的身份叮囑道:“阿琦,程姨知道你心善,擔心朋友。可這幫忙、關切,也需得有個分寸尺度,量力而行。”
“有些事,知道了,心裡記掛著就好,切莫強出頭,更莫要因此惹上什麼是非。”
見孟琦乖巧點頭,程氏才繼續往下說,隻是語氣比之前更嚴肅了幾分,眉頭也輕輕蹙起:“我雖然後來離開寒山鎮久了,與吳家往來不多,但也斷斷續續聽說過一些。據說……當年吳記的生意,其實在瑞光銀樓開張後,就漸漸有些不如從前了。但吳家鋪子口碑好,總還有些念舊的老主顧願意光顧,維持生計本是不成問題的。”
“可惜啊……”
程氏搖頭,語氣帶著惋惜:“吳掌櫃大約是眼見生意被搶,心裡著急,病急亂投醫,信了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自稱是南邊來的大珠寶商人的鬼話。那人說得天花亂墜,許諾能提供新式樣、好銷路。吳掌櫃便下了血本,不僅拿出了大半積蓄,還借了些錢,按照那人的要求,高價聘請了幾個據說是從南邊請來的‘頂尖工匠’。”
“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