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卻足以解釋所有的事。
念頭出現在腦海, 林苒幾乎不自覺想要否認這個想法。
隻因太奇怪。
不過被碎瓷片割傷手指,並無性命之憂,值得太子著急到忘記自己分明也受了傷, 用受傷的手來製止她嗎?她幾時對太子來說已重要到這般地步?
然而, 太子在小書房裡的反應不是假的。
這樣的反應必有原因。
林苒抬手慢慢摁揉兩下額角,定一定心神, 迫使自己去直麵蕭照的奇怪。
她開始儘力回想以前發生過的事情。
倘若……倘若太子當真對她受傷之事十分在意, 不會隻在今日如此,而應當在更早以前便是這樣了。隻是過去她冇有在意冇有留心, 將那些事情都忽略了。
自回京,在她的身上,哪怕是不值一提的小傷也極少。
仔細回想皆是能夠記得起來的。
最初在桃源寺後山被挾持, 肩膀處留下淤青。
其後東梁河邊, 與沈世才起衝突後,冇有防備手臂挨下了沈雲芝一馬鞭。
為父兄親手縫製寢衣時手指冇有少受罪。
遭陛下懲戒, 在蓬萊殿跪得一陣——那一次太子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以及在長公主府裡被箭矢擦傷。
昨日被樹枝掛傷, 今日被碎瓷片割傷了手指。
除此之外,林苒想起在院子裡盪鞦韆被蕭照喊去小書房,若既不是嫌她吵鬨也不是見不得她清閒, 而是有其他的原因……她摁揉額角的動作一頓, 手掌虛握成拳敲敲自己的額頭, 又覺得未必這樣複雜。
總之,太子確實很不對勁。
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她曾意識到太子懷揣著秘密,卻無從窺探。
會有關係麼?
林苒想不出來這其中能有什麼樣的關聯。“宜雪……”她擁著薄毯坐起身, 本想命宜雪備些宵夜以去小書房見一見太子,又很快將這個念頭放棄。
“服侍我洗漱休息罷。”林苒掀開薄毯從羅漢床上下來, 淡淡吩咐宜雪。
太子似在有意迴避,她即便過去,大抵也不會有收穫。
不如先休息。
左右太子不會一夜消失,更不可能一直避著她,大可明日再說。
林苒自顧自安心歇下。
留在小書房裡的蕭照卻仍被傍晚的事情困擾。
他知道自己彼時反應有些激烈。
但林苒接連在與他獨處時受傷的境況也令他倍感棘手。
秘密太容易暴露。
一旦林苒知曉,他不敢去賭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又會有什麼樣的看法。
屆時她會怎樣看待他?
倘若知曉他們之間存在的那個秘密,在她眼裡,他恐怕要淪落成一個對她隻有利用的小人。
他亦無從否認,在最初太子妃之位非她不可與此有關。
無法否認許多事情與這個秘密有關。
哪怕已經不一樣了,可發生過的事無從更改。
他不認為她會喜歡這樣的真相。
在她被碎瓷片割傷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也立時出現一道傷口,血珠滲了出來。隻要他們繼續待在一處,她很容易會發現不對勁,因而他讓她先行回房休息。
“殿下,太子妃歇下了。”
廊下傳來陳安的稟報,蕭照微抿唇角,並不感到稀奇。
亦不是壞事。
太子妃能安心休息,大抵未太過在意傍晚之事,興許也不在意他的反應。
念頭在心底浮動勾起幾分酸澀。
也罷,蕭照想,眼下能瞞一日是一日,坦白真相須得合適的時機,時機未到隻會適得其反。
攤開雙手,兩隻手留下的傷口皆與林苒有關。
若早知他會對她動了心,當初無論如何斷斷不會做出這種選擇。
……
林苒夜裡休息得尚可。
晨早神清氣爽醒來,纔在春鳶宜雪的服侍下洗漱梳妝妥當,她忽而聽見窗外傳來幾聲喵叫。
侯府不曾養貓,既有貓叫聲,定是從彆處來的小貓兒。偶有野貓溜進府裡不稀奇,林苒未太在意,誰知春鳶好奇去廊下瞧一瞧,竟傳來一聲驚叫。
“娘子!”
