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點染了紅硃砂的桑皮紙她再?熟悉不過, 之前就是這來信攪得她心神俱疲。
而如今,這種信又出?現了。
裴鶯再?也坐不住,她從座上起身?要去?拿信, 然而才走到過大江身?旁, 又有衛兵來報。
“大將軍, 院中發現許多紅信封。”那?前來稟報的衛兵手上拿著不少封紅信紙, 每一封皆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怎的這般多?”裴鶯驚愕。
一條長臂從她身?側伸過,拿走了距她最近的、也是過大江手中的那?封桑皮信。
霍霆山拿著信打開, 待目光觸及信上內容後, 眼瞳微微收緊。
裴鶯在他身?旁, 見他開了信, 探頭想看看那?上麵寫了什麼,卻未料到這人居然長指收合,迅速將信折了回去?。
她看到上麵有字, 但具體?的冇看清楚。
裴鶯疑惑問道, “霍霆山, 信上寫了什麼?”
他斟酌著用詞, “對方在此處設有暗樁, 許是見這幾日夫人一直無行動,來信催促了。”
裴鶯伸手想拿:“我看看。”
霍霆山冇給。
裴鶯眼中疑惑漸濃,就當她懷疑信中內容是否是他說?得那?般輕巧時,此時又有衛兵來報。
這回來的冇帶桑皮紅紙, 而是捎來一支紐金絲蝶形金玉釵, 釵身?主體?為黃金,蝴蝶以玉雕, 做工精美得很。而此時釵上染血,玉製的蝶翅缺了一邊, 露出?玉碎後崎嶇的斷口。
是女兒的髮釵。
那?日囡囡出?門,戴的就是這支金玉釵。
裴鶯麵色忽的就白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掌執著重錘對著她的太陽穴狠狠敲了一下,叫她頭暈目眩。
土地彷彿寸寸消失,腳下踩著的不再?是地麵,而是成了細長的鋼絲。霎時有狂風颳過,鋼絲瘋狂搖擺,她再?也站不住,失足墜下深淵。
霍霆山及時將人攬住,“夫人,莫要中了敵人的詭計。”
裴鶯混沌的思緒慢慢凝集,“信,信給我看看!”
然而他隻是攬著她,不置一詞,裴鶯在那?雙狹長的眸中看到了些許複雜。她一顆心不斷往下墜,如墜冰窟,最後不等他將之遞來,先行去?拿那?封桑皮信。
第?一下時,裴鶯冇拿動,這人手捏著不放。
裴鶯又急又惱,眼裡也蔓起一層水光,“霍霆山,那?信上寫的是什麼,是否……”
他終究是鬆了手,任由她從他手中拿走那?封桑皮信紙。
裴鶯迫不及待的打開。
信上書:速來長安,今日不離城,砍你女兒一指。
裴鶯一陣頭暈目眩,信從她脫力的手中施施然往下飄落。
霍霆山長眉鎖起,將人抱到內間小屋的榻上,低眸見她已?淚流滿麵。
有些人哭泣,會嗷得撕心累肺,有些人會抽泣,哭得像是頸脖被掐住了般喘不過氣來。她哭是默默的流淚,不吵不鬨,淚水珠串似的往下掉,沾濕了她和他的衣袍。
霍霆山隻覺心口好似被浸過鹽水的細刀刺了一下,最初的疼痛反而是輕的,後麵愈演愈烈。他抬手為她拭淚,粗糙的長指撫過她的眼角眉梢,很快被淚珠沾濕。
看來隻是派人去?長安燒房舍還不夠,合該立馬將那?姓紀的千刀萬剮。
“霍霆山,他說?要砍囡囡的手指。”裴鶯說?了一句,濃長的眼睫一眨,又帶下幾滴清淚,“我……”
“裴鶯,你信我否?”他握住她的手,將她完全裹在掌中。
裴鶯視線早已?模糊,有些看不清他的麵容,卻能感受到握著她的那?隻大掌很溫暖,堅實可靠。
可是……
空氣似乎凝固了。
霍霆山能看到她的糾結與?仿徨,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兒,紅著眼被外界種種震住了心神,似乎已?有幾分思量是否要離開安穩地。
她冇有說?話,之後他也冇有,隻餘兩道不同頻率的呼吸聲。
男人緩緩垂下眼,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很輕的一聲“嗯”。這一聲太小了,彷彿翎羽輕輕飄落,哪怕是耳力敏銳如霍霆山,也有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猛地抬眸,麵前人淚盈盈地看著他,霍霆山喉結滾動了下,“夫人……”
“我信你的。”裴鶯低聲道,“霍霆山,我信你的。”
今日是囡囡失蹤的第?九日,從沉猿道到長安,快馬加鞭小半個月可抵達。倘若囡囡已?在路上,又談何“今日不離城,砍你女兒一指”呢?
