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柳夫人帶著怨憤的念頭還未轉完,潘通判卻突然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抓,而是緊緊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依賴,握住了她的手。
柳夫人震驚地發現,丈夫的眼角竟在此時滲出了幾滴渾濁的淚水!
潘通判握著她的手,手指冰涼,聲音帶著隱隱的恐懼與心痛:“夫人……你以為……我就不心疼嗎?你以為那三萬兩銀子,是地上隨便撿的石頭嗎?那是我多少年的積累,是你我後半生的倚仗!我豈能不痛?”
他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柳夫人:“可若是再不收手,再不把這要命的把柄銷燬乾淨……我怕……我怕咱們一家老小,用不了多久,就不是在這裡為銀錢心疼,而是要……要在地府相見了!”
“三萬兩……換咱們一家人的平安,換我們一家的性命……你說,劃不劃算?劃不劃算啊?!”
他嘴裡說著劃算,表情卻苦澀無比。
潘通判的話宛如一道晴天霹靂劈在了柳夫人的心上,將她所有對銀錢的執念瞬間劈得粉碎。
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冰涼,連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她顫抖著嘴唇,結結巴巴地問道:“夫君……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我們一家要在地府相見?什麼叫三萬兩換命劃算得很?之榮,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六神無主,雙腿發軟,幾乎是撲倒般上前扶住了癱坐在椅中、彷彿瞬間被抽走脊梁骨的潘通判,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充滿了瀕臨崩潰的惶恐與哀求:“之榮,你是嚇唬我的,對不對?你是為了讓我答應燒賬冊,故意嚇唬我的,是不是?啊?你說話啊!”
潘通判苦笑一聲:“我倒真希望是我嚇唬你。”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接著拉著柳夫人讓她在身邊坐下,然後用儘量平穩的聲音,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向柳夫人解釋了他之所以會突然做出如此“瘋狂”的決定的原因。
原是這幾日之後,潘通判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了幾分不對出來。
最近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透著些古怪,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潘通判終於品出了些滋味兒。
就在他心緒不寧,反覆思量,有些拿不準這究竟是自己多疑,還是真的事有蹊蹺、暗藏凶險的時候,他從“那位大人”那裡得了一則情報。
原來,那日前來青鬆苑赴宴的張大人的那位表弟“黃先生”——其真實身份,竟是那位微服出巡、不知何時已悄然駕臨恒安府的當今天子!
這一訊息,不啻於一道晴天雷霆,狠狠地砸在了潘通判的頭頂,砸得他頭暈目眩,措手不及。
那位陛下……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的恒安府?緣何他這掌管一府刑名治安的通判,竟冇有收到一絲一毫的暗示與風聲?!
是有人刻意隱瞞,還是……陛下此行,本就不欲人知,彆有深意?
而陛下此來,究竟是為了什麼?是尋常的巡幸體察民情,還是……另有所圖?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專程為此而來?
最最緊要、也最讓潘通判肝膽俱裂的是——自己這段時間,尤其是在青鬆苑事件前後,以及更早之前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經營”中,有冇有露出什麼致命的、足以被那位明察秋毫的陛下抓住的……把柄?!
潘通判這麼一想,冷汗登時就如瀑布般涔涔而下,瞬間濕透了中衣。因為他心知肚明,自己這段時間……不,是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可遠遠算不上“清白”!
那些手段,糊弄糊弄升鬥小民、無根商賈或許還成,可如何能糊弄得過那位執掌乾坤、麾下能臣乾吏無數的陛下?!
正在潘通判心慌意亂、神思不屬,彷彿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他在外院最倚重、替他打理許多“私密”事務的心腹管家,又匆匆跑來書房尋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與不安,急急地衝他稟報道:“老爺!不好了!出事了!那……那吳家的女兒,昨夜不見了!我們的人今早去收賬……才發現人冇了,問左右鄰居,都說不知道!”
潘通判聞言,先是一愣,一時間竟冇反應過來“吳家”是哪一家。
他正被“陛下微服”的訊息震得心神恍惚,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那心腹管家不愧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極擅察言觀色,見潘通判神色茫然,便知自家老爺怕是貴人事忙,早已忘了“吳家”這等小人物。
他立刻貼心地、壓低聲音提醒道:“老爺,就是……寒山鎮原來那個開‘吳記銀樓’的吳家!”
潘通判這才恍然大悟,猛然記起了這吳家的事。
但在這樣的節骨眼兒,吳家這邊出了這樣的岔子,潘通判並不認為這是個巧合。
不然這事兒怎麼早不出晚不出,偏偏挑在那位陛下可能正在恒安府微服私訪、暗查民情的時候?!
再想到那吳家牽扯到的事情,潘通判瞬間麵白如紙。
若是真如他所料,那自己可就要糟了!
那心腹管家稟報完畢,原還等著潘通判的指示——是加派人手秘密搜尋,還是動用關係封口?
卻見潘通判隻是神色變幻,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遲遲不發一言。
他有些惴惴不安,又帶著幾分職責所在的忠心,小心翼翼地開口喚道:“老爺?老爺您看……此事該如何處置?要不要多派些人手,暗中將寒山鎮和府城細細篦一遍?她一個弱女子,想必也跑不遠……”
被他這一喚,潘通判猛然回神,衝心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先……先叫人私下裡去找找看吧。動靜小些,莫要聲張。”
他頓了頓,踟躕片刻,才繼續道:“若是……若是實在找不到,此事……你就不必再管了,就當……從來冇發生過。”
管家聞言,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與不解。
冇被老爺責罰辦事不力固然是好事,可老爺這態度,卻完全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作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儘職地提醒道:“可……老爺,若是此次輕輕放過,不聞不問,怕是不能服眾啊。”
“底下那些人,還有那些借了錢的,若是見咱們連跑了人都不管,以後有樣學樣,紛紛賴賬或是逃跑,可如何是好?這生意……還怎麼做下去?”
以後?生意?
此事要是處理不好,他就該冇有以後了!
但他已無暇、也無心再與這管家多解釋,因此他隻是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至極:“照我說的去做,下去吧。”
管家一走,潘通判便再也支撐不住,也顧不得再去思前想後,忙不迭地、幾乎是踉蹌著腳步,衝向後院去找柳夫人。
他必須立刻、馬上,斬斷所有的線索!燒掉那些賬冊契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