“奴婢瞧著怎像是東宮那隻小黑貓?!”
宜雪很是不信:“怎麼會?遠在東宮的貓兒如何能跑來侯府?”又對林苒道,“娘子,奴婢也去瞧瞧。”她覺得春鳶在胡說八道,索性去廊下湊一湊熱鬨,親眼見過纔好同春鳶對峙。
林苒點點頭應允。
誰知宜雪出去不一會兒,廊下傳進來和之前幾乎一模一樣的驚叫聲。
宜雪的反應讓林苒彎了下唇,被勾起好奇心。
不等她們進來,她起身徑自出去了。
步出廊下,先是瞧見春鳶和宜雪兩個人朝她望過來,林苒看一看她們驚訝又欣喜的麵龐,視線往下,目光便落在不遠處那隻小黑貓的身上。通體烏黑,瘦瘦小小,以及一雙明亮的琥珀色漂亮大眼睛——林苒一眼認出來,當真是東宮那隻她見過許多次的小黑貓。
“娘子,是同一隻,對嗎?”春鳶歡喜問道。
林苒笑一笑:“瞧著是。”她冇有上前,反倒是小貓喵叫一聲,主動朝著她的方向走過來幾步。
幾個人愈發感到驚奇。
宜雪不由得問:“侯府與東宮隔得那樣遠,它竟也能尋過來?”
“可見這隻小貓兒靈性,同娘子有緣。”
春鳶依然倍感新奇,探頭探腦去看那隻小黑貓,又笑著說,“往日裡娘子冇有白照顧它。”
林苒聽她們兩個人嘰嘰喳喳,不置可否。見小貓兒靠近,她一樣朝小黑貓的方向走得兩步,不曾想卻驚擾它,小黑貓遲疑之下直接掉頭離開廊下奔向彆處。
“讓廚房煮點兒魚湯,我去尋它。”
林苒吩咐一句,提裙步出廊下,獨自去追這隻小黑貓。
蕭照整夜待在小書房。
他把堆積的要緊些的事務處理完畢,將就睡得兩個時辰,準備去見林苒。
昨天夜裡冇有回房去休息,今日總歸不能再避而不見。
起碼得陪她用個早膳免得惹她多想。
蕭照打定主意,吩咐陳安命人送熱水進來洗漱梳洗,堪堪整理好儀容,卻先從陳安口中得知林苒不在荼錦院。“太子妃去了何處?”他眉心微蹙問得一聲。
“說是瞧見隻貓兒,太子妃便自個追著那貓兒去了。”
陳安躬身答,“但不曾出府。”
貓?
蕭照記得,林苒曾經對一隻小黑貓很感興趣。
“孤去尋太子妃,不必跟來。”
林苒是獨自去追小貓兒的,蕭照便也冇有讓人跟隨伺候,一個人去尋她。
哪怕已經在定遠侯府住得幾日,他對定遠侯府的佈局亦談不上熟悉。不過林苒冇有刻意掩藏自己的蹤跡,府中仆從多有撞見過她的,即便不知她此時在府中何處,想要知道她往哪個方向去並不難。
是以,蕭照冇有太費勁追到小花園。
他在小花園裡一路走一路尋覓林苒的身影,偏偏遲遲不見人,乃至未能捕捉到什麼特彆的動靜。
正當疑心林苒已經離開時,頭頂悄然中響起一聲貓叫。
蕭照微怔,仰麵去看才注意到樹上有人。
是林苒。
看著樹上懷裡正抱著隻小黑貓的小娘子,蕭照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太子妃怎麼又跑樹上去了?”
蕭照後退幾步,仰頭靜靜看得林苒幾息時間勸道,“下來罷。”
秋日裡的櫻桃樹已是樹葉稀疏枯黃,再不複夏日裡的茂密翠綠,藏不住小娘子,也藏不住貓兒。樹上的林苒低頭望向蕭照,同樣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連同他說出口的話亦如此耳熟。
林苒想起在東宮那次,她追著這隻小貓兒到櫻桃樹上。
當時的蕭照站在樹下對她說:“你快下來。”
當時什麼也不曾多想。
隻是眼下,同樣要她從樹上下來,令她想起自己昨日種種思慮。
太子害怕她受傷。
無論她上樹、盪鞦韆乃至用匕首削個桃皆令他不放心?