他之前說?的對,這是對方的詭計,不能著了對方的道。如若她去?長安,和飲鴆止渴有什區彆?
女兒還未回來,此時開懷似乎不大合適,但霍霆山還是勾起了嘴角:“夫人信我就行。”
“大將軍,有要事稟報。”外麵有人道。
霍霆山眉心一跳,從榻上起來,“我出?去?看看。”
剛要走,他的袍角被裴鶯抓住了。
她方纔哭過一輪,力氣被帶走了大半,如今隻是抓著衣袍一角,力道不重,於他而言可有可無,隻需輕輕一掙就能掙掉。
霍霆山卻停了下來,他在軟榻旁重新轉身?,窗外的日光斜斜的溜入,落在那?道穿著玄色衣袍的偉岸身?影上,如同映著一頭長有尖牙利爪的野獸。
隻是此刻,野獸像是被韁繩束住了般,再?也動彈不了分毫。
“讓他進來吧,我也想聽?是什麼要事?。”裴鶯抹了抹眼睛。
霍霆山拿她冇辦法,隻能令人進來。
有過前兩回不詳的彙報,哪怕知曉此番帶來的是個好訊息,在那?道暗沉淩厲目光的注視下,過大江仍不住頭皮發麻,“大將軍,投放桑皮紙的人抓到了,估計是個暗樁,審一審應該能審出?不少訊息。”
凝滯的氣氛一鬆。
裴鶯蒼白的臉總算恢複了血色,“有線索了?真好。”
確實有線索,後經審訊,這個埋在沉猿道的暗樁受不住拷打,供出?了城中所有雍州斥候,霍霆山順勢將城清了一遍的同時,理出?了個資訊。
第?二封桑皮信很可能是預備方案。
長安距離此地甚遠,訊息一來一回,九日怕是夠嗆。凡重要事?項,一定有先後兩種方案,總得留個後手不是?
第?二輪的桑皮紙鋪天蓋地的撒下來,這撒信方式赫然是生怕旁人不知曉,其中著急的真的隻有他夫人嗎?
霍霆山以指骨敲了敲案幾,“沙英,你領五百人南下;蘭子穆,你領五百人往西行,沿途不斷分兵,繞城而過,著重郊外搜尋。”
小丫頭有可能已?逃了出?來。
如若這般,應將大部?分兵力放於郊外,畢竟她冇有過所,此時相當於流民,進城無法入住廄置。
兩人領命,迅速領兵出?去?。
*
當日深夜,霍霆山被幾聲囈語驚醒。
“莫要砍我囡囡的手……”
男人在心裡微歎,正?想給人順順毛,讓她睡得踏實些,結果伸手觸到一片火熱。
如今是夏日,他們寢居中置了冰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跟個火爐似的。
霍霆山瞬間清醒了。
片刻後,主院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馮玉竹收回給裴鶯號脈的手,“主母脈弦而澀,氣滯非常,是鬱結於心所致。心火過旺易發邪熱,還請主母儘量保持心情舒朗,不可急切。我給您開兩劑藥,用過退熱湯藥後兩個時辰,再?用一副安神湯。”
辛錦領命熬藥去?了。
馮玉竹是頂好的杏林,在幽州軍中是杏林之首,平日誰有個頭疼風寒,去?尋馮玉竹討一副藥,喝了立馬藥到病除。
但這一次,主院裡數回傳召,馮玉竹一次一次揹著藥箱過去?,藥劑也一副又一副的熬,裴鶯喝了卻冇什麼效果。她往往是白日飲完藥後退一會兒燒,但晚間又燒起來。
她一日一日的枯萎下去?,主院的氣氛也一天比一天沉,奴婢們行事?比平時謹慎了十倍不止,生怕激怒了也隨之越來越陰晴不定的男主人。
“夫人,用些蜜餞。”霍霆山從小陶罐裡倒出?一顆蜜餞,遞給到榻上人的唇邊。
裴鶯剛喝完藥,滿嘴苦澀,卻不想吃這種格格不入的甜,她微微搖頭,“不用了。”
霍霆山把蜜餞抵在她唇上,“告訴你個好訊息,小丫頭尋到了。”
裴鶯猛地坐起身?,“尋到了?囡囡如今在何處?她及時能歸?”
“她距離沉猿道尚有些距離,歸來還需些時日。夫人如今身?體?抱恙,得快些好起來纔是,否則小丫頭回來後該心疼壞了。”他似和那?枚蜜餞杠上了,鍥而不捨的給裴鶯投喂。
裴鶯這回張了嘴,將蜜餞吃了,“還需些時日是多少日?”
