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
甫一回到王府, 亦安便?吩咐韋女史,“你且去白府一趟,傳我的話, 明日隻敘家禮, 不行國?禮。明日辰時初到府,便?不必到府外迎接了。”按製, 亦安已是親王妃, 便?是自己家人,明日回門?也需到府外迎候。
想想祖母已經是古稀之年?, 亦安不想家中為自己大動乾戈,便?讓韋女史提前去說?一聲。但有些, 即便?是亦安,也不不能視若無物。比如三朝回門?,孃家是要招待姑爺用早飯的, 這些舊禮是不能免去的。
不然不說?自家人,便?是安王, 心裡難道不會有疙瘩?前腳剛說?夫妻一體, 這會子卻在回門?的時候連早飯也不招待,這像什麼?話?
所?以亦安才定了辰時初到府,這也意味著, 她和安王必須提前一個時辰收拾。
韋女史含笑應聲,拿了亦安給的令牌,坐了馬車徑直往親仁坊去, 還要趕在宵禁前回府,向王妃覆命呢。
陸氏和婆母顧老夫人本就為明日亦安回門?而在家中各處安排。韋女史登門?, 對?陸氏很是尊敬,將亦安的話原模原樣傳達到, 並冇有產生一絲分歧。
陸氏聽著心中一暖,這是安姐兒顧念家裡呢。
顧老夫人聽著也不由心下慰貼,對?大兒媳更是多了一分讚。老夫人目光一轉,又看見眉眼裡皆是笑意的三兒媳彭氏,又心下一凜。若大兒媳似三兒媳那樣,眼裡從來?冇有庶出,那今日情景如何,可就難說?了。
想到這裡,顧老夫人不由反思?起自己來?。若當年?她多插手?管上一管,也不至於教亦謹她們和彭氏離心啊。
亦謹、亦柔麵上雖然對?彭氏很尊敬,可那是出於天?然的禮法。彭氏是嫡母,亦謹和亦柔到底是女兒,不能不尊。可老太太看得分明,三房和大房,分明不是一個路數。便?是自小養在陸氏身邊的亦真,對?陸氏也是真心敬愛的。
便?是上一回顧老夫人申飭了杜姨娘,亦謹那樣子,分明也是心疼生母的。直到老太太解了杜姨孃的禁足,亦謹這纔好些。
不過?就算顧老夫人把?這些話挑明瞭對?三兒媳說?,估計彭氏也不會改變自己。於她而言,庶女們嫁得好,那是她們自己的造化?,隻要自己不曾苛待,也不想著靠她們得到什麼?,那便?兩下裡乾淨。
彭氏的想法不能說?錯,也不能說?對?,隻能說?個人有個人得緣法。老太太想想自己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便?是貼補下小輩,也不會惹人說?嘴。
實則老太太還是為彭氏打算得更多,彆臨了臨了,養出個仇人來?。在對?待庶出上,彭氏隻儘到了五分,這已然不少,老太太想著自己再添三分,至於日後如何,自己也看不到了。
韋女史傳完話,就回王府向亦安覆命,進門?就瞧見王妃在料理瑣事。雖說?是兩日後正式理事,但有些東西提前看過?也算有些準備。
亦安看得是王府名下的產業,以及曆年?的收益。
永襄郡王府在順惠王妃掌家時,一共有五處鋪子,其中有三家鋪子,每年?純利都在五千兩之上,另外兩家也不少於三千兩。京郊還有三處山頭並莊子,各季蔬果都由莊子進上。這些都是安惠王分給自家兄弟的,連安王府產業的十分之一不到。
而這些產業,已經足夠供養一座郡王府。
看過?賬冊,亦安心中略微有了底,王府每年?能結餘近萬兩,這是除過?安王吃藥的開銷之外,剩下的銀子。因為郡王府以前隻有順惠王妃和安王,所?以除了采買藥材婦的開銷外,其餘花銷並不多。像端王府和定王府,每年?還有出了五服的親戚去討錢,這部?分花銷也是不可避免繁的。總不能讓人說?主家吃得滿嘴流油,連口湯都不肯給分支喝吧?
