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方纔皇帝瞬間洞悉了齊元修那句“該如何行禮”背後的試探與機巧一樣,齊元修也從皇帝那句自然而然的、未用“朕”而用“我”的自稱,以及那反問中隱含的縱容意味,瞬間明白了自己該如何接招,如何將這出“心照不宣”的戲碼演下去。
既然陛下用了“我”,那此刻坐在這裡的,便不是那位威加四海、生殺予奪的帝王,而是張伯父那位和藹可親的表弟“黃先生”。
那他齊元修,自然就是前來拜見長輩的“賢侄”了。
皇帝見齊元修如此上道,反應迅捷,行禮的姿態又大方漂亮,毫不扭捏,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翹了翹,決定將這出臨時起意的戲碼徹底演下去,看看這小子還能有什麼表現。
因此,他再看向齊元修時,眼神瞬間一變,方纔那屬於帝王的深邃與威儀悄然斂去大半,換上了一副溫和親切、看著出色晚輩的慈和長者神情,語氣也變得格外和煦,甚至帶著點招呼自家子侄般的隨意:
“賢侄快快不必多禮。你既與我家表兄相熟,得他看重,那便也如同我黃某人的子侄一般。今日私下相見,不必拘泥於那些虛文縟節,自在些便好。”
說著,他還很是體貼地抬手指了指孟琛旁邊空著的那張椅子:“坐,坐下說話。”
齊元修從善如流,果真就順著皇帝的話,如同麵對一位尋常的慈愛長輩般,姿態頗為放鬆地走向那張椅子,一撩衣袍下襬,實實在在地坐了進去。
不僅坐了,他還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尋了個自己覺得最舒適、最不累人的坐法。
皇帝見狀,眼中笑意更濃,溢位幾分真實的愉悅來。
這小子,倒是真不客氣,也真會順杆爬。
皇帝便又笑著開口,如同尋常長輩考較功課般問道:“元修賢侄,你可知曉,我今日特意叫你過來,所為何事啊?”
齊元修倒是打蛇隨棍上的好手,皇帝既然叫他“賢侄”,他便毫不客氣、順理成章地應下,一聲“黃伯父”叫得極其自然。
隻見他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驚訝與瞭然的神情,用一種“這還用問嗎”的語氣理所應當地回答道:“難道不是黃伯父見我等幾人皆是可造之材,故而起了愛才之心,特地叫我們來,好生考校指點一番,看看成色如何?”
這回答巧妙地將這次充滿未知與風險的“覲見”定性為單純的“長輩考校晚輩”,端的是圓滑又俏皮。
皇帝被他這回答逗得幾乎要笑出聲,興致愈發盎然,決定徹底配合他演下去,謊話也是張口就來,麵不改色地點頭道:“正是如此。難得你能明白我的一番良苦用心。我正是受表兄所托,又聽聞你們幾個孩子不錯,這才起了心思,特地來瞧瞧,看看是否值得栽培一番。”
齊元修聽了,立刻站起身,又規規矩矩地對著皇帝作了一揖,一臉真誠地道謝:“晚輩多謝黃伯父青眼,勞您費心。”
禮數週到,情真意切,彷彿真是感謝一位提攜自己的長輩。
道完謝,他重新坐下,這才彷彿剛注意到一旁站得筆直的孟琛似的,轉過頭去,上下打量了孟琛兩眼,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看好戲般的促狹光芒,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轉向皇帝問道:“黃伯父,孟琛他……是不是剛纔冇答出您的問題,惹您不高興了,這才被您罰站?”
皇帝似笑非笑地打量齊元修一眼:“唔……正是如此。怎麼,賢侄這是要為他求情?”
皇帝本以為,以這二人甚至可稱得上是相交莫逆的關係,齊元修多半會同孟琦方纔為嶽明珍求情一般,順著話頭,替孟琛說幾句好話。
誰知,齊元修聞言,立刻連連擺手,臉上笑容更加燦爛明媚,嘴裡的話卻出人意料:“那可不成!答不出長輩的問話,被罰站那也是他活該,是自己學藝不精。我纔不同情他呢!”
他甚至還頗為“體貼”地對皇帝建議道:“黃伯父,您就該讓他好好站著,多站會兒,長長記性!”
孟琛:……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皇帝完全冇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覆,先是一愣,隨即再也忍不住,撫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暢快,連眼角都笑出了細紋。
他一邊笑,一邊甚至還衝著齊元修擠了擠眼睛,彷彿找到了“同盟”一般,戲謔道:“對對對,賢侄說得在理!就是這個道理!學藝不精,合該受罰!那便讓他繼續站著好好反省!”
孟琛:……
他感覺自己的額角可能有青筋在跳。
笑過之後,皇帝似乎纔想起“正事”,他勉強收斂了笑容,但眉眼間的愉悅還未完全散去,故意板起臉,做出嚴肅的樣子,看向齊元修:“隻是……賢侄啊,接下來的問題,你可要好好回答,仔細思量。若是答得不好,或者答不上來……”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目光緊緊地盯著齊元修,威壓沉沉地壓下來,想看看這機靈又膽大的小子會不會露出一絲緊張的神色。
卻見齊元修依舊笑眯眯地望著他,眼神清澈,不見半點惶恐。
皇帝見狀,嘴邊的話便自然而然地轉了個彎,化作了一絲帶著縱容的笑意:“……不然,就罰你同他一道站著!陪他作伴!”
齊元修聽了,反而笑容更盛,甚至揚起下巴,露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矜傲神態,語氣篤定:“黃伯父您儘管問!侄兒我可是府試頭名,學問紮實得很!定比他那次名答得要好!”
孟琛默默咬牙,心想若不是場合不對,他定要好好揍齊元修一頓。
皇帝此刻瞧著齊元修,是越看越順眼。
這孩子模樣生得極好,性子又活潑機敏,知情識趣,懂得看眼色,又會說話逗趣,關鍵還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做什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會真的惹人厭煩,反而讓人覺得鮮活有趣。
這讓他當真生出了幾分看待自家出色晚輩的欣賞與慈愛來。
心情一好,心頭那點子被小輩“將了一軍”的微妙憋悶與怒氣,此刻也被齊元修這麼一攪和,終於徹底煙消雲散了。
於是他笑著搖了搖頭,轉眸看向一旁站了許久的孟琛,語氣輕鬆地擺了擺手,帶著點赦免的意味道:“罷了罷了,你也站了這許久了,想必也知錯了。坐下吧,坐下一起答。”
“我倒要看看,你二人到底是誰更勝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