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罷, 裴鶯獨自?一人去了書房。
州牧府書房的前主人是李司州,後來他們殺李嘯天?占領洛陽城,李嘯天?的家人聞訊而逃, 逃離前匆忙收拾了不少金銀細軟, 以續後麵生計。
而笨重的書籍, 顯然不在他們的攜帶計劃中, 因此書房保持得相當完好。
這個時代的書有用竹簡和木簡製,也有用絲帛和紙製, 前者造價沉笨低廉, 後者輕便昂貴。
書房偌大, 幾款書籍皆有之。
裴鶯慢慢走過一排排書架, 書房她來過不少次,也在此地尋過一些遊記看,不過像如今這般仔細翻閱, 倒未曾試過。
一本?不錯的翻看得仔細, 速度自?然就慢, , 裴鶯翻了五個大書架, 不知?不覺小半個時辰已過去。
然而一無所獲。
裴鶯看著還未翻閱的一排排書架,陷入沉思。
關心則亂,她忽然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誤區。就算書房裡有小黃圖,也不可能放在這種顯眼的、隨手?可取的地方。
或許是角落位置……
就當裴鶯想去角落搜一搜時, 身後忽然傳來“咯吱”的一聲開門聲。
裴鶯聞聲回?首, 是霍霆山。
“你要用書房?”說這話時,裴鶯將手?中攤開了一頁的書闔上, 重新塞回?書架裡。
“我不用書房。找你半天?了,原來夫人躲到此處。”霍霆山信步進來, 目光落在她麵前的書架上,“怎的大晚上忽然發?憤圖強?”
裴鶯隨口道:“冇發?憤圖強,隻是來書房尋些東西。”
“尋什麼?”他很自?然接著問。
裴鶯:“……”
霍霆山見?她麵有異色,頓時意識到她要尋的這樣?東西絕非一般。
書房是要地,其內有很多機密信件,尋常人不得輕易靠近。不管理由?是什麼,倘若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此地的是他麾下的任何一個武將或幕僚,霍霆山定然會審視此人,懷疑他彆有用心。
但現在是裴鶯,不是旁的人。他隻會覺得她是飯後閒暇,想來尋本?遊記看看。
不過那是之前了,如今看著裴鶯麵上不住浮現的尷尬,他長眉挑起:“看來夫人所尋之物頗為特殊。”
“唉,你先回?主院,我這邊忙完了就回?去。”裴鶯受不了他,走過去想將這人推出?書房。
霍霆山比她高一個頭,身強體壯,站定不想動時,裴鶯還真推不動他。如今這人非但不退,還抬手?將她撈進懷裡,手?箍著她的腰,“小賊為何擅闖書房禁地?本?將勸你速速招來,坦白從寬,否則有大苦頭等你吃。”
說完,他的手?還捏了捏。
裴鶯腰上有一圈癢癢肉,哪怕不想笑?,也控製不住自?己,“霍霆山,你彆捏……”
“說吧,來書房想尋何物?”他問。
裴鶯赧然,這叫她如何說得出?口。
結果這麼一猶豫,腰上那隻大掌又動了,裴鶯一邊彎起眼睛一拍掰他的手?,“你鬆開,我告訴你就是。”
霍霆山不撓她癢癢肉了,但手?冇挪開:“願聞其詳。”
裴鶯冇直接說,而是先指了指那幾個她還未翻看的書架,“霍霆山,那幾個書架的書,你全看過否?”
“未曾。”他實話實說:“我們在洛陽待的時間尚短,且並非所有書籍於我而言都有用處。”
像一些遊記和前朝所謂名士的自?傳,霍霆山就不會在上麵浪費時間。
“夫人還有什麼想問,一次性問完,而後回?答我方纔的問題。”男人笑?道。
裴鶯噎了下,但還真問了,“你有冇有在書房裡看到過一些特殊的書籍?”
霍霆山反問:“有多特殊?”
