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待
命運的天平這一次向聖人傾斜, 早年接連喪妻、喪子、喪孫的聖人在這一刻不敢相信,上蒼真的眷顧他了?
亦或者說,這是文惠一脈得天庇佑?
若說之前聖人是因為?亦安的書法對她有幾?分印象, 等到宋尚食報回這些訊息, 聖人纔是真正開始重視起亦安。這將是聖人晚年所?布棋局中,最?關鍵的一顆落子。
“能有幾?成把握?”聖人一貫是穩重行事, 便?是降低農稅、澄清吏治, 那都是一步一步來的。從來冇有說在兩三年之內,便?可收到成效的。而這一回則不同, 聖人很可能在生前見不到這盤棋真正下完。就算是棋局最?終的結果?,也將充滿不確定性, 但凡出了一絲差錯,都會引來不可逆的轉變。
宋尚食知?道聖人問的是什麼?,當即答道, “從脈象上看,確實要子嗣艱難許多。即便?調養好了, 這等事也要看天意的。”即便?是仁宗明敬皇後, 也是一生無?子,仁宗一脈最?後還是彆子繼位。不過明敬皇後雖然無?子,但她的牌位卻一直在祧廟裡供奉著, 與仁宗皇帝一道,享受後代皇家?子孫的香火供奉。
聖人聽著眉目微舒,生育確實是要看天意的。安王這些年泡在後宅裡, 不知?花了多少心力,可連一個有孕的妾室都冇有。就連皇帝自己, 和先?皇後夫妻多年,不也才得了太子這一個子嗣?
太子也確實冇有辜負聖人的期望, 逐漸成長為?一個合格的儲君。隻是壽數太短,冇來得及大展宏圖,就先?行一步了。
“既如此?,那便?待她上心些。”聖人說完心內沉吟,白閣老在內閣的位置,說不得能動上一動。
“內閣該添人了。”似是自言自語,聖人說了這樣一句冇由頭的話。
焦清卻明白了,隻等著聖人下旨。內閣要添人,怎麼?著也得等到年後才行。
隻是如今蔣次輔依然在位,雖已不再上朝議事,但次輔的名號還在他身上。這位又?是跟了聖人幾?十年的老臣子,最?後這點?體麵,聖人還是會顧全的。
大抵官員之女選秀真會得到優待?亦安眼看著過來送膳的宮女擺了滿滿一桌子美味,隨後一位穿青衣的女官笑眯眯地對亦安道,“請貴人用膳。”事後亦安知?道,這位是宋尚食手下的掌膳女官,秩正七品。
亦安不太懂宮裡的規矩,但這桌子飯菜的數量好像…似乎…大概,有些逾製了?
在家?時?自然是想吃什麼?吃什麼?,陸氏不會在這上麵限製兒女。就連彭氏掌家?時?,隻要你手裡有銀子,肯花銀子打點?廚房,想加幾?個菜就加幾?個菜。不過宮裡是有規矩的,什麼?位份有什麼?待遇,是定死了的。
倒不是天家?苛待,即使是最?低位份的妃嬪,一日所?供,也能過得很好。如果?所?有人都一個樣兒,天家?還怎麼?體現等級森嚴。就和太子天然高?過其餘兄弟一樣,皇後在後宮之中,一向也是遠超其餘妃嬪。
當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皇帝非要抬高?妃子漠視皇後,百官也隻能勸諫,不能真跑到後宮裡把寵妃打一頓給皇後出氣,也隻能規勸而已。
呂掌膳見亦安望著膳桌不曾挪動,麵上露出關切的笑容,“可是貴人冇有胃口?要不先?用一盅山楂甜湯開開胃?”說是甜湯,其實是酸甜口的。
方纔一番交談,亦安已經知?道麵前這位看起來三十如許的女官姓呂,職司掌膳。
“有勞呂掌膳費心,這些還請掌膳收下。”亦安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後麵那半句買點?心吃嚥了回去。
亦安第二次嘗試打點?,效果?拔群。
呂掌膳笑眯眯收了銀票,一點?兒也不在意上麵的麵額。“多謝貴人賞,還請貴人用膳吧,涼了就不好入口了。”即便?是說著催請用膳的話,呂掌膳還是滿麵溫和,一點?兒都冇有擺官架子。
抬著食盒過來的六個小宮女也各得了兩個金銀錁子,接過前先?看了呂掌膳一眼,見對方微微頷首後,纔對亦安道謝,後將其收下。
宮中自先?皇後執掌後宮以?來,便?不允許輕易打罵宮女、太監,除非是真的犯了宮規。至於犯了規矩的宮人,也自有去處。宮女去宮正司領罰,太監去東廠領罰。
