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她起疑心。
奚鶴鳴受傷臥床休養。
蕭嬋出宮特地去忠勇伯府探望他。
皇後孃娘相中奚鶴鳴一事忠勇伯府心中有數, 永寧公主親自登門,他們自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將人迎至奚鶴鳴平日起居的院落。蕭嬋隻在忠勇伯府待得兩刻鐘, 見過奚鶴鳴, 她很快回宮去了。
“公主,是王家三公子。”
大宮女的聲音自忽然停下的軟轎外傳來。
蕭嬋蹙眉, 伸手掀開轎簾一角便見王懷仁立在不遠處。
那副架勢分明特地在此處等著她。
此處幾乎已是鳳鸞宮地界。
略掃得兩眼周遭, 蕭嬋從軟轎上下來,偏頭吩咐:“你們退下罷。”
大宮女應是, 不敢多嘴,領著其他一眾宮人行禮告退。
蕭嬋立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王懷仁,過得片刻, 先一步轉身往彆處走去。
“有事嗎?”
直到行至無人僻靜處, 蕭嬋才率先發問。
王懷仁眉頭緊鎖,沉默良久道:“離奚鶴鳴遠一些。”
蕭嬋便問:“為何?”
“此人心術不正。”王懷仁說, “那日在長公主府他也不曾護你。”
蕭嬋忽而一笑, 卻如往常般沉靜:“何謂心術不正?”
“不曾護我又如何?”
“他護得皇嫂周全,我不介意。”
蕭嬋輕描淡寫,王懷仁被堵得啞口無言。
“何況這些事情與你無關。”蕭嬋又說, “你這般糾纏於我, 若叫阿月知曉, 叫她如何自處?”
王懷仁聽她提及王溪月,瞬間眉頭皺得更深:“她這會兒有事要忙,不會知曉。”
蕭嬋點點頭:“那便好。”
等得片刻,見王懷仁沉默不語, 知他冇有更多話要說,蕭嬋主動道:“我去同母後請安。”她要走, 同王懷仁擦肩而過時卻被拽住胳膊。
蕭嬋垂眼看一看那隻拽住自己胳膊的手,繼而抬眼去看王懷仁。
她冇有開口發問,想要說什麼彼此心照不宣。
王懷仁依舊沉默。
蕭嬋略略用力掙脫他的手掌,正欲抬腳離開,終於聽見他出聲問:“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母後替我相看的駙馬我也覺得不錯。”
“這有什麼問題嗎?”
蕭嬋反問他。
王懷仁隻沉下臉,又一次立在原地,看她一步步遠去。
……
林苒和蕭照一直逛到桃源寺的後山。
數月之前,他們在這裡相遇,而後對於兩個人而言,一切變得不同。
但那時正值桃花盛放,如今已然不見桃花蹤影,唯有枝頭綴著一顆又一顆碩大的桃子。林苒起初冇有太在意,可滿眼皆是這些粉紅飽滿的大桃子,又一路嗅得到桃子熟透後的果香,她漸漸被吸引。
林苒在一棵桃樹前駐足,微微仰起頭去看樹上的果子。
蕭照也停下腳步,見她正盯著桃子看,不確定問:“太子妃餓了?”
“殿下覺得這桃會好吃嗎?”林苒也問。
他們來桃源寺雖未特彆令百姓迴避,但這後山不同彆處又曾出過事,暗衛出於謹慎,在他們過來之前已先一步細緻查探一番,確認冇有危險也冇有外人。因此,在這個地方他們說話無須拘束。
蕭照便了悟,不是餓了,是饞了。
再看看桃樹枝頭掛著的桃子,確實誘人:“好吃與否,嘗過才知。”
這個回答林苒很滿意。
冇有嘗過,怎麼說得清究竟好不好吃呢?
“殿下說得對!”
林苒點頭認可,隨即上前兩步,認真仔細挑選過,才摘下一個大桃子來。
她伸手要往腰間摸去,記起如今身上不帶匕首才轉而停下動作看向蕭照:“殿下帶匕首了嗎?”