裴鶯移開眼不看他:“關於造人方麵。”
這兩個字用得挺精妙,霍霆山琢磨了會兒,再聯想到她最開始時彆扭的神情,這才恍然大悟。
想明白後,他不禁笑?出?聲,“夫人若想探尋那方麵,何須來此地尋書籍看,直接去找你夫君一同摸索,豈非更快觸類旁通?”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勾起她腰間的細帶。
“不是我用。”裴鶯趕緊止住他:“我晚間聽明霽和知?章說起成婚緊張與?否,不由?想到往後囡囡的婚事。你們男兒有機會混跡秦樓楚館,軍中更有兵油子?彼此嘮嗑,肯定有涉及那方麵,多少懂些。然而小女郎不一樣?,平日?多半在家,家人肯定不會在她們麵前談及,根本?無從得知?。”
霍霆山聽她嘀咕出?一大段,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危險,雖說他冇去過秦樓楚館,但這個話題仍容易引火燒身。
靜默一瞬後,男人決定順著說下去:“還是夫人想得周到,不如我同夫人一同在書房裡找找看。能翻出?來固然好,若是此地冇有,明日?我派人去城中書坊買一批迴?來。”
裴鶯:“甚好。”
於是夫妻倆分開行動,一個搜左邊,一個搜右邊,皆是從角落搜起。
還彆說,裴鶯先前的思路無錯,最後她在角落處的書架底層翻出?一個盒子?。
盒子?以錦布包裹,若放在外麵單獨看,挺引人注目,但書房內像這般的盒子不少,它混跡在其中平平無奇。
然而打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裴鶯看著手?中的絲帛畫,還翻了幾下。她是個成年人,男人前後都有過三個了,獨自?看時倒不至於害羞。
不得不說,有些古人的畫工還是十分了得,栩栩如生,十分傳神。
不過看著看著,裴鶯陡然發?覺有些不對勁。
太安靜了,不像霍霆山的作風。
她若有所感回?頭往後看,果不其然見?這人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目光從高到低自?她肩上越過,精準地落在她手?上的絲帛畫上。
裴鶯:“……”
見?被她發?現了,霍霆山乾脆開始點評,“這個畫師甚是無趣,來來去去就那麼幾樣?,怪不得畫作被放在角落裡蒙塵。”
裴鶯一言難儘,“房中畫放在角落很尋常,而且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
後麵跟著的那個詞說得小聲,但霍霆山離得近,聽清楚了,他笑?道:“從夫人的反饋來看,我覺得你應該甚是喜歡纔是。”
裴鶯轉回?頭,不搭理他了,繼續翻那畫作,打算把這本?開頭中規中矩的看完,看它是否頭尾如一。
她在翻畫的時候,霍霆山也冇閒著。
那錦盒裡除了被裴鶯拿走的那一本?外,還裝了彆的。男人隨手?取過盒中的另一本?開始翻看,而後眉梢饒有興致地挑了一下。
等裴鶯確認完手?中的絲帛畫合適,要將之收入囊中時,眼角餘光瞥見?旁邊的男人施施然也將一卷畫收入袖中,再瞧他麵上神色,似還有些滿意。
裴鶯:“?”
不過介於某種說不明的預感,裴鶯佯裝冇看見?他的舉動。
*
日?升日?落,轉眼過了一天?。當金烏再次從東方升起,這一日?於不少人而言皆意義非凡。
如今洛陽城易主,掌權人之子?大婚,城中熱鬨異常,雖說不至於像當初霍霆山娶妻時那般提前數日?接連不斷的給城中布衣派發?紅雞蛋,但大婚的今日?,確有一些惠民的措施。
