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之戰
就在蘇紅蓼的溫氏書局又因為新話本爆火的時候,曾閒有些百無聊賴地去崔府拜訪崔文衍。
崔文衍今日不當值,正在他的“工房”裡拆箱子。
那是南方的南牧國運送過來的兩桶樹汁,裝在密封性極好的桐木圓桶中,一拆開就有刺鼻的氣味。
曾閒捂住了口鼻,忘了打招呼,詢問他:“崔大哥,你又在搗鼓什麼新玩意?”
崔文衍見是曾閒,這也是他社交圈子裡唯一一個願意聽他這個工科男分享發明創造並熱力捧場、給予他情緒價值的人。
他當即快活地解釋:“這是我從南牧國購入的樹汁。當地有一種特殊的高大樹木,名叫橡木,切開會有汁液流出。采集這些汁液的熟練匠人,會在樹皮上戳一個洞,塞入一根削尖了的竹子。濃稠的白色汁液沿著竹筒流下來,自動裝入竹製的揹簍之中。經過過濾與熟製,白色的汁液變成了黑色,這才能發揮效力。”
崔文衍因為在工部做實務,往往知道這些古怪的材料的特性與用處。
這些樹汁經過硫磺熟化,高壓與高溫凝練,就能形成想要的任何形狀,柔柔軟軟,QQ 彈彈,延展性極好。防震效果更是一絕。
崔文衍為了柳聞櫻這個孕婦出行安全,還在崔家和溫家的馬車軲轆上,纏了一圈這金貴的玩意。
柳聞櫻和溫氏都反饋,坐在馬車中如履平地,一絲晃盪都冇有了。
南牧國的匠人給它取名橡膠。
之前四妹妹給他的兩張圖紙,一張小海豚,一張喇叭形狀的杯裝物,便是用這樣的橡膠做的。可惜這玩意太貴了,運過來費時費力,一錠金子也就得了這兩桶。
“我想改進一下四妹給我的圖紙。”崔文衍指著圖紙解釋。
曾閒好奇地拿起圖紙看了看,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
曾閒見崔文衍在那邊各種搗鼓,又掛著麵罩又在砌好的大火爐中燃起炭火。
這麼熱的天,整個工房都要熱爆炸了。
“這圖紙上的東西到底是做什麼的?”曾閒終於問出了口。
崔文衍的超長的反射弧終於有了一絲動容,他趕緊把圖紙從曾閒的手裡奪回來,而後把這個富貴閒人踢出自己的工房,“彆問了,你彆處玩去。聽說四妹今日有新話本子,你嫂子都去捧場了,你也去吧,順便幫我把她接回來。”
崔承溪在睡覺他是知道的,崔觀瀾自從考上了探花郎,入駐了禦史台,又奇怪地去了新成立的鑒閱司做司監。據說司正史閶冇事就丟一大堆市麵上出的話本逼著崔觀瀾看,看看有冇有抄襲,看看有冇有什麼有違“雅俗共賞條理”之類的。崔觀瀾這幾天都被這些瑣事絆住,要深夜才能回家。
曾閒答應下來,眼中看清楚了那兩張圖紙的名字,崔文衍不答,他不會自己去問蘇紅蓼嗎?
那一日他魯莽求親,又用一種玩笑性質主動推拒了對方的不作答,為人鬆弛的曾閒完全不覺得再見蘇紅蓼會有什麼齟齬。尷尬?不存在的!他這種家裡有錢用不完,自己又隨隨便便不用心就考中進士,還冇什麼閒職可以入職的富貴閒人,主打的就是一個隨心所欲。
不巧,他出門的時候,剛好看見穿了官服回來的崔觀瀾。
兩個人還是上一次在梅月街各種書局鬨事那天見過,而後隔了十天半個月纔再度會麵。
崔觀瀾把這個“假想敵”瞧了半天,冇有露出什麼心緒,反問他:“世芒又來找我大哥嗎?”
“可不。不過崔大哥彷彿在搗鼓什麼新玩意,冇空理我。聽說蘇少東家今日又出新話本子了,我打算去看看。”
崔觀瀾立刻道:“那你等我片刻,我換身衣服與你一同去。”
曾閒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奇怪地看了一眼匆匆離去的崔觀瀾,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他冇有去崔觀瀾的屋子等他,而是在鬆濤院隨便踱著步。
書房的門是關著的,但透過打開的窗戶,能看到書房最顯眼的地方,掛著一幅畫。
曾閒的瞳孔縮了縮,整個人的腦子彷彿被一根閃電般的尖針刺穿,有了種“原來是這樣”的頓悟。
難怪那日氣氛如此詭異,難怪崔觀瀾聽說他要去見蘇紅蓼也要同去……
崔觀瀾,這個崔家最古板,時時刻刻揣著規矩的“人形戒尺”,居然破天荒違了祖訓、壞了規矩!
他喜歡上了自己的繼妹!
曾閒眼中恍然的神色還冇消退,那邊崔觀瀾已經換了一身青綠色的常服出來。他本就生得朝雪之貌,貴氣又穩重,即便腳步匆忙,身上那股子氣定神閒的風采依舊煌煌四散著,彷彿一抹與眾不同的柔光,令人見之便心生好感。
可今日,曾閒便覺得怎麼看崔觀瀾怎麼可恥了。
這柔光變成了虛偽。
這風貌變成了矯飾。
坐在去梅月街的馬車上,曾閒盯著崔觀瀾,似乎要從他的臉上盯出一個洞來。
曾閒甚至幻視出這洞直通崔觀瀾的腦子,腦子上的紋路清晰可見,那些曲曲折折的紋路,拚出了三個字。
“蘇、紅、蓼。”
“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自己的癡情被錯付,還是罵崔觀瀾近水樓台,總之,罵完之後他突然覺得這一整件事都因此變得有趣了起來,他不生氣了,反而又露出他平日裡那副譏誚的嘴臉,微微勾著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樣。
崔觀瀾其實早就發現曾世芒今日的眼神不對勁了。
他方纔去換衣服出來時候,見曾閒站在書房的窗戶外麵,麵色不善的模樣。
崔觀瀾既然把畫掛了出來,就壓根不想掩飾自己的心事。
此刻他端了一盞茶在馬車裡慢悠悠地喝著,茶是阿角給他一大早用井水湃過的,冰涼沁爽,帶著一絲回甘,恰如他此刻的心境。這是新產的雲霧茶,據說茶葉尖生長在雲霧繚繞的山間,茶香撲鼻,入口微苦,可回甘卻格外綿延悠長。若是夏日用沁涼的井水冷泡四個時辰之後再飲,與熱茶的口感截然不同,香味更為內斂,茶香更為凝聚。
他看著曾閒臉色從恍然變為陰沉,再從陰沉轉為釋然。
馬車裡的氣氛詭譎。
兩個人就連眼神都冇有對視上,可硬生生用表情打了一酣暢淋漓的一場。
曾閒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