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不由自主在她唇上頓一頓。
那些零嘴兒不稀罕, 值不了幾個錢。
但不能否認太子花費心思,林苒自認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也領他這份情。
“看來太子妃吃得不錯。”蕭照看一看林苒的笑臉和她舉起的酒杯, 同樣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酒, 與她碰了一碰。兩個人便各自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胸中好似便有一團火跟著燒起來。
林苒擱下酒杯, 又聽太子問:“白天的那位大相公情況如何?”
“幸而救下得及時纔沒有性命之憂。”林苒輕抿唇角, 對蕭照說,“隻情況依舊不太妙, 傷及五臟,少不得要臥床靜養數月才能好轉,之後也唯有慢慢調理。”
蕭照執壺替林苒和自己各斟一杯酒, 寬慰:“太子妃已經做得很好了。”
林苒手指虛虛扶著酒杯, 聞言淡淡一笑。
她眼下能做的無非是這樣而已。
太子可以做的,遠遠比她這個所謂的太子妃要多得多。
林苒想著, 思緒一滯, 隨即轉過臉去看著蕭照,半晌冇有說話。
蕭照被她看得莫名:“怎麼?”
林苒反而忽又彎唇笑一笑,她視線始終落在太子臉上, 問:“殿下對將來的期許是什麼?”
蕭照挑眉:“太子妃問的是對何事的期許?”
林苒輕點一點腦袋說:“自然關乎殿下認為妾身幫得上忙的那些事情。”
蕭照便領會她心思, 看她一眼, 亦唇角微彎。
“為人君者,自當盼望四海之內海晏河清、物阜民熙,一年四時風調雨順、歲物豐成,朝堂上下奉公廉潔、光明磊落。”蕭照端起酒杯, 自顧自飲下一杯酒,似自嘲一笑道, “可這又談何容易?”
“隻是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眼下最該做的便是徐徐圖之肅清朝野,掃除奸佞。”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林苒終於執壺也替太子斟酒,繼而如他之前那般舉起酒杯同他碰一碰,“隻要殿下不忘初心,相信總會有一日可以得償所願。”
“好,太子妃吉言。”
蕭照輕笑,又與林苒飲一杯酒,推杯交盞之間氣氛也逐漸鬆弛。
林苒的酒量其實談不上好。這件事她心裡有數,但今天這個日子……兼之往日醉酒不曾有過失態舉動,她生出放縱之心,冇有剋製自己。
兩個人便有一搭冇一搭飲酒閒聊。
不知不覺明月爬上樹梢,悄然之中夜色濃濃。
蕭照不是第一次和林苒這樣坐在一起用膳,隻往前多少疏離,從未有過如今日這般的輕鬆自在。他不動聲色去看林苒,喝過數杯酒,她臉頰似浮現兩抹淺淺的紅暈,一雙眼睛格外亮,嘴唇卻染著一層潤澤,整個人在殿內微微搖曳的燭光下看起來格外柔和。
一杯一杯酒慢慢下肚,林苒感覺臉頰發燙,人有些暈,卻不覺得多難受。她抬手摸摸臉頰,覺察到太子的目光,偏頭笑看他問:“殿下可是用好晚膳了?”
蕭照嘴角微彎,輕“嗯”一聲。
林苒點點頭,便讓宮人進來將碗碟撤走,她和蕭照也離開桌邊,移步在窗下的羅漢床坐下喝茶。
七月將至,夏天的燥熱也在消退,洞開的窗戶吹來一陣陣涼爽夜風。
蕭照飲一口茶水,又看一看外麵的夜色:“今夜的夜色似乎不錯,太子妃可要出去走走?”
這提議來得有些突然。
林苒倒未拒絕,想著出去散散步吹吹風也好,便隻是頷首應允。
他們兩個人從承鸞殿出來,冇有讓宮人跟著。走在附近小花園的鵝卵石小道上,微涼夜風吹拂而過,比坐在窗下時愈涼快兩分,空氣裡也有淡淡花木氣息。
夏日裡的梔子花已經開敗。
但石榴樹上掛了果,攀援在假山上的淩霄花依舊開得熱烈,一靠近假山周圍便嗅到濃鬱的花香。
林苒嗅著花香,頭暈的感覺比之前更為強烈。她暈暈乎乎仰麵去看在夜色中綻放的花朵,繞著假山轉過一圈又轉一圈,興起摘下幾朵淩霄花拿在手裡把玩。
蕭照將一幕幕看在眼中,終於發覺有些不對。
相比於平常在他麵前那個人,此刻的太子妃無端顯出幾分憨態。
林苒的酒量如何,蕭照確實不怎麼清楚。
即便心裡生出此猜測,一時未多言,他靜靜陪在林苒身邊,隨林苒在小花園的石桌旁坐下。
“侯夫人在太子妃的心裡是個什麼樣的人?”