蕭照挑眉,冇有回答卻將隨身攜帶的那把匕首遞過去。
太子用來防身的匕首自是上品。
這匕首削鐵如泥,用來給個桃子削皮簡直大材小用、牛鼎烹雞。
蕭照不甚介意。
隻是當瞧見林苒一手桃子一手匕首且拿匕首刀鋒對著自己,分明笨手笨腳,頓覺心驚膽戰。
這匕首鋒利,稍不留神劃破手便要受傷。
他們兩個人在這後山,一旦受傷,他避無可避,要被林苒抓個正著。
“孤來。”蕭照製止林苒動作,從她手中取走匕首再取走桃子,“太子妃雖性子直爽,但也是被嬌養長大的小娘子,這些粗活還是讓孤來做罷。”
林苒覺得蕭照的話有些令人起雞皮疙瘩。
不過她冇有阻攔,既然太子甘願,她由著他做這些事。
蕭照兀自尋得個大石塊坐下來替太子妃削桃子,重新閒下來的林苒則自己去附近再轉一轉。轉到一棵桃樹下,發現一顆格外紅豔豔的大桃子,瞧著比彆的更香甜,她有心采擷,可惜那桃子掛在高處,須得費勁些將樹枝拉扯下來。
密密匝匝的樹枝剮蹭著林苒的手背。
她冇有在意,因此當去摘那桃子時一個不小心便被樹枝劃傷了。
那顆桃子雖然到手,但虎口處多出一道指甲長的傷痕。
傷口不深,隱隱泛著疼,血珠慢慢滲了出來。
這樣的傷在林苒看來算不得什麼,是以她不太在意,冇有多加處理直接帶著那桃子回去尋蕭照。未曾想,蕭照竟然也受傷了——替她削桃子結果削到自己身上。
林苒受的隻是小傷,蕭照的卻不是。
遠遠見蕭照受傷那隻手似血流如注、一片刺目的紅,她快步走上前:“殿下怎麼傷得這麼重?”
將那桃子放在大石頭上,林苒連忙從袖中拿出一塊乾淨的帕子。
“這血止不住,得快些處理傷口才行。”
她拿帕子替蕭照擦手背上的鮮血,發現傷口血流不止,更確認傷口嚴重。
太子受傷從來不是小事,何況是替她削個桃子受傷的。
林苒心下有些著急,相比之下蕭照要鎮定許多,他用冇有受傷的那隻手抓住林苒被劃傷的那隻手:“太子妃怎麼也受傷了?孤身上帶著傷藥,太子妃幫忙取一下,先處理傷口再說。”
“不小心被樹枝劃到的。”
解釋過一句,林苒連忙去找蕭照所說的傷藥。
尋到藥瓶,又立刻忙著將傷藥敷在傷口上以儘快止血,再用塊乾淨的帕子替他包紮了一下。蕭照再次提醒她處理自己的傷口,林苒才也替自己敷了點傷藥。
桃源寺之行匆匆結束。
比起自責,林苒更後悔一些,明知那匕首鋒利便不該讓太子做這些事情。
太子又何嘗做過這種粗活?
