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危險降臨時, 林苒如同之前那般陪在皇後孃孃的身邊。
最先受到驚嚇的小娘子離他們有一點距離,故而當他們有所覺察之際,黑衣人已經出現了。
鋒利長刀在黑夜裡泛著冷冽的寒光。
長公主府仆從首當其衝, 轉眼之間數人在慘叫聲中倒在血泊裡。
血腥的味道逐漸在空氣中蔓延。
刺激得賓客們愈發慌亂不安, 驟如鳥獸四散。
“護衛!護衛呢?!”
見黑衣人緊逼而來,長公主滿麵駭然, 咬牙厲聲高喝。
她看起來對這些黑衣人的出現毫不知情。
也似乎顧不上彆的什麼, 下意識牽住身側的女兒,要帶薛敏瑜逃命。
長公主府自然是有護衛的。
他們聞聲趕來, 拔刀便和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原本有長公主府的婢女端著茶水點心穿梭於賓客之間,因這突來的變故,其中一個離林苒極近的小婢女驚嚇之中失手將托盤上的茶盞打翻, 茶水潑得林苒一身。
小婢女見狀, 意識到得罪太子妃,更嚇得魂飛魄散, 奪路而逃。陪在王皇後身邊、要護送王皇後離開這個危險之地的林苒卻因此事動作有所遲緩, 繼而被驚慌無措的賓客輕易將她和王皇後衝散。轉眼之間,她再難回到王皇後身邊,難同蕭嬋、王溪月會合。
事已至此, 林苒當機立斷, 衝她們擺擺手, 示意她們快些離開。
王皇後被王溪月、蕭嬋緊緊貼在左右,隔著人潮望見這一幕仍憂心忡忡。
皇後孃娘與太子妃出行,不會無人守護。
一有異動,暗衛便已經出現, 圍住林苒也警惕四周的所有動靜。
“母後,有皇兄的暗衛在, 皇嫂不會有事的。”蕭嬋見林苒被暗衛保護起來,勸有所遲疑的王皇後,“太危險了,母後快些離開纔是。若母後今日有所差池,皇兄和皇嫂都會自責。”
王溪月憂心林苒亦憂心姑母的安危。
可一時顧不上兩個人,唯有先顧身邊的姑母。
“姑母,快走,皇表嫂定不會有事的。”
王溪月勸著,與蕭嬋對視一眼,兩個人便一道護王皇後快步離開後花園。
不過片刻的時間,煙花炸裂的響動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慘叫聲、驚叫聲、慌亂的腳步聲與兵器碰撞的打鬥聲。長公主府後花園陷入一片混亂騷動。
林苒在邊關見過血腥場麵不知凡幾,並未眼前的景象被驚嚇住。
她很冷靜,隔著人群見王溪月和蕭嬋護王皇後離開,又有暗衛護在她的身側,姑且放下心。
注意力從王皇後三人身上移開,林苒終於有心思去研究這些突然出現在長公主府後花園的黑衣人。觀察這些黑衣人的身手,似外邦功夫,並且她很快發現這些黑衣人既不是衝著長公主去也不是衝著王皇後去,反而……一個一個紛紛逼近她所在的位置。
起初是她身側的暗衛打殺兩個靠近的黑衣人。
再後來,更多黑衣人與暗衛纏鬥,令他們一時間幾乎寸步難移。
目標是她?
林苒不由得皺眉,在來長公主府赴宴之前她想過或有危險,須得小心,卻未曾想會是這般陣仗。
倘若這些黑衣人背後當真牽扯到外邦,事情隻怕遠比她以為的嚴重。
甚至能同之前的許多事聯絡在一起。
但也有些許奇怪之處。
刺殺太子妃,對那背後之人有什麼用處?
雖隻數息,林苒心思百轉,而數名黑衣人越發逼近。暗衛要護她,麵對黑衣人的狠招有些招架不住,眼見便有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長刀朝她劈砍過來,她側身躲過,不再猶豫亮出暗藏的袖箭,一支短箭飛射出去,正中黑衣人眉心。
一名黑衣人倒下,又一名黑衣人衝上來。
林苒與暗衛互相配合,藉著從蕭照那裡討來的袖箭暫護得自己周全。
人影幢幢,光影明滅。
沈雲芝躲在花木的陰影處見證著後花園裡發生的一切。
她看著那些黑衣人朝林苒撲過去,再相繼倒下,竟無人傷林苒分毫,憤怒間不覺手指用力,折斷一枝木芙蓉。林苒整日躲在東宮得太子庇護,便是不在東宮在皇宮裡,皇帝陛下一樣輕易奈何不了,今日這樣好的機會怎能錯過?怎能叫林苒平平安安回去繼續當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沈雲芝不想忍受這一切了。
自當初東梁河邊她哥哥遇到林苒起,一樁接一樁不幸便降臨在沈家。
短短時日,沈家再無往日風光。
連帶著她這個沈家的小娘子也落得如此下場。
憑什麼林苒過得那樣好?憑什麼林苒是那個尊貴無比的太子妃?沈雲芝閉一閉眼,手中那枝被摧殘過的木芙蓉跌落在地,覆被繡鞋無情碾過變成一團花泥。她從暗處走出來,埋頭朝林苒走去。
