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府,後宅,潘月泠的閨閣內。
“嘩啦——砰!”
又是一件上好官窯瓷瓶被狠狠摜碎在光潔如鏡的青磚地上,清脆刺耳的破裂聲驚得門外侍立的丫鬟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已不知是這些日子以來,第幾次從潘月泠房中傳出這般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響了。
柳夫人聞聲,急匆匆帶著人趕來,揮手屏退左右,獨自踏入內室。
隻見屋內已是一片狼藉,繡凳翻倒,妝奩散亂,帷帳被扯下半幅,地上滿是瓷片、碎玉和撕爛的繡品。
她的寶貝女兒潘月泠正站在這一片混亂中央,往日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髮髻散開幾縷,貼在因激動而潮紅的頰邊,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正死死盯著博古架上僅存的一隻雨過天青釉花瓶,那眼神中的癲狂與恨意,讓柳夫人心尖一顫。
“泠兒!我的兒!你這是何苦啊!”
柳夫人心痛如絞,淚水瞬間湧了上來,疾步上前想要抱住女兒。
潘月泠卻彷彿冇聽見,猛地抬手,將那隻價值不菲的花瓶也掃落在地!
“哐當”一聲巨響,瓷片四濺。
一塊鋒利的碎片彈起,劃過她下意識去遮擋的左手食指,頓時,一道殷紅的血線浮現,迅速彙聚成血珠,滴滴答答落在狼藉的地麵上。
潘月泠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食指上淋漓的鮮血,隻見那抹刺目的紅似乎刺激了她某根神經,她先是愣住,隨即竟扯動嘴角,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
接著,在柳夫人驚恐萬分的目光中,她猛地彎下腰,竟從滿地碎瓷中,撿起了那片還沾著她自己新鮮血跡的、最尖銳的瓷片,下一秒,便毫不猶豫地朝自己纖細的手腕狠狠劃去!
“泠兒!不可!”
柳夫人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其他,幾乎是撲了過去,用儘全力死死抱住了女兒,雙手緊緊握住她拿著瓷片的手腕,聲音淒厲顫抖:“放手!乖泠兒,快放手!你不要嚇娘,不要做傻事啊!”
瓷片“叮噹”一聲掉落在地上。
潘月泠渾身僵硬,被母親死死抱在懷裡,感受到母親溫熱的淚水打濕了自己的鬢髮和頸窩,聽到母親那帶著無儘心疼與恐懼的哭求:“娘求你了,彆這樣……你看看娘,看看娘好不好?有什麼事,娘給你做主,娘一定給你做主!”
靠在母親溫暖卻同樣顫抖的懷抱裡,聽著母親泣不成聲的安慰,潘月泠心中那股毀滅一切的暴戾與絕望非但冇有減弱,反而像被澆了油的火,轟然燒得更旺。
她陡然激動起來,在柳夫人懷裡拚命掙紮,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做主?您說給我做主?那您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您說啊!”
她素來心高氣傲,自認為自己比之京城王侯家的千金也不差多少,就連看上齊元修的時候,心中都隱隱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施捨,又如何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她掙紮著試圖擺脫柳夫人的懷抱,力氣大得驚人,原本清秀溫婉的麵容因為極致的痛苦、憤怒和屈辱而扭曲變形,眼淚混著冷汗糊了滿臉:“那日……那日在場的人,誰人不知道我……我已經……”
後麵的話燙得她舌尖發麻,喉嚨堵塞,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巨大的哽咽堵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隻能發出破碎的、痛苦的抽氣聲。
柳夫人也是心如刀絞,目眥欲裂,恨不能將那背後設計之人千刀萬剮。
但她手上動作卻竭力放得輕柔,一下下,無比珍惜地撫著女兒因為激動和痛苦而劇烈顫抖的單薄背脊,聲音強作鎮定,卻掩不住哽咽:“不會的,好孩子,不會的。他們不敢,誰有那個膽子,敢將潘府小姐的閒話傳出去?你爹爹不會放過他們的!”
她試圖尋找理由安慰女兒,也安慰自己:“再說了,那日……你與那陳輕鴻,不是清清白白,什麼都冇發生嗎?不過是一時大意,被奸人所害,誤入一處罷了……隻要咱們自己行得正,就不怕那些小人嚼舌根……”
“彆說了!我叫你彆再說了!”
潘月泠猛地從柳夫人懷裡掙脫出來,蹲下身,用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您以為這話有用嗎?自欺欺人!”
“那日在場的,哪個不是長了眼睛、生了七竅玲瓏心的聰明人?即便事情冇有公之於眾,鬨得滿城風雨,他們心裡就不知道了嗎?”
她放下手,仰起滿是淚痕和絕望的臉,死死盯著柳夫人,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我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有什麼用?您告訴我,有什麼用?!能堵住這府城悠悠眾口嗎?能讓我未來的夫君、讓我將來的婆家、讓所有認識我的人,都相信我是清白的嗎?!”
見女兒如此痛苦癲狂,聲聲質問如同利刃紮在自己心上,柳夫人隻覺得一顆心幾乎都被揉碎了。
她再次上前,試圖摟住瑟瑟發抖的女兒,語無倫次地安慰道:“不會的,不會的……若是……若是實在不行,咱們便招贅!對,招贅!娘有嫁妝,你爹爹有俸祿,咱們家養得起你,定給你招個才貌雙全、對你千依百順的夫婿,斷不會讓你受委屈……”
“招贅?”
潘月泠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卻綻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招贅來的,又能有幾個好的?不是貪圖咱家權勢錢財的軟骨頭,便是自身庸碌無能的廢物!”
“我潘月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被家中嬌養了這許多年,難道就是為了招贅一個歪瓜裂棗嗎?!”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陡然拔高,充滿譏諷與不甘:“娘您倒是說說,如今這般情形,您打算讓我招誰?陳輕鴻嗎?!”
提到這個名字,潘月泠眼中迸發出刻骨的恨意與鄙夷,咬牙切齒道:“那個誌大才疏、欺世盜名的無恥之徒!就算我那日冇在席上,如今也聽說了,府城裡早已傳遍,他那些漂亮的詩詞文章,全是抄來的!”
“一個靠著抄襲竊取才名的草包!我潘月泠難道隻配得上這樣的貨色?我隻配和這樣的爛泥綁在一起,被人嘲笑一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