可是,長公主府可能有危險也是讓她去了的。
她想要袖箭防身,他冇有拒絕。
林苒又有點兒糊塗了。
但她不知真相,便不知太子如何考量的這些事情,唯有太子暗藏秘密、彆有心思不會有錯。
今兒是個陰天。
厚重的雲層遮蔽天光,秋風蕭瑟,吹不散天地之間那一抹陰鬱寂寥。
林苒手掌撫過懷裡的小黑貓,望一望天色,繼而收回視線,再去看蕭照。她開口語調輕快,如往常那般帶著調侃之意:“殿下怎麼得閒來這兒?”
蕭照聽出林苒的不快。
被無端冷落一整夜,他想,以她的性子願意表露不快便是願意聽他解釋。
思及此,蕭照稍微變得安心,語氣平和道:“要緊的事務昨天夜裡已經處理妥當,方纔去尋太子妃,本欲同太子妃一起用早膳,卻發現太子妃不在荼錦院。想著隻當散步,故而出來尋一尋。”
林苒笑:“還以為妾身將殿下惹怒,殿下不願意理會妾身了。”
“孤不該生氣嗎?”蕭照反問。
“無非想要太子妃一幅畫,太子妃不願便罷了,何必故意將自己弄傷?”
“妾身幾時故意將自己弄傷了?”林苒好笑。
蕭照挑了下眉,卻不接話。
以為她故意受傷逃避作畫故而生氣?
林苒不信蕭照的說辭,但不準備同他多糾纏這個問題。
她又摸一摸懷裡乖巧的小貓兒,輕哼一聲:“分明是太子殿下見不得妾身清閒自在,才非要將妾身喊去。若非太子殿下要妾身去作畫,怎會有後來的事?”
蕭照便說:“太子妃笑得太大聲,孤在小書房聽得一清二楚。”
“那是因為妾身高興,殿下未免太過霸道。”林苒對他的巧言令色幾乎想翻白眼,但不得不承認,太子實在很有定力,滴水不漏,企圖矇混過關。若她愚笨些,想必要信了這番說辭。
“霸道麼?”
蕭照目光上下打量麵前的這棵櫻桃樹,“太子妃既能爬樹,可見手上那點兒傷已然無礙。”
“今日便將畫作完成罷。”
“待用過早膳,太子妃隨孤一道去小書房。”
林苒:“……”
“下來罷,孤不逗你便是了。”
見樹上的太子妃一臉吃癟,蕭照忍笑,再次喊她下來。
林苒看太子一眼,立刻道:“殿下答應妾身一件事,妾身再下去。”
蕭照頷首:“你說。”
“妾身應允太子殿下的事情定會做到。”林苒語氣變得正經起來,“但殿下往後不可再拿此事壓人,尤其不可說出‘今日便要如何'之類的命令。”
“好,孤答應你。”蕭照又頷首,隨即再退開幾步,等著她從樹上下來。
林苒這才放開懷裡那隻小黑貓。
她一如既往身手敏捷從櫻桃樹上下來了。
見太子上前相護,直到確認她不至於腳滑栽下來才拉開距離,便記起在東宮那次也是如此。
林苒認為,日後她須得找機會試探試探太子。
那個未知的秘密大約同她很有關係,以致於太子對她的許多事感到緊張。
既然與她有關,她便無法置之不理。
她想知道真相如何,哪怕真相如何殘忍殘酷,總好過一無所知。
林苒心思堅定卻不甚著急。
離開小花園,她和太子一道回荼錦院去用早膳,一切似與往常無異。
那隻小黑貓林苒依舊冇有管它。
本在東宮的小貓兒出現在定遠侯府固然稀罕,但特地留住它抑或是將它送回東宮皆無必要。
用罷早膳,蕭照回小書房,林苒回閨房休息。
外祖母今日也來看她,且特地帶上親手做的小餅——中秋在即,待林苒與太子回東宮,多有不便,索性提前做上一些讓外孫女嚐嚐小時候的滋味。
用過早膳不久的林苒十分領情嘗得兩塊。
後來同外祖母坐在羅漢床上聊天,聊得一陣犯起困,但強撐著和外祖母一道用過午膳纔去休息。
這一覺林苒睡得許久。
勉強睜開眼,閨房裡光線昏暗,辨不清時辰。
林苒伸手撩開帳幔,不過略挪動下身子,忽而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繼而發覺身上發冷,有一股隱隱的痠痛感。守在外間的春鳶正巧進來瞧一瞧,注意到帳幔下的動靜,快步上前道:“娘子醒了?”
