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會相思
門外。
迴廊暗影處。
崔文衍恰好從迴廊另一端踱步而來,準備探望弟弟的傷勢。他腳步無聲,行至鬆濤院書房外時,正好聽到裡麵傳來崔觀瀾那一聲拔高的“紅蓼”,以及隨後蘇紅蓼那清晰冰冷的“二哥哥”。
他腳步一頓,隱在廊柱的陰影裡,冇有立刻進去。
門開了,蘇紅蓼端著托盤走了出來。她麵色如常,看到廊下的崔文衍,微微屈膝行禮:“大哥。”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四妹辛苦了,觀瀾的傷……”崔文衍關切地問。
“皮外傷,已包紮妥當,按時換藥即可。書局還有事,容我先行告退。”蘇紅蓼禮數週全,語氣卻帶著一種急於抽身的感覺,與上一次她神采飛揚贈他圖紙的態度截然不同。
崔文衍還待說些什麼,蘇紅蓼再次行了一禮,便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迴廊儘頭。
崔文衍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小聲喃喃道:“這……哎……”
他轉身,輕輕推開書房虛掩的門。
室內,崔觀瀾依舊僵坐在圈椅上,受傷的手擱在小幾上,包紮得整整齊齊。他微微垂著頭,黃昏最後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種深沉的、幾乎凝固的落寞與挫敗。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某種虛妄的餘燼,像是情慾開了個頭,卻被掐滅,帶著灼人的溫度與冰冷的灰燼味。
“觀瀾?”崔文衍喚了一聲,聲音溫和。
崔觀瀾猛地抬頭,看到是兄長,眼中那濃烈的情緒瞬間被強行壓下,努力想扯出一個慣常的、符合崔家儀態的微笑,卻顯得僵硬而破碎:“大哥。”
崔文衍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他包紮好的手,又落在他強作平靜卻難掩失魂落魄的臉上。他太瞭解這個弟弟了,那份自小被規矩束縛、隱忍剋製的性情。方纔門外那短暫的對話,蘇紅蓼刻意的迴避與疏離,崔觀瀾此刻難以掩飾的痛苦……一切線索在他腦中迅速串聯。
崔文衍的心沉了下去。
二弟的心意,昭然若揭。四妹方纔的態度更是明確得近乎冷酷。
這哪裡僅僅是少年慕艾?這分明是繼兄對繼妹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愫!而蘇紅蓼,顯然對此避之唯恐不及。
崔文衍在崔觀瀾對麵的椅子上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輕響。他感覺額角隱隱作痛。
棘手。萬分棘手。
崔家門風嚴謹,最重禮法規矩。繼兄妹之間,名分已定,倫理綱常如同天塹橫亙。此事若傳揚出去,崔家百年清譽何存?觀瀾剛剛高中探花,前程似錦,豈能因此等悖倫之事毀於一旦?而四妹,儘管隻有短短三年相處,可從她與繼母搬出崔家來看,她性子剛烈,一心撲在重振溫氏書局上,對觀瀾顯然無意,甚至可能因此生出更多嫌隙。
強行撮合?且不說四妹絕不會就範,觀瀾那性子也做不出強人所難之事。更會徹底壞了兄妹情分,雖然這情分本就稀薄!更是會讓崔家淪為整個明州城的笑柄。
阻止?可看著弟弟此刻心如死灰的模樣,崔文衍又於心不忍。他深知觀瀾隱忍剋製了多久,這份情意一旦破土而出,壓製隻會帶來更深的痛苦。
放任不管?讓觀瀾繼續將這份見不得光的感情深埋心底。
獨自煎熬?讓紅蓼繼續視觀瀾如洪水猛獸
這終究是顆隨時會引爆的雷。
崔文衍的眉頭越鎖越緊。他端起桌上微涼的茶盞,卻忘了喝。
暮色徹底籠罩了鬆濤院,書房內冇有點燈,昏暗的光線裡,兄弟二人一坐一立,各懷心事,沉默像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崔文衍的目光落在弟弟那隻包裹著紗布的手上,那刺目的白色紗佈下,是一抹鮮紅的印記,也是崔觀瀾三年隱忍心意的具象傷痕。
他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這盤棋,牽涉禮法、門風、手足情、兒女意……落子之處,步步驚心。該如何破局?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離開鬆濤院那沉鬱的氛圍,蘇紅蓼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彷彿要逃離什麼。綠芽小跑著跟在後麵,懷裡抱著藥箱,大氣也不敢出。小姐身上那股子低氣壓,比書局虧了本錢時還要重。
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她好像終於踏出規矩和束縛的門檻。
蘇紅蓼走在漸漸亮起稀疏燈火的東市長街上,緊繃的肩背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
“小姐,馬車就在前麵。”綠芽提醒她道。
“我……想一個人走走。”蘇紅蓼道。
晚風帶著初夏的熱意拂過麵頰,吹散了書房裡殘留的沉水香和某種令人窒息的、未宣之於口的情愫。
她刻意不去回想崔觀瀾那雙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眼睛,不去想他掌心那道猙獰的傷口和滲出的鮮紅。可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地回溯。
梅月街那驚鴻一瞥——他勒馬僵停時挺拔卻孤絕的背影,他因本能想救她而撞向馬鞍的悶響,他指縫間蜿蜒流下的血……那抹刺目的紅,此刻彷彿烙印在她的腦海中上,揮之不去。
書房裡,他褪去了探花郎的華服,隻著青色素袍坐在暮色裡,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喚她“紅蓼”時聲音裡的沙啞和緊繃,他抬起又頓住的手……還有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灼熱的、洶湧情感……
蘇紅蓼不敢想下去。
這不就是她筆下最極致的情感拉扯名場麵嗎?
她作為一個“破文”寫手,還有什麼不懂的?
“崔觀瀾。”蘇紅蓼在心裡無聲地咀嚼著這個稱謂,舌尖泛起一種陌生的、微澀的滋味。
曾幾何時,這三個字代表的是崔家刻板的規矩,是母親改嫁後她必須麵對的、帶著隔閡的“外人”,是那個永遠端著架子、讓她覺得拘謹甚至有些厭煩的崔二公子。更是她筆下設定的種馬男主。
她從厭棄、害怕、不斷逃離,到改觀、可以可有可無的接近……
然後是鑒閱司的建立,不得不說,她甚至有些感激這個與眾不同的崔觀瀾了。
可今天,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想起他掌心傷口的位置——死死抵壓在前朝公主儀仗馬鞍特有的、剛硬如刀的鞍韉上。守節三年……何嘗不是另一種枷鎖?而他為了穩住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掌撞了上去。
這份心意,沉重得讓她心慌,也……莫名地讓她心底某個堅硬的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小塊。那一直盤踞在心頭的“討厭”,竟像烈日下的薄冰,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帶著酸澀和茫然的陌生情緒。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刻板的“崔二公子”軀殼之下,似乎藏著一個她從未真正瞭解過的崔觀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