端王、定王就是再困難,也不能把?臉皮撕下來?讓人放地上踩,這樣忒不體麵。
而在故郡王開府之前,就已經得了兩筆安家銀子,一筆是朝廷發的,一萬兩。一筆是安王私下給的,足有五萬兩。
這兩筆銀子並不是每年?都有,隻在宗室開府之初,朝廷有所?表示。而這筆一萬兩的安家銀子,就相當於一位宗室郡王五年?的俸祿,確實不算少。而安王那筆原本不在規定之內,隻不過?兩人是親兄弟,在這上麵便?冇有多計較。
宗室除過?俸祿銀子外,每年?還有米糧可以領,按爵支取。親王有一萬石米,郡王則是兩千石。各級宗室都是到宗人府支取祿米,從下個月開始,亦安也要從宗人府領取屬於自己的祿米。
想想要從宗人府討銀子,亦安就有些不自在。當初她在宮裡作女官時,是和宗人府的官員打過?交道的。在某一段時間裡,亦安還短暫掌管過宗人府。不過?就是給各宗室發放祿米,不算完全掌控,但隻這一項,亦安便?知?道宗人府的官員有多難纏。
要不是亦安身後站著聖人,想讓宗人府痛快地往外發祿米,簡直是難上加難。
身上爵位高的倒還好說?,比如親王、郡王,再比如舞陽長公主和臨清公?主,對?於聖人的血親,宗人府官員再是明白不過?,恨不得往這些府裡送錢。可爵位低的宗室,要是不上下打點的話,很可能就在宗人府的檔案裡查無此人了。
請名、請封、開府,這些對?宗室來?說?無比重要,也能從朝廷手裡得些好處的事情,居然還要先打點宗人府的官員,才能領到手裡。若無銀錢打點,遲遲不發都是有的。更有甚者,連祿米都能拖上幾個月,再拿幾年?前的陳米充數。尋常百姓家,頂多也是吃去年的米。反而和聖人一個姓的族人,卻要用好幾年?前的陳米充饑。
幸而亦安做過?禦前女官,和宮中有舊,還是秦王妃的爵位。不然,想要領到祿米,還不知?要廢多少周章。
韋女史回來?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散了頭髮,隻用玉簪將頭髮挽成一個纂兒的王妃,正坐在藤椅上翻著賬冊。坐在一旁的安王滿臉都是笑意,眸中有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隻望著王妃。
望見這個,韋女史不由頓足。她還不曾在王爺麵上見過?如斯表情,不知?該不該入內打擾。韋女史眼神極佳,內室裡分明冇有一人在服侍。原本想要申飭外間女使,韋女史現下便?隻有猶豫了。
正當韋女史猶豫間,亦安已經聽見動靜,便?笑問道,“是韋女史嗎?進來?吧。”聽到王妃召喚,韋女史便?不再猶豫,應諾之後,整理衣襟,便?進了內室。
而等韋女史進到內室,便?發現王爺已經斂了笑意,很是正經地坐在一旁,目不斜視。韋女史不由心下後悔,她若是不趕著回府,興許王爺和王妃還能多處一會兒。
韋女史心裡有一桿秤,王爺此生能得遇順惠王妃和安王妃,是前世修來?的福氣。韋女史雖不是安王自小就在王府供職的,卻也有十來?年?了。於安王而言,韋女史更像是自家長?輩一樣的人物。韋女史自然是能希望王爺能一世順遂,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
可這又何其難也。能生逢盛世,便?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事。而今安王坐擁親王爵位,府中家資,又何止萬貫。如今又有安王妃這樣的賢內助打理王府,隻一條身子不大好,已經不算什麼?缺陷了。
將這些想法悉數撇下,韋女史近前回事。亦安讓韋女史坐下說?話,不必拘束。這是女史的體麵,也是亦安想要對?韋女史釋放的善意。畢竟在此之前,兩人就曾共過?事。若亦安想要更瞭解王府,或者說?掌握王府。除過?將府裡大小人等全都換過?一茬兒外,最簡單的辦法,便?是將王府老人收於麾下。
而在王府舊人之中,韋女史和雲長?史這兩位,便?顯得尤為重要。
將所?有人都換下去,換上自己的人,這一點不太現實。領頭的還好說?。剩下的一大群人又該如何?這些人依附王府而生,平白無故斷人生計,這不是亦安的做法。
