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教學
當夜,蘇紅蓼回家,睡了個甜美的夢。
夢中,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在臨床工作的時候,暗自寫了十八禁的“破文”,冇有因掉馬被同事議論紛紛,甚至還談了個戀愛。戀愛的對象在家裡等她下班,昏黃的燈光下,對象高高瘦瘦,戴著斯斯文文的眼鏡,度數很深,長腿架在茶幾上看書,修長的中指時不時扶一下眼鏡,散發著格外禁慾的氣息。
她記得自己好像當場撲了上去,兩個人直接在沙發上做起了醬醬又釀釀的事情。
燈光也是像馬車裡的燭火一樣跳躍,心也是。
在或輕柔或暴烈的風中,他們一起迎來席捲的浪潮。
待到蘇紅蓼再睜開眼睛,渾身都酸楚難耐,特彆是小腹垂墜著生疼。她這才意識到,好傢夥,昨夜在夢中顛鸞倒鳳,今朝來癸水了!可今日她還約了柳聞櫻要去張家拜訪。
無奈之下,她隻得強打精神,托何嬸尋了紅糖薑茶喝了濃濃的一碗,微微發了汗才覺得身體鬆快些。
她又命綠芽拿來了艾條,自己尋了足三裡、三陰交等穴位熱灸了半晌,這纔打發馬車出門。
巧的是,一大早李慕妍拿了蘇紅蓼吩咐她寫的新大綱前來問詢。
李慕妍雖說在磨銅書局呆了小半年,可做的卻並非是搭架子、立人設的細緻活兒,而是搬磚添瓦的捉刀功夫,隻管往前走情節,卻往往在小處失了盤算。
蘇紅蓼問了她接下來冇事,乾脆攜了她一起在馬車上,兩個女孩細細密密討論起來了創作的理論。
蘇紅蓼用的是後世的寫作要訣,她先在紙張上畫了一條直線,道:“你看,咱們寫話本,牽著那些書客讀下去的,便是這條線。”
李慕妍有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期盼蘇紅蓼繼續往下說。
蘇紅蓼又在這條線上,寫上“開端”、“發展”、“轉折”、“結局”四個點位。
李慕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我明白了!這條線就是我們要講的話本的主要故事。這個在磨銅書局,方管事也講過。”
蘇紅蓼對方靈瓏的才學冇什麼好抨擊的,就是對她的人品嗤之以鼻。她皺了皺鼻子,示意自己聽到這個人名有些不快,繼續道:“如果你認為話本隻有這一條線,那麼難免空洞與無聊,若是這個開頭不精巧,發展不奇詭,轉折不出乎意料,結局不意難平,就很難繼續牽動書客們繼續看下去……”
馬車軲轆的轉動,讓整個車身微微顛簸。微風吹拂起馬車上蓋下的車窗,外麵似乎是玄武大街上各種鋪子熱鬨的叫賣聲傳進了小小的車廂裡,打攪了李慕妍的思緒。
她下意識咬著鼻頭,又看了一眼紙上的那條線,用求教的眼光看著蘇紅蓼。
她本身就長得極美,雪膚是遺傳了潘大娘,可那雙翦水秋瞳應當是遺傳自李三刨,大而有神,思考時睫毛微垂,便有一種美人憑欄,螓首峨眉的天然動態。
蘇紅蓼心情一下子又愉悅了起來,快活地又在這條直線旁,畫了兩個小人。一個小人梳著辮子,穿著裙子,另一個小人短髮。兩個小人用另外一條線連了起來,圍繞著直線開始糾纏。
李慕妍看得認真,幾乎一點就透:“這……這莫非是……話本中的男主與女主?”
她看著蘇紅蓼的筆,讓兩個小人在主線故事的那條直線裡,穿梭來去,時而分,時而合,再分,再合……
“師父的意思是,話本中的男主與女主,需要有另外一條動線,貫穿整個故事。但他們之間的曖昧、定情,不能一蹴而就,而是要顛來倒去……啊……吊足書客們的胃口!”
蘇紅蓼很是鼓勵地點了一下頭。
光是看她畫這種鉛筆小人就能有這種寫作上的悟性,很有天分了!
“你再看看。”蘇紅蓼把兩個小人放下,又畫了其他的小人。因為紙上已經密密麻麻都是線頭,分不清楚誰是誰了,她乾脆不畫小人了,這次隻畫了一個小圓圈代表人頭。各種各樣的人頭,又出現在小人的旁邊,依舊圍繞著主要的那條直線,上下亂竄。
其中,兩個小人的故事線,連接到了蘇紅蓼寫的那個主線發展的環節,而她此時在主線上,畫了一枚鎖釦。而後在彆的小人頭上,畫了一把鑰匙。
李慕妍不等她糟糕的畫技把鑰匙的齒孔畫完,已經開始搶答了:“我知道了!這些小人,便是主線之外的支線人物!他們不能憑空出現,一定要作為能推動主線的一把鑰匙,解決完了他們的問題,才能繼續讓主線有所推進。這樣支線人物不至於散了魂,完全跳脫出這個故事,而主線也能因為種種複雜的支線,顯得豐富有趣!”
蘇紅蓼很欣慰點頭,又把副線的人頭和主線的兩個小人圈了起來,畫了一麵鏡子。
隻是她的畫技太過拙劣,李慕妍實在冇看出來這是一麵鏡子,隻好追問:“師父,你若是閒暇有空,還是跟崔承溪學學畫作吧……”
毛毛蟲般的字體,她這個做徒弟的就不吐槽了。但這個簡筆畫也真的是……太難懂了啊!
這和天書有什麼區彆?
虧得她這一個多月已經跟著蘇紅蓼瞭解了不少她的習慣性的簡筆繪製示意圖標,否則的話,這拿到大嬿國邊境去,都會有人以為這是明州城的佈防圖!
蘇紅蓼抓過她手中的筆,敲了一下李慕妍的頭。
“這是鏡子!鏡子!”
李慕妍吃痛,打量了半天,終究還是冇有明白蘇紅蓼畫一麵鏡子在這裡的意味。
蘇紅蓼道:“‘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這是古代大儒所說的箴言。我便是想告訴你,這些副線的人物,不單單隻是可以推動主線劇情的發展,他們各有自己的支線與完整的故事,同時,他們還可以作為鏡子,或做主角的對照,或做主角的互補。試想,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突然有了不同的結局,就因為主角的選擇與他們的曾經不一樣。這樣做的話,不僅能夠加深這些人物在話本中的重要性,還能增加整個人物的厚重感。令人唏噓。如果你想寫不完美的結局,可以寫在這些支線人物身上。”
李慕妍第一次聽聞這樣新奇有趣的創作手法,十分不客氣地奪過蘇紅蓼手裡的筆,認認真真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記錄了下來。
等到她寫得差不多了,馬車也就快到崔府了。
李慕妍道:“我與張家娘子不熟,一會兒我便自乘馬車回去。不打攪師父訪客之行。況且今日所學,我還需回小黑屋思忖一二。”
“好。”
蘇紅蓼親眼見證李慕妍的改變與成長,十分欣慰。
李慕妍已經習慣了她雖然比自己年輕,卻露出一副長輩模樣的眼神,微微一笑,下車自去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