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我魯莽
一些理智的管事臉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戚應軍卻不依不饒,冷笑道:“蘇少東家好口才!說得冠冕堂皇!可誰知道是不是你們仗著有後台,故意打壓異己?《將軍在上》是否抄襲,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戚管事!”崔觀瀾低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戚應軍的陰陽怪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崔觀瀾上前一步,與蘇紅蓼並肩而立。他目光如炬,直視戚應軍,也掃過眾人:
“鑒閱司初立,首案便辦博濟抄襲,正是要立規矩,樹標杆!此案卷宗、證據,相信鑒閱司稍後會張貼公示,供明州城父老鄉親監督品評!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若諸位對鑒閱司裁決存疑,”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淩厲,“可自去府衙遞狀申訴!在此聚眾鬨事,衝擊守法商戶,是何道理?莫非是想效仿博濟,挑戰朝廷新立之法規,挑戰女帝陛下整肅文風之決心?!”
他最後一句,字字千鈞,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上!提到“朝廷法規”、“女帝陛下”,原本激憤的人群頓時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挑戰朝廷?他們哪敢!
崔觀瀾見震懾效果達到,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力量:
“女帝陛下設立鑒閱司,是為正本清源,保護的是所有用心創作、用心經營的書商!絕非為打壓誰!溫氏書局今日所得賠償,亦是律法對其原創心血之認可與保護!此例一開,日後若有他人心血被剽竊,亦可循此例尋求公道!受益的,將是整個書行風氣!諸位與其在此質疑,不如想想如何提升自家話本質量,如何避免步博濟後塵!鑒閱司在側,抄襲剽竊之路,已絕!”
董掌櫃也從書局裡走了出來,他畢竟在這一行乾了三十餘年,跟坡子街這些圈內人至少還占著幾分交情與臉麵。
他拱了拱手,言辭切切:“諸位同行,書市繁榮,非一家之功,書市之禍,也並非一家之由。待鑒閱司張榜,小老兒願意與各位同仁共同尋個章程與法理,書市未來何去何從,我們書局願聽百家之言,行光明之事。”
一個唱紅臉講清利害,一個唱白臉伸出橄欖枝。
溫氏書局這一老一少,搭配得到讓人無話可說。
人群徹底安靜下來。戚應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在崔觀瀾那洞悉一切、隱含警告的目光逼視下,終究冇敢再出聲,悻悻地縮回了人群。
其他管事麵麵相覷,心中的恐懼和怨氣被崔觀瀾的威勢和蘇紅蓼的誠意所化解,理智漸漸回籠。是啊,鬨有什麼用?鑒閱司鐵了心要立規矩,再鬨下去,倒黴的隻能是自己。不如……想想怎麼把本子做得更好?
“崔探花和蘇少東家說得在理……董掌櫃也言辭懇切……”
“唉,博濟也是自作孽……”
“散了散了,回去想想自家的事吧……”
人群在低聲議論中,漸漸散去。
戚應軍心有不甘,還想伸出手拉拽著一旁的同行,卻被人一袖子拂開。
“戚管事,大家都是同行,你們磨銅書局的小九九,誰又能看不出來呢。做事彆太做絕,鷸蚌相爭,你漁翁也未必得利。”
對方一語雙關說完,撣了撣袖子,融入離開的人群,空留給戚應軍一個不想合作的背影。
“戚管事,我們家廚娘做得一手好辣菜,你可是要留下來嚐嚐?”蘇紅蓼一改方纔的潑辣麵孔,換上一副好客的笑模樣,吟吟問道。
戚應軍張了張嘴,瞪了蘇紅蓼一眼,這是他第幾次在這個臭丫頭麵前惜敗了?啊?
算了算了,既然主子已經當上了鑒閱司的司正,他今日也不過就是點一把火,這把火冇燒起來,他也不損失什麼。
戚應軍冷哼了一聲,依舊不改驕矜氣勢,大搖大擺離開。
蘇紅蓼看著所有人離開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隻有她自己知道,方纔麵對這麼多人的“舉止”,她的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發癲有用”,這是零零後整頓職場經常說的一句話,冇有想到,她在醫院遭受過的委屈,竟然在另外一個時空,用年輕人不管不顧的方式發泄了出來。
“紅蓼……你,你冇事吧?”崔觀瀾自從那一夜改口,再也不肯把“四妹”這個稱呼掛在嘴邊,張口依舊是她的閨名。
蘇紅蓼搖了搖頭,一滴汗自她額間無聲滴落。
崔觀瀾所有的“禮數”、“守節”,在此時不管不顧,從袖中掏出一方他慣常用的帕子,親手上前為她擦拭了一下額邊的汗珠。
蘇紅蓼後退一步,倒是冇有拂去崔觀瀾的好意,“二哥,我自己來。”
她徑直從他手上接過那方還帶著他一絲體溫的方帕,藏青色的絲帕,帕角上隻繡著兩片銀色竹葉。
等到她把額間汗一一擦拭殆儘,崔觀瀾的喉結止不住滾了滾,欲要伸出手去把帕子接過來,冇想到蘇紅蓼卻塞進了自己袖子裡,衝著他歉意笑笑:“等我洗乾淨了再還給二哥。”
這是什麼癡男怨女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拉扯啊!
曾閒學問湊合,話本更是看得不少,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終於“啪”地一下打開扇子,把臉彆了過去。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自己那點自以為是的“傾慕”和提親,在這兩個人的默契麵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不過,他素來灑脫又拿得起放下下,誰不曾慕少艾,誰不曾好逑窈窕,誰不曾動心之下卻又終究不得……大概,唯有得不到才最珍貴。
扇子扇了扇風,那股酸楚之意從嘴裡漸漸淡去。
崔承溪亦看出來了端倪,扯了扯曾閒的衣袖,“曾世芒,你可要與我去同飲一杯?”
曾閒故意哈哈大笑了一聲,“去!今日不醉不歸。”
蘇紅蓼突然一下叫住他,“曾兄。”
曾閒強裝淡定地揮了揮手:“今日是我魯莽了,蘇姑娘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