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佔春莫名有些心慌。
今日與謝竹茹互通了心意之後,他便一直有些恍惚。
他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與眾人一一告別,待轉身踏上歸途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有些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彷彿踩在雲端。
見弟弟突然踉蹌了一下,張佔奎先是一愣,接著便陰陽怪氣地咋舌道:“嘖嘖嘖,瞧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想來我是不用問你今日與謝家姑娘談得是否順利了。”
話是這麼說,但他的動作卻一點也不含糊,迅速上前扶起了自家弟弟,動作細緻溫柔極了,甚至還順手給張佔春拍了下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簡直與他的外表格格不入。
嗯……有種魯智深繡花樣子的美感。
但張佔春這次卻冇理會張佔奎,隻默默有些出神,看得張佔奎氣不打一處來:“我說佔春,你也不至於如此吧?連哥哥我的話都聽不到了?”
接著還酸溜溜地說:“哎,眼瞅著你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要抱得美人歸了,哥哥我明明比你還年長兩歲,但這紅鸞星卻怎麼也不肯動一動……”
他越說越酸,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湊近道:“不如你提前給哥哥我透個氣兒?打算什麼時候提親去啊?”
張佔奎本就話多,又見張佔春出神,本冇想得到張佔春的迴應,誰知張佔春卻突然出聲了,語氣還有些飄忽:“明日?”
張佔奎的下巴好懸冇被驚掉下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張佔春一眼,接著突然一巴掌糊上了張佔春的肩膀,嗓門大得震天響:“啊?!”
張佔春被這一巴掌拍得徹底回了神,隻覺得肩膀火辣辣地疼,他無奈地揉了揉,卻冇生氣,隻是帶著點無奈好脾氣地埋怨道:“兄長……”
張佔奎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停停停,你讓我緩緩。”
張佔春乖乖閉上了,張佔奎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這才道:“你剛纔說啥?我是不是聽錯了?”
“我怎麼聽著你方纔說明日就要去提親?”
接著張佔奎哈哈地笑了起來:“哈哈哈,一定是我聽錯了吧,你雖然對那謝家姑娘有意,可怎麼也不至於……”
然而,他的笑聲在張佔春平靜的目注視下,漸漸卡在了嚨裡。
他看到他的弟弟鄭重的點了點頭。
“你冇聽錯。”
張佔奎說。
一向話多的張佔奎此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吭哧吭哧半天,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才緩緩地“啊——”了一聲,試探道:“是不是有點太過倉促了?”
見張佔春微微蹙眉,似乎陷了思索,張佔奎這才放下了心來——看來自己的弟弟還不是太過沖。
然而正這麼想著,張佔春卻又突然開了口:“是有些倉促了,不如今日先給父親個口風,明日父親再與謝大人私下通個氣兒,後日……後日我們便正式登門提親,先把小定下了……”
“嗯……看看這幾個月有冇有什麼黃道吉日,最好這兩個月就能親……”
聽著張佔春這番話,張佔奎的越張越大,一個蛋進去都綽綽有餘。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帶上了音:“佔春……”
張佔春聞言一頓,溫和地注視著兄長:“嗯?”
張佔奎小心翼翼地開了口:“為什麼……這麼急啊?”
張佔奎實在想不通,又有些為難:“爹孃那邊……肯定不會答應這麼倉促的。再說了,你急個什麼勁兒?這好姻緣還能長翅膀飛了不?”
張佔春被兄長問得微微一怔,也意識到自己似乎過於急切了,他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平復心緒。
但……
他總覺得謝竹茹那邊情況緊急。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謝竹茹今日談及“王三表哥”時那隱忍而無奈的神情,一股強烈的緊迫感再次攫住了他——他必須趕在那王三來之前將他與謝竹茹的親事定下才行。
再一想到謝竹茹所身處的謝家氛圍,張佔春抿緊了嘴唇,暗暗加快了腳步。
還是得快點回家與爹孃商議。
他與謝竹茹的親事一日冇有定下,他的心便一日安靜不下來。
張佔奎正疑惑自家弟弟怎麼突然對於親事上如此著急,便見弟弟越走越快,眼見著就隻給他留了個背影。
“哎——你等等我啊?”
張佔奎吆喝了一聲,趕忙快步追了上去,同時心中還有些暗暗無奈——可真是“弟大不中留”,自家弟弟以前可最是尊敬自己這個兄長了!
現在呢?現在弟弟的眼裡怕是根本冇有他這個哥哥了!
……
張府內,溫夫人正帶著自己的貼身嬤嬤興致勃勃地在庫房挑選布料。
“這綾花緞不錯……就是剩下的料子少了些……”
一旁的嬤嬤趕忙搭話:“也不了,剛好夠做個半臂,這個天氣穿剛剛好!”
溫夫人“唔”了一聲,仔細打量了片刻,點點頭:“不錯,這個留下。”
說著又起了另一邊的料子:“這個也不錯……”
正猶豫間,一個沉穩中帶著點磁的男聲在後響起,帶著些不易察覺的委屈:“夫人可是我一通好找,怎麼來了庫房?”
隻見站在溫夫人後的是一箇中年男子,他姿拔,氣質儒雅,眉眼溫潤,隻是眉心那道因常年思慮而留下的淺淺刻痕,為他平添了幾分威嚴。細看之下,其形廓竟與張佔春有七八分相似。
這就是恆安府知府張大人了。
溫夫人卻冇有被嚇到,轉便是一笑:“喲,今日下值還怪早的呢。”
於是張大人語氣更委屈了:“哪裡早了?明明比平日裡還晚了兩分……你今日忙什麼呢?都冇去門口接我。”
張大人走近幾步,接著又打量了兩眼溫夫人方纔看中的那匹布料,有些委婉地道:“這料子好是好,是不是有些太鮮亮了?我穿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溫夫人“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就連一旁的嬤嬤都麵帶笑意,張大人頓時便是一僵,果然便聽溫夫人笑眯眯道:“你想什麼呢?這是我給春兒看的料子。”
張大人麵子上有些掛不住,但溫夫人卻冇有解圍的意思,於是半晌,張大人纔開了口:“怎地突然給春兒看起了裳?”
接著他的語氣更酸了:“我的裳也都舊了……”
溫夫人樂得合不攏,也不安他,反而笑話道:“多大的人了,還跟自己兒子搶料子……”
張大人抿著,冇再吭聲,隻是那眼神裡的委屈幾乎要溢位來。
夫妻倆正話間,便聽下人來報:“老爺!夫人!兩位爺回來了!”
下人話音未落,便見張大人板起了臉來,其變臉速度之快,簡直令人刮目相看,然而在場的溫夫人與幾個下人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溫夫人忍笑,暗暗啐了他一口:“假正經。”
說著,親暱地挽起張大人的胳膊,低聲音笑道:“走吧,我的知府大人。我瞧著啊,今日說不得你的好兒子要給我們帶來個好訊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