如今楚貴妃管著後宮,還是行的先?皇後那一套。
呂掌膳見亦安坐下用膳,心裡也好奇為?何宋尚食獨獨囑咐了要對這位格外優待,還派了自己來照看。要知?道其餘秀女,都是宮女抬著食盒過去的。不僅膳食的數量不如這位,就連質量也是大打折扣。
雖然如今後宮裡妃嬪不多,妃位以?上隻有兩位,九嬪缺位,九嬪以?下隻有四位。且年齒亦高?,在宮裡不過榮養罷了。
聖人早已不往後宮去,除過去鐘粹宮看曾孫外,其餘時間都住在太極宮。
即使是這樣,膳食還是要緊著後宮妃嬪做,鐘粹宮還是大頭,楚貴妃不僅位高?,她還養著那位殿下,更是馬虎不得。秀女們的飲食絕對說不上差,但也比不上呈給聖人的膳食,還有後宮妃嬪。
便?是這樣,呂掌膳還看著宋尚食做了兩樣糕點?,讓加到這位白秀女的膳食裡。
宋尚食通過給亦安診脈,對亦安的飲食偏好稍微有些猜測,這纔有了那兩道點?心。
這一桌豐富的菜品有甜有鹹,基本兼顧了各種口味。亦安撿著甜食用,看得呂掌膳暗自點?頭,宋尚食果?真神了,她老人家?怎麼?知?道舍這位愛吃甜的?
亦安顯然用不完這一大桌子菜,呂掌膳見亦安放下筷子飲茶漱口,便?吩咐宮女收拾碗筷。
有些菜亦安根本冇動過,端下去自然會給小宮女分用。雖然比不上聖人那裡,但也比小宮女們的大鍋飯好上不少。吃不完的也不會浪費,真是皆大歡喜的局麵。
送走呂掌膳後,亦安怎麼?也不會想到,在以?後的日子裡,她再也冇有吃過一道自己不喜歡的菜。
亦安這裡用得開懷,徐浠那邊剛用完膳就去找姐姐抱怨了。
“宮裡的點?心根本不合口味,一點?兒也冇有在家?裡舒坦。”這話徐浠也隻敢揹著宮人和姐姐徐沅說,再不敢讓宮女們聽了去。
送來的馬蹄糕、棗泥糕、金絲餅雖然熱乎,但冇一樣兒是徐浠愛吃的。更不用說飲食上的清淡,也不知?道何時?興起的規矩,因擔心秀女吃了有味道的食物在貴人麵前失儀,所?以?都是往清淡裡做。
亦安:喵喵喵?她那裡的辣子雞一口冇動,全讓小宮女們美滋滋地分了。
徐浠在家?哪裡受過這個,但也知?道在宮裡不能使性子動氣,也隻好找姐姐訴訴委屈。
“且忍耐些吧,能置辦這些,已經是很好了。”徐沅是一點?兒也不挑,隻彆送冷食來就行。這會子倒看不出她是慎國?公府的長女,隻是一個安慰妹妹的姐姐。
眼下正是寒冬臘月,尚食局送來的飯食還是熱乎的。光這一點?,就很不容易了。這還是看在這批秀女都是官員之女的份上,尚食局才儘了心。
至於合不合口味?抱歉,這不是尚食局的工作範疇。
所?以?從一開始就受到優待的,就隻有亦安一人。
不僅是膳食,就連住處,也是彆有玄機。
亦安屋子的位置朝向好,白日裡有光,可以?說是冬暖夏涼。又?有地龍,屋子整日裡都是暖烘烘的。
等到晚間,又?有宮女抬了大桶來,請秀女沐浴更衣。
這是宮裡選秀都會走的流程,順帶檢查秀女是不是處子之身。不得不說這樣的安排很人性化,比起大冷天裡在偏殿扒光衣裳驗看來講,已經很是體貼了。
這回來的女官是尚服局的衛掌飾,也是正七品女官。
無?一例外地,這些女官對亦安都很和氣。
香湯沐浴,浴桶裡光香料就放了好幾?樣,亦安都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在沐浴,而是在燉湯。
“因不知?貴人喜歡什麼?香露,我便?自作主張,取了荷花香露,還望貴人不要介意。”衛掌飾好似真把亦安當貴人了,話語裡的溫和幾?乎要讓亦安起雞皮疙瘩。
“衛掌飾言重了,這些就很好。”然後就是走下固定的流程。亦安本就坦然,讓宮女們查驗完後,自自在在地沐浴了。
數九寒天裡洗一回熱水澡,彆提有多舒服了。
其實衛掌飾先?前是想來問亦安喜歡什麼?香露的,又?覺得那樣實在過於刻意,哪裡有宮裡供職的女官問入宮參選的秀女需要什麼?香露的,那樣也太失體統了。可這是穆尚宮的命令,袁宮正榮養,宮裡女官的頭頭就是穆尚宮。她的話,即便?是不同部門的衛掌飾,也得遵從。
底下的女官都不知?道這其實是聖人的授意,還以?為?後宮裡要進新人,或者是女官裡要添一位,因此?待亦安格外和氣。
亦安這下倒是打賞出去不少,算是在宮裡展開了局麵?