“什麼時辰了?”林苒聲音低啞問。
春鳶道:“已是戌時……娘子這會兒聲音怎這樣啞?”
饒是平日不如宜雪細心的春鳶也立刻發覺不對,當即將宜雪喚進來。房中掌上燈,試過林苒額頭溫度,宜雪臉色微變:“娘子有些發熱,奴婢這便去請太醫。”
林苒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生病,由著宜雪去。
她冇有起身,頭腦昏沉躺在床榻上,想興許是晨早在櫻桃樹上吹得許久的風纔會染上風寒。
回想這幾日不是受傷便是生病癒發頭疼。
顧不上等太醫過來為她診脈,醒來不過片刻她又昏昏沉沉睡去。
宜雪去請隨行的太醫時順便將林苒生病的訊息遞給陳安,事關太子妃,陳安冇有耽擱,立時稟報給太子蕭照。得知林苒生病,他才知白日身體不適的真正緣由,當下從小書房出來去看一看她。
“太子妃前些時日受傷,本便虛弱,今日又吹風,故而染上風寒。”
“微臣已開過藥方,待太子妃不再發熱便無大礙了。”
太醫為林苒診脈過後將情況稟明。
蕭照略一頷首,允他告退,覆上前兩步,行至床榻旁,伸手撩開帳幔,去看昏睡中的林苒。
記得當初樂安遇害落水,是太子妃撞見下水救起的她。
後來,太子妃生病,他也跟著生一場病。
今日又這般,心境卻大不相同。
蕭照想著,重新放下帳幔,吩咐過春鳶宜雪仔細伺候林苒便回小書房了。
昏睡的林苒不知太子來過。
醒來後從春鳶宜雪口中得知此事,她無甚想法,隻是在她們的服侍下灌下一大碗剛熬好的湯藥。
太醫開的藥方有安眠之效,因而喝過藥,不多時,林苒又昏睡過去。
這一次再醒來便已是寅時將至。
大抵昏睡太久,身上比起之前又舒服許多,林苒遲遲未再入眠。
百無聊賴,不免記起蕭照。
今天夜裡太子也冇有回閨房來休息。
已是連續兩日如此了。
當真這樣忙嗎?林苒隨意撥弄著錦被上一隻葡萄花鳥紋銀香囊,回想太子得知她生病來看過她,無端覺得太子今夜如昨夜一樣,其實在有意迴避。
受傷要迴避,生病也要迴避麼?
卻不是每一次受傷都迴避她,在長公主府受傷那次,太子不曾如何。
林苒思索中又有些疑心是自己想得太多。
或許不是迴避是當真忙呢?不過……是與不是,一探便知深淺。
趁這會兒清醒,林苒生出念頭,想要去小書房瞧一瞧。因是要去尋太子殿下,宜雪見她精神頭不錯,冇有勸阻。她也冇有梳妝,更深露重,穿上一件披風將自己裹得嚴實些便往去了。
依舊是陳安守在廊下。
見林苒過來,念著太子妃人在病中,他不無驚訝,正要行禮請安,被林苒先一步抬手攔下。
“怕擾太子妃休息,太子殿下已經在小書房歇下了。”
陳安將聲音壓得極低對林苒道。
太子歇下了?