長公主府後花園的混亂在繼續。
被黑衣人盯得死死的林苒遲遲未能脫身。
隻是同樣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黑衣人身上的她覺察出一些變化。
之前黑衣人招招凶狠,到這會兒明顯攻勢變弱,似乎目的在將她圍困住,而不再是她性命。
她想起最初引起騷亂的那一支熛矢。
那意味著這一批黑衣人在暗處是有弓箭手的,既然目標在她不會不出手。
他們是有備而來。
如此明處與暗處的人互相之間定有配合。
這些黑衣人的攻勢變化,說不定正昭示著他們的策略。
或許……
林苒一麵思索一麵留意黑衣人的舉動,在黑衣人悄無聲息陣型再生變化,位置更分散些許的這一刻,她提醒身邊的暗衛:“小心弓箭手!”話音才落,忽見一人持劍出現,轉瞬已砍殺兩名黑衣人。
“保護太子妃!”那人朗聲衝暗衛與附近的長公主府護衛喊道。
林苒定睛一看,再憑此聲音,認出他身份,是奚鶴鳴。
未及細想,黑衣人反撲得比之前更猛烈。
本便是不要命的架勢,且人多勢眾,哪怕有奚鶴鳴的加入也讓暗衛和林苒麵臨更大的壓力。
“太子妃,救救我!”偏偏在她和暗衛皆無暇分心的這一刻,林苒被人哭喊著抱住,口中喊的是救命,實際上卻令她變成黑衣人的靶子。
沈雲芝將她死死抱住。
林苒想掙脫而不得,隨即耳邊忽然捕捉到一點利箭破空而來的動靜。
捕捉到響動,一支利箭也已朝她飛射而來,她被沈雲芝絆住,閃躲不及,唯有勉強避開。而這一支利箭方纔從她的肩頭擦過,下一支利箭不留空隙逼向她,這一次再來不及躲,以為自己勢必要受傷,麵前一團黑影猛然間罩過來。
是奚鶴鳴替她擋下那支箭。
林苒驚愕中抬眼,望見一名黑衣人手中長刀砍在奚鶴鳴的後背。
她看見奚鶴鳴因受傷的痛楚而表情猙獰,亦聽見奚鶴鳴喉嚨間竭力忍耐依舊扛不住的一聲痛呼。
再下一瞬,奚鶴鳴在她眼前倒下了。
林苒騰不出手去扶,腦袋嗡鳴,有些失神,但暗處飛射而來的利箭冇有停止。當又一支利箭逼近她時,有人先一步將那支利箭截斷,接著她身上驟然輕鬆,是沈雲芝被兩名身穿鐵甲的侍衛強硬扯開了。
“苒苒!”
熟悉的屬於蕭照的聲音傳入耳中,林苒心神如撥雲見霧,刹那恢複清明。
她回頭,直接落入一個帶著強勢的懷抱。
蕭照單手將她緊緊抱住,複對她說得一句:“彆怕,孤來了。”
林苒下意識心絃一鬆。
她並不覺得怕,依舊在聽見這句話時感受到一種安心。
太子來了。
她知道,太子一定會保護好她。
……
長公主府後花園一場刺殺的騷亂最終因太子帶著親衛出現才被製止。
王皇後、蕭嬋和王溪月平安無恙,也被先行送回宮中。
奚鶴鳴經太醫搶救,性命無恙,被送回忠勇伯府。諸般事宜落定,林苒拜彆過父兄才隨蕭照登上金輅車回東宮。騷亂出現的時候,她的父兄因有武藝伴身須得保護其他人先離開,遲遲未能去確認她的安危,直至太子趕到了。好在她無礙,父兄也平安。
在回東宮的路上,林苒始終沉默。
太子也未多言,在一片寂靜裡舉著顆夜明珠湊近,輕聲細語:“讓孤瞧一瞧你肩上的傷。”
蕭照語氣十分溫柔,彷彿怕驚擾她一般。
林苒聽在耳中,知這是在擔心自己,慢慢抬了抬眼,想搖頭,最終輕抿唇角,低聲:“殿下,不對勁。”
蕭照握著夜明珠的手動作一頓,狐疑看林苒一眼:“太子妃在想這個?”
林苒點點頭道:“無論怎麼想都很不對勁。”
“太子殿下以為妾身在想什麼?”
“以為妾身在害怕?”
林苒後知後覺反問蕭照,蕭照冇有回答,但他的確以為林苒多少受到驚嚇才沉默不語。那樣慘烈廝殺的場麵,尋常小娘子定是要受到一番驚嚇的,雖然……太子妃並不是尋常小娘子。
想到這裡,蕭照兀自笑了一下。
他將夜明珠收回來:“太子妃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全部。”林苒聽他語氣正經也認真回答,“這一場刺殺出現得便不對勁,妾身瞧著那些黑衣人似乎用的外邦功夫,可若是如此,豈不是明明白白說有人勾結外族?為了取妾身惜命,不惜暴露這麼大一個把柄?是否有些劃不來?除非暴露這個把柄,可以換來更大的利益。”
但她想不出來這該是怎樣巨大的利益才值得這樣冒險。
所以,她隻能感覺出來不對勁。
“那些暗箭一樣不對勁。”
林苒思索中說,“第一次的熛矢若說是指令,那麼後麵算什麼呢?”
蕭照挑眉:“何意?”
“太刻意了。”林苒輕歎,“若計劃要以暗箭傷我,為何要在最開始便暴露有弓箭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