等舒坦地沐浴後,亦安便?換上了宮裡準備的寢衣。亦安感慨,不愧是皇宮,就連寢衣摸起來都絲滑無?比。
衛掌飾臨走前還替亦安量了尺寸,說是入宮的秀女們都要重新量體裁衣。
這倒是每人都有,因秀女算是隻身入宮,冇帶換的衣裳。所?以?尚服局這幾?日要連日趕製秀女們的衣裳,衛掌飾這回來除了安排沐浴,還有一個任務就是給亦安量尺寸。
“貴人身量纖長,屆時?著上新衣,定然豔冠群芳。”臨行前,衛掌飾這樣對亦安說道,話裡滿是笑意。
“承掌飾吉言。”亦安笑著迴應。
亦安是彆人待她好,她便?待彆人好的性子。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宮裡人都這般和氣,亦安在保留警惕心的同時?,也有些放鬆了。
衛掌飾走前特意看過亦安穿進宮來的衣裳,她自然不會去問亦安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宮裡就冇這個規矩!隻有通過亦安進宮時?穿的衣裳顏色,來判斷她的喜好。
就好像呂掌膳一言不發?,隻看過亦安用過一頓飯後,回去便?告訴宋尚食,這位偏好甜食一樣,這都是在宮裡曆練出來的本事。
晚間,亦安就寢。
同樣,亦安不知?道的是,隻有她的屋子,是尚寢局的金司設帶著宮女們佈置的。這位金司設還是六品女官,比衛掌飾幾?人高?一個級彆。
這樣的優待,讓亦安一夜好夢,第二天起來看著氣色好極了。看起來根本不像是進宮選秀來了,反而是進宮享福來了。
而在宮裡的第一晚,其餘秀女睡得好不好,就不是亦安能知?道的了。
第二日,所?有秀女集中到一處,穆尚宮開頭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懵了。
“今日首先?要考究的,便?是諸位的才學。”
這是要選女官?
亦安與亦真對視一眼,又?靜心聽穆尚宮講話。
一時?場麵安靜下來。
按說秀女們入宮,該教導宮規禮儀纔是。為?的是避免在宮裡行走時?衝撞貴人。不過現如今後宮裡算得上是數的貴人不多,也冇有貴人會往甘露殿來。況且亦安這些官員之女,自小是學過禮儀的。
雖則入宮來要重學一遍,但比起民女來,無?疑要有經驗得多。
隻是頭一日不說規矩,反而考起才學來。不由不讓人多想,這是要選女官的架勢?
不過這樣一來,反倒讓一眾貴女心安下來。隻要不是選妃子就好,便?是做女官也比做妃子強些,更遑論有可能還不是妃子。
亦安在那裡聽穆尚宮說話,她身旁的徐浠卻好似聞到什麼?味道似的,目光一直在尋找什麼?。
誰帶香露進宮了?!?*? 徐浠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荷花香味。
慎國?公是老牌勳貴,這次選秀格外謹慎,為?了不犯忌諱,愣是讓女兒冇帶任何東西進宮,自然也包括香露、香粉這些。若是被人鑽了空子,說是他教唆女兒有意投毒,那可真是有嘴也說不清,百口莫辯了。
徐浠昨日沐浴隻有香料,香露是冇有的。今日聞到這股子清淡的荷花香味,又?認出是內造禦貢的上品香露,便?以?為?是哪家?貴女自帶入宮的。
畢竟這香露雖好,可勳貴人家?也不是弄不到,隻多花些銀錢罷了。
徐浠自小便?長在慎國?公夫人膝下,可謂是千嬌百寵。冇想到入宮參選,倒過得不自在起來。
還冇等徐浠找出香味來源,穆尚宮便?讓各位秀女落座,案幾?上已經擺好了筆墨紙硯,要考的試題也在上麵。
這時?和亦安相熟的姑娘驀然想起,這位的書法可是得到舞陽長公主和臨清公主讚許的。才學先?不論,隻看這筆字,哪個又?能比得過她去?
亦安卻不知?其餘貴女心思,一意把心放在試題上。
若真要選女官,倒不妨儘力一試。
反正亦安的名聲?已經傳揚出去,這會子藏拙,便?是與天家?對著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