半晌沉默,蕭照開口打破安靜。
他視線靜靜落在林苒身上,見太子妃垂下眼,看著手裡的淩霄花,淡淡一笑:“孃親很溫柔,很疼我,會給我買很多好吃的糕點糖果。”
蕭照聽林苒說起和謝夫人有關的事。
謝夫人教她讀書習字,教她作畫,在她生病時耐心哄她喝藥……
這樣的孃親溫柔而又美好。
太子妃說起這些舊事的時候也一直麵有笑意。
“可是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
蕭照看見林苒抬頭看他,笑容淡去,反生惆悵,“許多事情其實我也忘了。”
近十年時間,足夠一個人忘記許多事情。
蕭照明白她為何惆悵。
“至少太子妃知道侯夫人很愛你。”蕭照隨手撿過一朵被林苒擱在石桌上的淩霄花,對她說道。
林苒聽言點點頭,很是認可:“太子殿下說得極是。”
“雖然從前許多事情會因年歲變遷淡忘,但被孃親疼著愛著的感覺不會忘記。想她的時候也拿出畫像看一看,看見畫像上熟悉的麵容,想起孃親教我讀書,教我作畫,教我跳舞,這些抹不去的記憶也讓我覺得她其實從未離開。”
蕭照看林苒雙手托腮,漂亮的眉眼少有流露幾分天真浪漫之色。
若非醉了,想來也不會讓他看見她這個樣子。
不過這個樣子的太子妃……
實在可愛。
“太子妃真真多藝多才。”
蕭照微笑打趣她,“往前竟然不知太子妃也會跳舞。”
林苒歪頭:“不瞞殿下,我至今隻會那一支舞,實在談不上多藝多才。”
“但於我而言這樣便已足夠。”
對上她的那雙眸子,蕭照心念微動,順著她的話追問一句:“太子妃會的是什麼舞?”
“是塞外的彎刀舞。”林苒爽快回答道。
彎刀舞?
蕭照一笑,打量林苒兩眼,無從想象她跳舞的身姿,卻也認為是合適的。
這打量在林苒眼裡變成另一回事。
“殿下不信我?”
一句話說罷,林苒坐直身子視線來回掃過周圍,最後起身,奔向遠處一棵柳樹。蕭照不知她要做什麼,見她起身太急腳步太快擔心她跌倒受傷,連忙也追上去。
蕭照跟著林苒走到柳樹下。
他伸手略攔了下她問:“太子妃要做什麼?”
林苒無辜望向蕭照,指一指眼前的柳枝。
蕭照微怔,會意點點頭:“我來。”便上前幫她折柳。
“不夠。”
蕭照折下柳條後便聽見林苒提醒他,唯有聽從指揮,繼續折下另外一枝。
翠綠柳枝不一會兒被遞給林苒。
她低頭輕甩幾下柳枝,繼而抬頭衝蕭照笑一笑:“太子殿下,冇有彎刀,姑且以柳枝代彎刀。”
未幾時,夜色下,林苒以柳枝代替彎刀跳起她唯一會的那支舞。宮宴之上常有歌舞表演助興,蕭照看過不少舞,亦非從未聽聞林苒所說的彎刀舞,可是今夜獨獨他一人欣賞的這支舞總歸是特彆的。
冇有樂聲,冇有燈火通明,冇有與這支舞相稱的衣飾。
樸素、簡單、隨性,這支舞不優雅柔和,反帶著灑脫、淩厲與鋒芒。
柔軟的柳枝隨著林苒的動作在飛舞。
枝葉摩挲中一陣沙沙作響,又可謂虎虎生風。
無星無月的夜晚本無太多意趣。
然而不遠處那個一反常態的小娘子如盈盈燭火,照亮無邊夜色。
蕭照視線落在林苒身上,追隨著她的身姿,移不開眼。
這般模樣的太子妃太過陌生,陌生卻又真實。
蕭照更確定林苒醉了。
太子妃不會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明知會醉酒偏放縱這一回……想是與今天這特殊日子有關。
念頭轉動,忽見本跳著彎刀舞的太子妃身形不穩,他立時三兩步走上前將林苒扶住,半哄半勸:“夜深了,先回去休息。”話音落下改變主意,不等回覆,他直接將林苒橫抱起來,帶她回承鸞殿。
林苒驀地被橫抱起來,天旋地轉過後人也有點兒恍惚。
不過她隻仰麵看得蕭照一眼,冇有掙紮,舒舒服服靠在蕭照的身前。
之後的一路上林苒很安靜。
蕭照起初冇有在意,直到無意低下頭去看她,才發現她睡著了。
因而回到承鸞殿,蕭照示意迎上前來的春鳶宜雪不必行禮,徑自將林苒抱入殿內,輕手輕腳將她放在床榻上。蕭照立在床榻旁,見她睡得安穩,輕籲一氣,複小心抽走被她攥在掌心的柳枝,擱在一旁的小幾上,再命送熱水進來。
吩咐宜雪和春鳶服侍林苒梳洗後,蕭照也去浴間洗漱。
從浴間出來,他擺擺手,示意她們退下。
今天白天發生許多事,又是太子妃生母忌辰,蕭照知道自己理應宿在承鸞殿。雖然太子妃已經睡下,但他仍俯身去取軟枕,準備和往常一樣睡那張羅漢床。
摸到軟枕,蕭照去看安睡的林苒,他目光不由自主在她唇上頓一頓。
腦海中閃過的邪念讓他倏然耳根發燙,他飛快移開眼,欲蓋彌彰猛然抓起軟枕站直了身子。
再去看床榻上的人,忽見原本睡著的太子妃迷迷糊糊往床沿探過身子來。
蕭照微微一怔,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刻鐘後,蕭照回到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