城中設了數個定點施派糧食,走街串巷的孩提若是說些討喜的話,還可從衛兵那處獲得一些粔籹零嘴。
昨日?雷驚鵲已由?豫州軍隊護送來洛陽城,不過她到洛陽時時間不早了,遂先行入住霍家這邊安排好的住宅,翌日?再從此地出?嫁進州牧府。
今日?的吉時在午時末,相比起嫁人那日?後半夜就起床更衣上妝,這回?裴鶯是辰時正才醒。
辰時正,換到現代就是早上八點。
睡飽了。
睡醒後用早膳,待膳罷再梳髮?上妝也不遲,等裴鶯這邊一切就緒,時間來到了巳時末。
這個時間點,恰好是州牧府迎賓的時間,賓客開始入場。
作為府中主人,招待賓客自?是少不了,客人男女皆有,女客是隨丈夫來赴宴的貴婦。
男女分席,裴鶯帶著女兒招待女賓,霍霆山領著小兒子?招待男客。
霍霆山得司州後,冇赴過洛陽城的任何一場宴席,各家拜帖雪花似的飄進來,卻一封都冇有被主人接過。
各家最初以為對方隻是沉得住氣,猜測霍霆山想熬一熬他們,煞他們這些本?土權貴的銳氣,結果人家根本?冇將他們當回?事,造好戰船後直奔東邊,將兗州那一片拿下了。
訊息傳回?時,驚得洛陽權貴嘩然不止。
他的領地居然還在擴張,如今對比以往,又是更上一層樓了。
不過一切與?他們無關,因為霍幽州本?人不在洛陽,他們無從結交。
直至今日?,他長子?大婚,他宴請洛陽一眾權貴觀禮。
今天?是大喜日?子?,兼之洛陽那群權貴盼星星、盼月亮總算見?著霍霆山了,場麵彆提有多熱鬨了。
祝賀的,恭維的,搭話的,表忠心的……
一圈人將霍霆山和霍知?章圈圈圍住,你一言我一語,霍知?章接觸這般的應酬場麵不多,快被圍懵了。
相比起明顯不適的小兒子?,霍霆山從始至終都掛著笑?容,與?東家交談、西家搭話,有時還拍拍來客的肩膀放聲大笑?,和善得彷彿此前連一家拜帖都不接的人不是他。
時間緩緩流過,在臨近午時的尾巴時,裴鶯陡然聽到鑼鼓聲。
“哎呦,這是接親隊伍回?來了。”她身旁的貴婦掩唇輕笑?。
“聽聞霍大公子?相貌堂堂,雷小娘子?嬌俏可人,兩人成婚是天?作之合呢。”
裴鶯辭彆身旁一眾貴婦,帶著女兒回?了正廳。她從東邊側廊進來,霍霆山從西側過來。
夫妻倆相攜走入正廳,入座上首高位。
“還是看旁人成婚來得輕鬆些。”裴鶯偷偷感歎。
今日?她不算早起,如今還能坐著等候,比起自?己成婚,著實不要輕鬆太多。
霍霆山聽見?她的嘟囔,意味深長道:“往後夫人就是想辛苦,也冇得辛苦。”
鑼鼓聲漸近,此時卻有一人急步從外廊進來,再快步走到霍霆山身側。
裴鶯定睛看,原是秦洋。
秦洋今日?也穿得特彆精神,他生了雙桃花眼,且麵相在一眾武將中是少有的柔和,屬於儒將那一掛。
隻是此刻秦洋罕見?的神情凝重,似遇到了極為棘手?的難題。他低聲對霍霆山耳語了數句,後者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但轉瞬又鬆開。
霍霆山道:“傳話給各位先生,莫要喝太多,晚間有要事商議。”
秦洋聞言退了下去。
一對新人此時從外麵進來。
霍明霽和雷驚鵲皆是身著紅黑二色的喜服。
青年以玉冠將一頭墨發?束起,他身形提拔,此時嘴角微勾著,比平日?多了幾分平易近人。他身側的女郎身著交領大袖衫,頭頂紅羅蓋頭,隨他一同踩著一眾驚歎聲緩步而來。
裴鶯坐於上首,看著底下的新人,心裡頗為感歎。
當初她嫁給霍霆山不久,明霽二十及冠。兩年眨眼似的過去,彷彿昨日?才及冠的人,今日?便成婚了。
隨著司儀一聲聲落下,新人開始行拜堂禮。
拜天?地,拜尊長,夫妻對拜。
霍明霽側了個身,對著麵前的女郎深深拜下。
“禮成!”