林苒望一眼小書房的那扇門,輕聲說:“我進去看一看殿下。”
蕭照不曾特彆吩咐不許太子妃打擾,陳安自不至於攔著林苒不許她進去。是以,林苒很順利入得小書房,進來本有些動靜,偏偏冇有吵醒睡夢中的人,林苒見太子未醒,便輕手輕腳走上前,走到蕭照用來將就歇息的那張小榻前。
身高腿長的人被迫縮在小榻上,光瞧著便覺得不舒服。
林苒來回掃視蕭照幾遍,目光落在他擱在錦被上受傷的那隻手,靜靜看得數息才移開視線。
蕭照去承鸞殿的次數算不得少。
哪怕起初分開睡,但無礙林苒瞭解他這個人向來淺眠、睡夢中一貫警醒。
可今日,有人進來了,他混無所覺。太累了麼?林苒望向書案,堆積的奏摺如小山,隻是往前太子要麵對的一樣是堆積如山的朝務,辛苦卻大約早已習慣。
轉過臉再看一看小榻上的蕭照。
不經意一瞥,忽而瞥見他微微敞開的衣領處,顯露出一截白色紗布。
林苒微怔,定睛細看確認自己冇有眼花。
她俯下身再湊近,遲疑中小心翼翼手指撥開一點衣領。
雖已然未能看清全貌,但足以知曉在蕭照肩膀處的確有被包紮過的傷口。
肩膀的傷……林苒猛然記起自己肩膀那道傷。
她呼吸一滯。
念頭尚未在腦海中真正明晰,胸腔裡一顆心臟先不受控製狂跳。
林苒愣愣的又伸出手,鬼使神差觸碰了下蕭照的額頭。
肌膚相觸,指尖感受到的熱意令她迅速縮回手,心也頓時跳得更快。
腦袋嗡鳴間她下意識想要奪門而出。
轉身走得兩步,想到慌亂的反應必定令陳安起疑,便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幾次深呼吸過後,林苒勉強平複翻湧的情緒。
她折回小榻旁替昏睡中的蕭照掖好被角,這才從小書房出來了。
回到閨房,林苒麵上已看不出任何異樣。
隻是她再也無法入睡,腦海中全是與蕭照有關的事情。
太子肩上有傷,額頭滾燙似生病……難怪太子今日睡得這樣沉,絲毫不曾發覺有人出入小書房。但恐怕不是太子在何處受傷,而是關乎到那個暗藏的秘密。
不是太子受傷而是她受傷,不是太子生病而是她生病。
縱然荒唐,偏偏足以解釋所有的事。
那日在桃源寺隻怕不是太子不小心傷到自己。
是因為她被樹枝劃傷,傷口無法遮掩,一旦被她注意秘密無法掩蓋,索性故意弄出新傷來。
所以纔會有兩道傷□□疊。
所以這兩日他確實有意在迴避她,甚至並不僅僅是這兩日如此。
太子擔心她受傷。
因為她受傷,意味著他也會被牽連。
諸般想法與推斷在心底翻騰,越荒謬越好笑,隻是這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林苒有些笑不出來——原來太子認定要她做太子妃是這樣的原因。她雖從未信過其他的說辭,但真相實在太過沖擊。
平心而論,太子待她不差。
至少太子從來冇有選擇更為偏激更為慘烈的方式強行將她困住。
可那又如何?
一切於她皆是無妄之災,她亦不願如此,但彆無選擇。
林苒記起太子承諾過的和離書。
她心神稍定,領悟他此舉真正用意。
當初迎娶她為太子妃非本意,她嫁入東宮亦非本心,無奈之下不得已之舉纔有他們這一對夫妻。他們不知為何有這般牽扯,說不得哪一日這種牽扯便會消失,待到那個時候,自然不必綁在一起。事先承諾,等的無疑便是那一日。
太子考慮得周全。
對於他們而言,已稱得上是不錯的安排。
林苒想,也不無不可。
如今她與太子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唯有待朝堂諸事塵埃落定她方能離開。
恰如太子當初對她說過的,他需要她的幫助。
且非她不可。
林苒在床榻上翻了個身,長籲一氣。
眼下形勢,不必讓太子知曉她已窺見他們之間的秘密。
總歸尚且要在一個屋簷下。
往後他們各自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便罷。
……
蕭照睜開眼,發現外麵天亮了。
坐起身,昨日的頭昏腦脹減輕許多,想是太子妃病症有所緩和。
想著蕭照將陳安喊進來,命準備熱水洗漱梳洗,好再去看一看林苒,陪她用個早膳。不曾想,竟從陳安口中得知,林苒昨天夜裡來過一趟小書房。
他少有睡得沉,對此毫無所覺。
不知林苒來過更不知她來小書房是否覺察到什麼不對。
“太子妃幾時來的?”蕭照沉聲問。
陳安未作他想,恭敬回答道:“約莫寅時一刻過來的,恰逢太子在歇息,太子妃隻待得半刻便回去了。”
蕭照默一默,又問:“太子妃尚在病中,夜裡怎未安心休養?”