霍霆山沉默了片刻,“至少十日。”
“霍霆山,你莫要騙我?”裴鶯狐疑。
這人有些不對勁,囡囡回來的訊息如此重要,怎的會待她喝完藥才說?,而不是一進房就告訴她。
“我幾時欺瞞過夫人?”他神色如常。
裴鶯想了想,“趙天子駕崩那?回。”
霍霆山輕咳了聲,“就一回。”
裴鶯信了,一直籠在眉間的鬱氣總算散了不少,眼裡也有了神采,“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這一夜,裴鶯睡得比前幾日都安穩。而入睡後,她並不知曉今夜身?側的男人在她入眠後少見的冇留在主院。
霍霆山去?了書房。
陳威陳楊等人已?候在書房中,見他來,先見了禮,而後才說?:“大將軍,方纔收到蘭中將傳回的訊報,西邊暫無發現小娘子蹤跡。”
一個接一個的彙報,最後一人說?完,今日依舊是顆粒無收。
“繼續尋。”霍霆山麵無表情的又點了二人,“陳威陳揚,你們兄弟二人各領一千人南下。”
領到任務後,眾人相繼離開書房。
唯有霍霆山仍在,身?形高大的男人獨自坐在案幾後,旁側的燈盞靜靜的燃著。
許是光芒不夠明亮,男人眼底仍有一團陰翳盤橫著,某個時刻,他脊梁彎了彎,有幾縷銀芒在他鬢間微微泛著光。
……
知曉女兒找到後,裴鶯的病很快有了起色,又喝了一日藥以後,高熱已?全退了。雖然身?體?還虛弱,但對比前些日而著實好太多。
裴鶯病氣漸散,主院的氣氛總算是從嚴冬逐漸邁入初春。
在女婢們看來,一切在朝好的方向?發展。除了霍霆山,無人知曉冰層之下的暗流湧動。
轉眼又是三日過去?,這日裴鶯和霍霆山在用午膳時,外麵有人匆忙跑進來。
“大將軍、主母,小娘子她回府了!”過大江麵帶喜色,“她和陳使君一道回來的,我瞧小娘子的臉色還挺好的。”
霍霆山眼底有驚愕掠過,撥出?一口濁氣後才勾起嘴角:“歸來就好。”
裴鶯冇察覺到對麵男人的異樣?,她完全沉浸在女兒足足提前了六日回府的喜悅裡,當即飯也不用了,拉著霍霆山要出?去?迎人。
才走出?主院,裴鶯便看到前麵拐出?一道嬌小的身?影。
小姑娘身?上的衣裳不大合身?,多半是隨意采買,而非如在家時那?般由繡娘量身?定製,但即便如此,絲毫不掩她身?上的鋒芒。
是的,裴鶯除了留意到女兒的衣著外,她還察覺到女兒的氣質在離家一趟後變化明顯。
像什麼呢?
大概是像一把開了刃的刀。
以前雕刻得漂亮,然而刀未開刃,刀鞘上精美的浮雕引人注目。如今刃已?開,刀鋒處折射出?凜冽的寒芒。
裴鶯顧不上儀態,跑過去?將女兒緊緊抱住,眼裡有了淚光,喜極而泣,“囡囡回來就好,你瘦了,一定在外麵吃了不少苦頭……”
“孃親對不住,我這些天讓您和父親擔心了。”孟靈兒一臉歉意的回抱母親。
忽然,小姑娘隻覺頭頂微微一沉,有誰用寬厚的手掌輕拍了拍,“被擄走還能迅速回來,不愧是我霍霆山的女兒。”
孟靈兒埋頭在母親的懷裡,閤眼時眼角沁出?一滴淚珠,無聲融入裴鶯的衣襟處。
*
長安。
夜幕降臨,更夫剛打完一輪更,本該收工的更夫卻冇有直接回住處,他拐了彎,往長安權貴區悄然前行。
更夫抵達某處偌大的府邸外牆時,此處已?聚集了幾個男人,高矮胖瘦皆有,瞧著像普通百姓,而非日日訓練的兵卒。
幾人聚首後,推來木輪板車的胖子將車上的油一手一罈的拎下,而後攀上架起的木梯,將油罈子翻牆倒過。
夜深人靜,倒油的聲音嘩嘩作響。但因著他們卡了府中的巡邏點,此時無人注意到院牆的異樣?。
一刻鐘後,幾車油倒完。
胖子對更夫和矮子微微頷首,二人退開了些,而後拿著內裡裝了油、囊口壓根冇紮的皮囊用力拋過外牆。
“何人在外生事??!”裡麵陡然有人厲嗬。
外麵的人並冇有因此慌張,迅速拿出?一把火摺子,齊齊拔出?蓋子統一吹氣。
幾人手中瞬間多了“火把”。
他們將一大把火摺子往牆內拋,拋完就跑。內裡的火瞬間燃了起來,裡麵一片兵荒馬亂。
“起火了,快來人救火!”
“該死?的,何方鼠輩竟然敢在司馬府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