鞦韆
亦安看著宋尚食麪上的歡欣之色, 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按說平王世子歡喜,那是?因為產房裡?的人是?他的妻子。平王歡喜,則是?因為自己?有了?第?一個孫輩。
可這些和宋尚食本人有什麼關係?她是?宮中女官, 可以說和平王府在這幾十?年的時光裡?交集不多。最讓亦安奇怪的是?, 她能感覺到,這是?宋尚食真心實?意的歡喜。
能讓宋尚食出現這種情緒的, 還是?當年平安生下嘉順郡主的太孫妃。
“世子妃母女平安, 下官也該回宮向聖人賀喜。”亦安對平王致意,隨後與宋尚食一同?離去。
宋尚食的情緒隻外露了?那麼一刻, 等坐上馬車,就已經完全恢覆成之前波瀾不驚的模樣。
這更讓亦安心裡?添一絲疑惑。
“接下來的日子不輕鬆嘍。”宋尚食突然對亦安說了?這樣一句話, 隨後看著亦安微笑。
亦安不明就裡?,但也順著宋尚食的話附和兩?句。是?不輕鬆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此時的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湧動,圍繞著立儲展開的諸多事情, 個個兒都?透著一絲詭異。
而亦安也很快明白了?宋尚食所言的不輕鬆指的是?什麼。在知道平王世子妃產女的次日, 聖人下旨,對東宮進行修繕。
此令一出,舉朝嘩然。
看來聖人想?要重新立儲是?真心的……
直到這個時候, 相當一部分持觀望態度的官員才確定,聖人這是?打定主意要立儲了?。
三王也是?各懷心思,三王對自己?能否成為儲君冇有十?足的把握, 甚至於對聖人心裡?到底更傾向於誰,也不敢十?分肯定。
而接了?修繕東宮這個差事的, 正是?亦安本人。
一時間朝野上下都?對白閣老和白成文側目。
若說曆朝女官權傾朝野者,亦安或許排不上號。但若論皇帝對女官的信任度, 亦安還是?能爭一爭前幾位的。畢竟修繕東宮這樣的大事,聖人都?能交給亦安去操持,對亦安的信任可見一斑。
東宮的上一任主人是?太孫,自從崇元三十?四?年冬,太孫崩逝之後,東宮已經接近九年冇有人煙了?。
自從太孫妃血崩離世後,聖人就讓人封了?東宮,過了?這些年,以往華麗恢宏的東宮,此時也落滿了?灰塵。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想?睹物思人,聖人當時並?未讓人收拾東宮,兩?代太子的遺物都?鎖在東宮。如今聖人讓亦安主持修繕東宮,也有讓亦安替宣宗和太孫收斂遺物的想?法。
塵封九年的東宮再次打開,亦安左手?牽著嘉順郡主,右手?牽著那位殿下。
嘉順郡主今年就要年滿十?三,看著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跟著亦安站在依稀還有些印象的東宮前,嘉順郡主眼?中泛著莫名?的情緒,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亦安的手?。
太孫之子隻有八歲,也握著亦安的手?,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
聖人讓亦安帶著兩?位殿下,一是?為收斂太子父子以及太子妃?*? 婆媳兩?代人的遺物,至於聖人另外的用意,亦安不想?去猜。
等今日一過,宣宗一係,就和東宮再也冇有關聯了?。
也許聖人是?想?讓兩?個曾孫最後再看上一眼??亦安猜不透聖人的心思。
郡主對東宮還依稀有些印象,而那位殿下則是?絲毫印象也無。自從出生時就被聖人抱在太極宮親自撫養,冇幾年又?養在鐘粹宮。
八歲的孩子已經能流利表達自己?的想?法,亦安發現這位和姐姐嘉順郡主一樣,在文才方麵頗有天賦。亦安隻管上課,旁的事一概不管,也隻講些經史子集,微言大義的文章也講,隻是?這兩?位殿下小小年紀,不僅能聽進去,還有自己?的一番見解。
雖是?稚子,這份天賦卻也難得。
但亦安也知道,有時候讀書上的天賦,並?不能在皇家起到什麼影響。就像現在,難道聖人會因為曾孫有些慧根,就要強立他為太子嗎?答案是?否定的,不然亦安現在不會站在這裡?。
“這是?姐姐以前住的地方?”這位殿下冇有提到自己?,而是?看向姐姐嘉順郡主。
郡主微微頷首,指著擺在院裡?的鞦韆架,“母親當年就坐在那裡?……”為太孫妃在那裡?架起鞦韆的人是?誰自不必說,肯定是?當時的太孫。而嘉順郡主有這個印象,正是?因為當年她就被乳母抱在懷裡?,看著父親推著鞦韆架,母親坐在上麵,一下又?一下蕩得飛起來。當時院子裡?都?是?母親的笑聲,故而郡主對此還有些印象。
不過那時候太孫妃已經有孕在身,嚇得當時還年輕的宋尚食直冒冷汗。落後知曉的聖人也將孫子訓斥一番,實?在太過胡鬨。而現在,聖人再想?唸叨孫子兩?句,隻有在夢裡?才能實?現了?。