“奴纔不知。”陳安說,“瞧著是惦記太子殿下,故而特地過來探望。”
從陳安的話裡辨不出林苒有無奇怪之處。
“嗯,孤知道了。”蕭照點點頭,心下自有思量然而不再多問。
洗漱梳妝過一番,他去尋林苒。
直到天矇矇亮才睡著的林苒這會兒將將醒來尚未起身。
“太子妃病著,不必拘禮。”大步走到床榻旁的蕭照先行開口免她請安。
林苒笑一笑:“多謝殿□□恤。”便安心靠坐在床頭。
春鳶宜雪互相看看,相攜無聲退到外間。
蕭照冇有坐,立在床榻旁看著林苒:“聽陳安說太子妃半夜不好好休息,竟跑去小書房尋孤?”
林苒如今窺探到那個秘密,心中有數,曉得太子有意言語試探。她已然打定主意,不慌不忙:“夜半醒來,發現太子殿下連續兩夜不曾回來休息,難道不應該去瞧一瞧嗎?若對殿下不聞不問,不知落在外人眼中,妾身這個太子妃如何失職,又如何不得太子殿下寵愛。”
“殿下當真不覺得不舒服麼?”
“那樣的一張小榻,如何能休息得好?”
蕭照凝視靠坐在床榻上的小娘子,無論表情或語氣,均無異樣。他道:“雖說太子妃向來睡得沉,但你人在病中,擾你休息總歸不妥,因而昨夜仍宿在書房。”
林苒說:“到底委屈了太子殿下。”
“不如今天回東宮罷。”她沉吟中問一句,“沈家的事應是有著落了?”
那個時候蕭照說陪她回定遠侯府省親,其中也有避一避沈妃的用意。
過得這麼幾日,沈妃想來已經有所動作。
林苒冇有刻意去打聽。
不過,她知道太子不會不清楚。
“去鳳鸞宮求過母後,被母後勸了回去。”蕭照不瞞她,“這兩日倒也安分,不曾求見父皇,應是明白這一次的事情單憑她迴天無力。”
林苒輕唔一聲:“沈家……太子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太子妃希望怎麼處置?”蕭照反問道。
她希望怎麼處置?
林苒品著蕭照的話笑問:“殿下這是允妾身乾涉朝中事務嗎?”
蕭照理所當然:“有何不可?”
“殿下既這樣說,那妾身便直言了。”林苒說,“單論長公主府行刺一事,沈家恐怕遭人誣陷,罪不至死。但若與沈家往日罪行一併處罰,則另當彆論。沈家女眷多受牽連,如何處置又是一樁問題。”
蕭照不語,她又道:“妾身信口胡言,請殿下見諒。”
“如何處置沈家自有朝廷章法。”
蕭照卻笑:“太子妃說得在理,孤如何會怪罪?沈世才已死,沈新私下肆意斂財,大多上供給了孤的父皇,若論罪行,究竟是誰罪孽深重姑且要仔細論一論。”
但怎可能定皇帝陛下的罪?
林苒聽出太子話中辛酸,不由得寬慰:“陛下和殿下,終究是兩個人。”
皇帝是皇帝,太子是太子。
林苒內心從不將他們做的事情混在一處評判。
“太子妃能這樣想,孤甚是欣慰。”蕭照伸手輕拍了下她的發頂,而後說,“待案子審理完畢,沈家會被抄家,沈家眾人流放嶺南,女眷隨行,至少他們家人能在一處,互有照應。”
“他們還不能有事。”
林苒聽罷,點點頭幫蕭照補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