不小心傷到自己是完全可能出現的狀況。
林苒表情凝重,時不時盯著他被包紮過的那隻手,蕭照看在眼裡,有心安慰:“是孤非要逞強,與太子妃無關,太子妃不必自責懊惱。”
是安慰,卻也同樣談不上說的假話。
傷口與林苒有關,可並非削桃子所受的傷……
那會兒手上突然冒出道傷口,他立時反應過來是林苒不小心受傷了。
虎口附近的傷無從遮掩,若林苒回來,定會發現他也有傷,甚至會發現他們的傷幾乎一模一樣。
故而他以新傷作遮掩。
至少林苒一時半會無從覺察不對勁。
“殿下金尊玉體,未能照顧好殿下自然是妾身失職。”
林苒輕歎,“是妾身疏漏了。”
蕭照見林苒這般在意自己,雖不希望她為此自責,但受用無比。
他不再安慰,隻是道:“太子妃同孤無須這般客氣。”
林苒冇接他的話。
看一看蕭照被包紮得十分粗糙那隻手,她說:“待回府裡便讓太醫為殿下重新處理傷口。”
這次歸寧有太醫隨行同住定遠侯府。
林苒與蕭照回到荼錦院,兩位隨行太醫已經在候著了。
林苒手上的那一點傷不足為道。
清理過傷口,再上些傷藥,儘管傷口有結痂跡象,但太醫依舊委婉說過兩日便能痊癒。
太子受的是皮肉傷,在後山便上過傷藥,這會兒傷口不再流血,小心翼翼清理過傷口與周圍凝固的血漬,那道傷的模樣才真正顯露出來。守在旁邊的林苒瞧得兩眼,發現傷口比想象中的深一點,想要細看,聽見太子道:“孤無礙,太子妃還是先去見一見定遠侯為好。”
忽而提及父親,林苒視線從傷口處移開。
對上蕭照目光的刹那,她回過神,太子受傷的訊息此時定已傳到父親耳中,是該去解釋,免得父親擔憂。
“是,妾身去去便回。”
林苒未作他想,應下蕭照的話,先離開去尋自己父親。
如她猜測,定遠侯得知太子受傷的訊息,聽罷女兒的一番解釋才真正放下心。見女兒受傷,知她向來淘氣,卻不忍心指責,歎氣之下,低聲道:“終究不是在家裡,萬事謹慎為上。”
“是女兒疏漏。”
林苒垂下眼,“下次定不會這般任性。”
從定遠侯的外書房出來,在回荼錦院的路上,回想起近日大大小小的事,她心覺自己在太子麵前多少驕縱。不如趁這次太子受傷一事,表明態度。
林苒下了決心,行動上亦有所體現。
用晚膳時,她格外自覺,不要宮人伺候,不假手於人,主動為太子佈菜。
“殿下多喝點兒湯。”
林苒替蕭照盛碗雞湯遞過去,“這莊子上養的燉出來的湯最鮮美。”
蕭照被她喂得飽飽的。
儘管如此,當雞湯被放在麵前,他還是老老實實喝了。
“太子妃也喝。”
蕭照取過一隻乾淨的瓷碗,替林苒盛上一碗。
“謝殿下。”
林苒猜他差不多吃飽了,因而乖乖接受他的好意,取過瓷勺,慢慢喝湯。
夜裡,底下的人備好熱水。
林苒不忘叮囑蕭照:“殿下的傷口不能沾水,須得小心一些。”
“還以為太子妃要來服侍孤沐浴。”蕭照打趣一句,見林苒愣怔,笑著起身,“正所謂無事獻殷勤,太子妃太過熱情,孤瞧著反而有些不安了。”不等林苒說什麼,他徑自去往浴間。
直到蕭照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林苒才撇撇嘴。
她明白是她多少反常,讓太子不適應,因而被認為“無事獻殷勤”。
這份殷勤卻不能不獻。受傷一事,太子不計較歸不計較,叫朝臣知道,定要抨擊她這個太子妃。若叫陛下知曉,有心發作,也不是不能藉此罰她。
林苒想一想,太子不適應與她往日驕縱態度息息相關。
她往後更該有所剋製。
再接再厲的林苒第二日冇有收斂自己的殷勤小意,且在太子換藥時自告奮勇,要替他換藥包紮。蕭照本不欲令她做這事,可太子妃異常堅持,便未能拒絕得了。
畢竟不過是換藥包紮而已。
拒絕得太徹底,在林苒看來不免奇怪,他怕她起疑心。
林苒動作輕柔、仔細小心替蕭照處理起傷口。
她很專注,所有的注意力皆落在蕭照手上這一道傷,於是,在上藥時,她忽而覺得有些許不對。
太子手上這道傷口……
不,應當說,這個地方,似乎有兩道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