亦安對郡主道,“那郡主想?不想?再坐一坐?”亦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樣一句話,或許是?在一眾來往人員之中,她縱然帶著兩位殿下,也顯得格外孤單。
嘉順郡主眼?中亮起光來,對著亦安仰頭道,“可以嗎?”沒爹沒孃的孩子往往都有些小心翼翼,便是?尊貴如聖人曾孫,有時也不能免俗。
亦安笑著蹲在嘉順郡主姐弟兩人麵前,“當然可以。”在收斂之前,首先要對整個東宮進行打掃。坐個鞦韆的時間還是?有的。
叫來相熟的兩?個小內監,亦安囑咐他們將鞦韆架小心擦拭乾淨。“畢竟已經八九年冇坐過了?。”
麵容清秀的小內監聞言,麵上就犯起難來,為難道,“尚書,既已八九年未曾坐過,萬一有所朽壞,奴婢擔心出什麼岔子,要不還是?讓兩位殿下……”內監的擔憂不無道理,不過亦安在這之前就考慮過這個問題,因此對他道,“先擦拭乾淨,我自有法子。”內監領命去乾活,亦安轉頭就看見嘉順郡主眼?含期待地看向自己?。
嘉順郡主已經到了?知事的年紀,也知道太孫和太孫妃於多年前就已離世。至於八歲的殿下,對生死之事或許還有些懵懂,亦安也不願提及,加之聖人那裡?,是?以宮裡?一向對太孫少有提及。
整個東宮不多時便喧鬨起來,各處都?在清掃灰塵,檢點器物。
說是?修繕,其實?東宮建成這麼多年來,也隻是?小範圍內修繕了?幾處,大麵兒上是?冇有朽壞的地方的。
而且在正式修繕之前,聖人已經讓人準備好了?各種材料,隻等開工便能拉進東宮。經辦這件事的人自然是?亦安,那麼多的材料,亦安還以為是?要修繕曆代太後所居長?樂宮。畢竟這一處纔是?真正幾十?年冇住過人的,誰知道聖人是?打算修繕東宮呢。
這樣看來,聖人對未來的太子,還是?很夠意思的,冇有讓草草修繕了?事。
不一會兒,兩?個小內監就來報,鞦韆架擦拭乾淨了?。
亦安讓嘉順郡主帶著弟弟坐在石凳上,石凳上鋪著軟墊,也是?先太孫舊物。而後亦安自行走到鞦韆架前,先是?推了?推,感覺還很穩固之後,亦安便坐了?上去。
一旁的小內監麵色緊張,生怕尚書一不小心摔了?過去。
亦安對小內監示意,“到後麵推我。”
小內監一下就傻眼?了?,感情尚書這是?要自己?親自來試啊!
內監連忙道,“尚書,還是?讓我們來試吧……”萬冇有讓尚書去試,他們卻站在那裡?乾看著的道理。
嘉順郡主也噌一下就站起來了?,對亦安道,“我不坐了?,傅母快起來吧。”嘉順郡主這是?著急了?,以往是?不太喊亦安傅母的。因為亦安和郡主之間就差了?一個殿下的年紀,實?在喊不出口。
亦安笑著安撫郡主,“郡主放心,我自有分寸。”另一邊對著小內監笑道,“還不過來推一把?小心不給你放賞。”這自然是?玩笑話。今天來東宮打掃的,個個兒有賞。
至於這個小內監,他和另外幾個人一樣,是?亦特意喊來搭把手?的。亦安在宮裡?幾年,也知道有些內監的情況。比如這個小內監,是?家裡?生了?變故,不得已才淨身入宮的,家裡?還有老母和幾個弟弟妹妹在,就指望著他在宮裡?當差領銀子過活。
亦安說這話時,自己?已經開始晃盪起來。不得不說這個鞦韆架確實?結實?,過得這些年,竟然冇有吱呀聲。亦安也是?落後才知道,這架鞦韆並?不是?太孫為太孫妃設的,而是?太子為太子妃專門搭建的。後來太孫成婚,太孫妃也經常來陪婆婆盪鞦韆。
小內監不得不過去,站在亦安身後扶著鞦韆,就怕有個萬一。其餘幾個內監也站在一旁,防著亦安可能會摔出去。
“使點兒勁。”這座鞦韆其實?挺沉的,至少亦安坐上去很有安全感。
小內監一咬牙,漸漸用力。
鞦韆越蕩越高,嘉順郡主看著鞦韆架上露出微笑的亦安,不由得想?起母親來。
亦安足足蕩了?半刻鐘,確定鞦韆架冇有問題後,纔對著郡主道,“請郡主和殿下移步。”
嘉順郡主便牽著弟弟的手?,在亦安的微笑中坐到鞦韆架上。
隨後亦安輕輕推起鞦韆架來,小內監覺得有些沉的鞦韆架,亦安卻推得輕鬆自如,至少冇有大喘氣?。
冇到半刻鐘,嘉順郡主漸漸放鬆起來,笑聲從輕輕轉為開朗,充盈在小院裡?,一如當年太孫妃在世時那般。
亦安推了?有一刻鐘,讓一旁的幾個小內監替下自己?,轉而叫了?之前那個小內監,“李內侍,你去趟太極宮……”李內侍聽完拍拍胸口,“尚書隻管放心,交給我就是?了?。”亦安以往在永昌殿教兩?位殿下讀書時,來不及親自去見聖人時,就會讓小內監替自己?傳話,李內侍便是?如此。
囑咐完李內侍,亦安轉過頭去,就看見嘉順郡主對自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來。
亦安回以微笑。
嘉順郡主便想?,要是?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那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