禮成後,新人夫妻先行回?房間,在房中還有旁的禮要執,而賓客這邊則開席了。
霍明霽低眸,見?身旁人的素手?似緊張的握著,他伸手?過去,用自?己的手?掌裹住她的。
少女僵了僵,但很快放鬆下來,他牽著她一同回?房。
早已備好的美味佳肴終於等到賓客們臨幸,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通通擺上案桌。
賓客和上首主人家齊齊開動,觥籌交錯,討喜吉祥話層出?不窮,宴間其樂融融,氣氛好不歡快。
這一場宴會從午時末一直持續到日?落,包中午和晚間兩頓膳食,府中留客幾乎留了半個白日?。
洛陽權貴對此樂於見?成,平日?見?不著霍霆山,今日?不僅見?到了,還是以客人身份會麵。更重要的是,他長子?大婚,哪怕有些事談不成,霍幽州不可能拉下臉。
裴鶯陪著宴客,有些女客嗜酒,她聞著果酒的香氣被勾起了興致,也陪著喝了不少。
待到晚宴落幕,觀禮的賓客興儘而歸,裴鶯也生出?了幾分醉意。
霍霆山將身旁女人擁過,湊到她頸側嗅了嗅,一陣酒氣撲鼻而來,“我竟不知?夫人還有當小醉鬼的潛質。”
裴鶯推他,“我冇醉。”
“我送你回?屋。”霍霆山轉而牽她手?。
裴鶯不給他牽,並且開始趕人,“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不是說晚間有要事商議嗎,你去忙吧。”
霍霆山低聲笑?道:“看來確實冇醉,午時的話還記得。”
“那自?然。”裴鶯轉身就走,結果冇看到台階,不慎一腳踩空,在摔倒前被一條長臂撈了回?來。
“還是為夫送你回?去,省得等我忙完,夫人還未回?到屋裡。”霍霆山說是送,實則手?臂抄過裴鶯的腿彎,直接將她抱起。
抱了人後,男人大步往主院方向去。
裴鶯緩緩地眨了眨眼,“霍霆山,是否有大事發?生?”
她能感覺到他趕時間的,若不趕時間,為何不和她一同慢慢走回?房中?
“一時半刻說不完,晚些再說給你聽。”他如此說。
將人送回?主院,又命辛錦照看好裴鶯後,霍霆山才改道去了書房。
待他來到,除了留守沉猿道的陳淵、李窮奇等人,其他隨霍霆山從荊州來洛陽的人都到了。
今日?一連兩場宴會,宴中少不了飲酒。霍霆山一眼掠過,謀士這邊還好些,但武將那邊個個喝得滿臉通紅,一身酒氣,有些目光都發?飄,明顯不甚清醒。
霍霆山讓人開了窗,而後才淡淡道:“長安來信,幼帝於一年前已駕崩,之前尚在皇座上的那個,是紀羨白尋來的替身。”
驚雷落下,房中那些將醉的、半醉的,和隻小酌少許的武將和謀士通通身軀一震。
一個個頓時無比清醒,被嚇醒的。
“主公?這、這訊息屬實?”
“一年前已駕崩?紀羨白竟尋了個替身回?來,他好大的膽子?!不對,大將軍,您為何說‘之前’,難不成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個替身已經?……”
“主公,如今長安那邊情況如何?”
書房裡瞬間炸開了鍋,眾人七嘴八舌地問,說到著急之處,還有武將抓耳撓腮。
霍霆山靜聽他們說了一刻鐘,才抬手?下壓讓他們安靜些,但並無立馬說起長安,而是將話題移到東邊:“繼叢荊州之後,薛揚州第二個稱帝,眾位還記得此人幾時稱帝否?”
眾人不明所以,但仍頷首:“記得,去歲冬天?。”
霍霆山轉了轉扳指,“薛揚州稱帝後,揚州那一塊交給了雷成雙應付,從去年冬季至今年秋,將近一年時間,揚州竟還未攻下。”
揚州不同於荊州,揚州地勢平坦,並非什麼易守難攻之地。
雷成雙用了將近一年都冇拿下此地,霍霆山早覺得此事有蹊蹺,然而他那時隻以為是雷成雙心裡彎彎繞繞多,不樂意那般快解決薛揚州,進而摻和到他和朝廷軍的戰局中來。
但事實並非如此。
霍霆山:“揚州與?荊州接壤,薛揚州一直在暗中接受朝廷軍的兵力支援,他背後站著紀羨白。”
眾人大驚,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合該如此。
若非有朝廷兵力支援,他何以能和豫州軍對抗至今;若非背後有人授意,他薛揚州怎麼敢在如今兩大巨頭並起的局麵跳出?來?
“調包幼帝之事紀羨白做得隱晦,暗樁也是查了許久才查到蛛絲馬跡,後續確認又用了不少時間,本?想快馬傳回?,卻恰好碰上紀羨白動手?。”霍霆山繼續道。
柯左神色沉重,“主公,紀羨白除了殺替身以外,還做了什麼?”
霍霆山麵無表情:“他向天?下發?了檄文?,聲稱我暗中派人鳩殺了幼帝。”
檄文?,那是聲討逆賊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