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分內之事?”
皇帝語氣陡然轉厲,腰背微微挺直,那股無形的威壓瞬間濃重了幾分,他語帶毫不掩飾的嘲諷:“你倒是伶牙俐齒,朕問你,為人臣、為人子、為人弟子者,當以何者為先?是逞一時之意氣,順著自己的私心肆意妄為,還是該謹遵禮法,顧全大局,體恤……君父之心?”
君父之心?
孟琛想,他明白皇帝想要他什麼樣的回覆了。
於是他神色不變,依舊維持著跪姿,背脊挺直如鬆,聲音清晰而穩定:“回陛下。草民以為,為人處世,當先忠君體國,以社稷百姓為重;次守人倫禮法,以孝悌信義為本。”
“草民近日所為,自問皆循人倫常道,又守禮法規矩。未行悖逆犯上之舉,未做損害國體、妨礙民生之事,不知陛下所言‘肆意妄為’,究竟所指為何?”
皇帝聞言,眉梢微微挑起——這小子倒是機靈,聽出自己不打算追究他青鬆苑之事。
隻是雖然自己無意追究,卻冇想到這小子竟如此皮厚,順著台階下來了不說,竟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守禮法規矩”……
若是真那麼守規矩,又哪裡來的青鬆苑之事?又如何會做下今日火速定親的舉動?
但這麵不改色心黑皮厚的模樣,倒真天生為官場而生一般,隻是不知心性如何……
於是皇帝將身體前傾些許,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孟琛:“那你寒窗苦讀,所為何來?世人皆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既存了入仕報效之心,便該謹守臣子本分,體察上意,順承君心。你如今這般悖逆妄為,巧言令色,百般抗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顯危險:“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革了你的功名,再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革除功名,乃是讀書人最畏懼的懲罰之一,幾乎等同於斷絕前程,再無入仕可能。
此言一出,壓力陡增。
孟琛卻並未被這赤裸裸的威脅嚇倒,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愈發清亮,朗聲道:“陛下,天地君親師,君心固然重若千鈞,草民豈敢不尊不敬?”
“然古語亦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草民日日焚膏繼晷,苦讀聖賢書,除卻期盼有朝一日能得見天顏,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之外,亦是為洞明世事,通達道理……”
“以期將來若僥倖得沐天恩,步入朝堂,能不為一家一姓之私利所惑,而願為天下萬民之喉舌。替那田間辛勤耕作的老農開口,替那深山獵戶、坊間繡娘陳情……”
“而非僅為揣摩一人之心意,行那趨炎附勢、媚上欺下之舉,忘卻讀書人之根本。”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觀之竟隱隱有“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度。
皇帝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那目光越發深沉難測。他忽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反而有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所以……依你之言,朕是那聽不進忠言、隻顧一己私慾的昏聵之君?”
“而你為民請命,便是抗朕之意?”
這話已是極重,近乎誅心。
孟琛心頭一凜,立刻以額觸地,姿態放得更低,連聲道:“草民不敢!陛下明察秋毫,胸襟似海,草民萬萬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草民隻是闡述心誌,絕無影射陛下之意!”
皇帝雖知他多半是試探,但看著孟琛即便跪地請罪,那挺直的背脊和清朗的眼神中透出的倔強與不甘,不知怎的,竟讓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讓他又頭疼、又不得不倚重的老傢夥——嘴上說著“臣罪該萬死”、“陛下息怒”,可那態度卻硬邦邦地擺在那裡,寸步不讓,心思幾乎都寫在了臉上。
皇帝險些被這聯想給氣樂了,旋即又覺荒謬。他定了定神,將那些紛雜的思緒壓下,繼續以那種聽不出情緒的沉沉語調道:“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巧言令色,避重就輕……”
他頓了頓,滿意地看到孟琛微微變了臉色,才一字一句道:“若朕今日,非要治你的罪呢?”
孟琛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再抬頭時,眼中那份清亮與堅持卻未曾改變。
他一字一頓道:“陛下,法度為國之綱紀,天子乃萬民表率,自當以身作則,垂範天下。陛下若執意認為草民有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草民……自然領罪。”
他話鋒在此微微一頓,抬起眼簾,目光坦然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望向禦座的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皇帝耳中:“隻是……”
“草民昔日讀史觀今,仰慕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虛懷納諫之氣度,以為陛下誌在千秋青史,心繫天下蒼生……”
“因此草民亦手不釋卷,夙夜匪懈,盼有朝一日,能以此微末之軀,為陛下之宏圖,為天下之安定,略儘綿薄犬馬之力。卻不想……”
他話未說儘,便戛然而止。
皇帝:……
皇帝一時間,心頭滋味複雜難言。一方麵,被這小子這番以退為進、暗含譏諷真給拱起了火氣——這小混蛋,嘴上說著不敢,可這話裡每一字一句,不都在說自己如今的行徑是個昏君麼?
竟敢拿“青史”和“明君”來將他的軍?真是好大的膽子!
可另一方麵,那句“誌在千秋青史”,又確實搔到了他的癢處,讓他那點因被冒犯而生的怒意之下,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這小子倒有眼光”的淡淡自得來——看來朕這些年的功夫並冇有白費,還是被人看在眼中了。
咳,仔細想想,這小子雖然說話氣人了些,可這每一句倒還算得上是客觀。
這怒火與自得交織,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拍案怒斥,還是該……
然而,還冇等皇帝從這複雜的心緒中理出個頭緒,做出反應,跪在下方的孟琛,已然再次以額觸地,發出一聲清晰的悶響。隨即,他清朗而決絕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雅間之內:“既如此,便請陛下……革除草民功名,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平靜,吐出最後幾個字:“這功名……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