再說?眼下還不至於落到這樣極端的境地。無論是在外的雲長?史,還是在內的韋女史,都對?亦安表現出了足夠的恭順和服從。投桃報李,亦安也不會讓一乾王府老人寒心。
說?到底今時不同往日,再也不是以前十幾個人管一個院子的日子。這王府裡裡外外幾百號人,隻憑亦安一個人,也難以瞭如指掌。
這時候韋女史等人的作用就顯現出來?,她們的職責本來?也是輔佐王妃管理王府。以前是順惠王妃,現在換成了亦安而已。
韋女史心裡自有考量,明日回門?對?於王妃而言,顯然不是小事。不然不必派自己前去通傳,隻讓身邊親近的大丫鬟回去就行。王妃這樣,一是顯示對?孃家的看重,二來?也未嘗冇有對?自己釋放善意的緣由。
侍奉順惠王妃十來?年?,韋女史能成為其心腹,自然有過?人之處。因此韋女史在回話時,不僅將亦安吩咐的事說?了,還添了些許在白府的見聞。這些話並不瑣碎,也不讓人厭煩。而且據韋女史觀察,王妃在聽了這些後,明顯心情大好。
韋女史為何這樣說?,因為王妃下一刻就合了賬冊,笑著對?她道,“正好女史回來?,我正在想明日回門?該帶什麼?回去,女史也幫著參詳參詳。”韋女史目光望見一旁有些幽怨的安王,心下連連抱歉。
可?*? 韋女史並冇有推拒,而是笑意盈盈地幫亦安參詳起來?。王妃有意拋出這條橄欖枝,不世出的傻子纔會拒絕。可她偏巧不是傻子,自然是順著竿子往上爬。有些人想爬,還未必找得到地方呢。
這話說?的便?是雲長?史。
雲長?史雖然是王府長?史,可畢竟是外男。以往順惠王妃在時,他尚且要避諱三分,不怎麼?往內院去,一應事務都是韋女史代傳。隻有需要王妃當麵吩咐的時候,雲長?史纔會被?請到正堂。
順惠王妃寡居時,王府不說?停擺,也是支應維持著不散架而已。
如今安王新婚,自然更不可能時時召見雲長?史。若雲長?史想要在王府熬出頭,隻怕還要等一份機緣。更何況安王的性子,雲長?史是知?道的。王爺呀,是個享福的命。
亦安所?說?的幫著參詳,是指給各人的禮。大麵兒上的那些,早就預備妥當,不過?牛羊果品罷了。
在小物上,才更見心意。
又因為自家和陳家、沈家,業已定下親事。亦安作為親王妃,又是出嫁的姑娘,少不得要有所?表示。還有一家子長?輩,這些禮物,更是要花心思?置辦的。
亦安一邊和韋女史說?著,一邊還拉著安王看自己的首飾匣子。綠瀾進來?換茶,不多時便?傳出笑聲。在這一隅之地,顯得彆樣出挑。
安王隻會順著亦安,若讓他分個好壞出來?,那實在是為難他。安王自小也是富貴著長?大,就冇見過?不好的器物。便?是聖人指婚的亦安,也是出身高門?,富貴鄉裡長?大,手?段眼界,都是陸氏親自教養出來?的。
挑揀了小半個時辰,方纔定下給各人的禮。
韋女史出門?時,握著手?裡的玉佩,心中不由暗喜,看來?王妃並不排斥自己。單是這個,便?勝過?許多賞賜。
路上遇見雲長?史,互相說?了會子話。雲長?史不由表達了自己的羨慕。韋女史能和王妃親近,他卻不能。更何況他雖是長?史,也是為王爺效命。有事兒冇事兒去見王妃,那成什麼?了?
可安王……
韋女史也知?道對?方的難處,不由寬慰兩句。
“依我之見,王妃若用人,必不會忌諱這個…”雲長?史又重新燃起信心,他還年?輕,未必冇有出頭之日。相比於韋女史,雲長?史在王府的時間顯然不長?。王府之中冇有王爺,長?史不過?是個養老差事。便?是人情走動,也比之前少上不少。
關於這些,雲長?史深有體會。
又說?了會子話,兩人各自散去。
在內室,亦安重又拿起賬簿,準備將剩下的內容看完。
亦安很自然地握住安王的手?,一邊和安王閒話,一邊翻看賬簿。一心二用到這份兒上,也算是本事了。
又過?了小半刻鐘,亦安方與安王就寢。
次日卯時初,亦安便?和安王起身,穿戴一新,往白府去。
亦安並未著禮服,而是穿一身墨綠常服。按說?亦安這樣的年?紀,穿墨綠顯得有些老氣。不過?尚服局的人手?藝很好,墨綠的緞子添上纏枝蓮花,再飾以翡翠,便?隻見華貴了。
雖則亦安已說?不行國?禮,但府裡上下還是在正堂外迎接,隻冇到大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