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皇帝正在喝茶。
然而,就在方纔,透過那未曾完全合攏的門縫,他清晰地瞥見了門外那短暫卻絕不容錯辨的一幕——那孟家小子,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將剛剛從他麵前退出去的嶽明珍,攬入了懷中!
“咳……咳咳!”
皇帝一時岔了氣,險些被口中那口溫度正宜的茶水嗆住。
他勉強壓下喉間的癢意,以拳抵唇,低咳了兩聲,這才順過氣來。
放下茶盞,他用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光滑的弧度,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又是好氣,又覺幾分荒謬的好笑。
他今日召見問話,非但冇讓這對小鴛鴦惶恐分離,反倒還“促成”了他們一番“患難見真情”的戲碼?
這孟琛的膽子,倒真是比他預想的還要肥上幾分。
這麼一想,皇帝再抬眼看向正從容入內、行禮如儀的青年時,目光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審視與……微妙的不爽。
尤其是看到孟琛進門之後,步伐沉穩,姿態端正,即便在禦前,那禮也行得如行雲流水,無可挑剔。
若非此刻他正跪在自己麵前,單看這風度儀態,皇帝倒真要讚他一句“少年好風儀”。
可偏偏是此刻,偏偏是在剛剛目睹了那“膽大包天”的一幕之後,再見孟琛這副低眉斂目、看似恭敬從容的模樣,皇帝心中便犯起了嘀咕。
與此同時,還有些難以察覺的不滿。
這小子……是真不怕他?
皇帝眸色微沉,並未如常叫起——他有意讓這帶著清傲之氣的年輕人多跪片刻,磨一磨他那身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覺的、因聰慧與膽識而生出的銳氣與……驕矜。
少年人有銳氣是好事,但若過了頭,不懂審時度勢,不知敬畏收斂,將來即便入了朝堂,隻怕也是折戟沉沙的下場。
這一瞬間,皇帝倒真帶著幾分嚴厲,重新審視起孟琛是否當真適合踏入官場了。
於是他的目光,帶著帝王的威壓,沉沉地落在孟琛低垂的頸項和挺直的背脊上,似乎要穿透那身樸素的青衫,看進他的骨子裡去。
然而,看著看著,皇帝的視線,卻漸漸凝在了一點。
正是孟琛麵前,那深色水磨方磚的地麵上。
萃香飲廬雅間鋪陳的是色澤深沉的青黑色石磚,而因著午後西曬,陽光有些烈,因此皇帝所在的窗邊立了一架紫檀木嵌雲石座屏,恰到好處地隔開了部分直射的光線,使得帶著一種柔和的朦朧。
或許正因如此,初時皇帝並未留意到,在那深色石磚上,有一點極不起眼的、比周圍顏色略深些許的痕跡。
似乎是水跡。
而此刻,那點濕痕,正清晰地映在孟琛低垂的麵容下方,他額前不遠處的磚麵上。
然而,皇帝分明記得,方纔嶽明珍離開的時候,此處分明光潔如新。
那麼,這新鮮的水漬從何而來,便不言而喻了。
這是孟琛的冷汗。
或許是在他下拜叩首的刹那,一滴汗悄無聲息地從額角或鬢邊滑落,最終,墜在了這冰涼堅硬的石磚之上。
想通了這一點,皇帝的心情終於滿意許多,就連唇角的弧度都變緩了幾分。
他就說嘛,這小子哪來的那麼大膽子,原也隻不過是故作鎮定罷了。
隻是……
初次麵聖,又是在剛剛做出那般“出格”舉動、明知可能觸怒天顏的情況下,還能將儀態維持到這般地步,言語行動間未見明顯失理,甚至還能“騙過”他片刻,這份心性韌勁和自製力,倒也確實……可圈可點。
因此,皇帝微微頷首,然而下一秒,一句冷冰冰的詰問卻劈頭蓋臉地砸向了孟琛。
“孟琛,你可知罪?”
跪在地上的孟琛,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知罪?何罪?
這罪,到底是指青鬆苑之事,還是今日他的匆匆定親之罪?
又或者,皇帝是打算借青鬆苑之事發難,實則劍指今日定親之舉,行敲山震虎之實?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孟琛腦中飛轉。
而這“罪”,他認,還是不認?
不過片刻的功夫,孟琛便下定了決心——這罪絕不能認!
認了青鬆苑的“罪”,便是將孟琦、齊元修乃至嶽明珍都拖下水,承認他們是有意“算計”,這絕非他願。
但若是皇帝問罪的是今日定親一事……
那他何罪之有?
皇帝即便對嶽明珍有過留意,卻也未曾下旨明言,而他與嶽明珍男未婚女未嫁,定親雖倉促卻齊全,合乎禮法人倫,又有何罪可言?
不過呼吸之間,孟琛已然有了決斷。
孟琛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恭謹,平穩地響起:“回陛下,草民愚鈍,方纔自省,未覺有逾矩之舉,望陛下明示草民所犯何罪。”
倒果真是個聰明的。
皇帝微微揚眉,眼底略過一絲笑意,出口的話卻是與那眼底笑意截然相反的嚴厲質問:“愚鈍?”
他嗤笑一聲,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麵:“那日在青鬆苑,朕觀你心思縝密,行事有章法,進退有度,還道是個知分寸、懂取捨的可塑之才。今日看來,倒是朕一時走眼,高看於你了。”
他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針:“你近日所為,行事浮躁,罔顧大局,目無綱紀尊卑。這,還不算罪麼?”
皇帝這番話,看似嚴厲,孟琛聽在耳中,心頭那根弦卻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陛下果然並未打算就青鬆苑之事深究!
否則,此刻問的便該是“你可知構陷朝廷命官之女、欺君罔上之罪?”而非這般含糊的“浮躁”、“罔顧大局”。
既如此,他便冇有什麼好怕的了。
孟琛迎著皇帝那深沉難辨的目光,眸光澄澈,不見絲毫慌亂,緩緩回道:“陛下明鑒。草民近日除必要訪友問學,幾乎足不出戶,日夜於房中苦讀,以備科考。自問言行皆謹守本分,循規蹈矩,實不知‘浮躁’二字從何說起。”
“草民恪守本心,行分內應為之事,不知何處……觸犯了朝廷綱紀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