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卿留
渭水河一帶的人群像一鍋沸水,咕嘟嘟地翻騰著。
梅月路起始一直到坡子街這一條路,人潮擠得密不透風,汗味、脂粉味、塵土味混著新印書冊的油墨清香,一股腦兒往人鼻子裡鑽。
蘇紅蓼站在自家書局新掛出的“狀元巡遊特惠”布幡下,額角沁著細汗。她目光銳利,緊盯著夥計們搬書、吆喝,心裡撥著算盤珠子——今日人流鼎盛,是書局販賣的大好時機。
崔承溪和蘇紅蓼其實早早得了信兒,知道今年殿試被女帝點中的三元分彆是江淮狀元蔣楠琺,蜀川榜眼姚治興,明州探花崔觀瀾。他們家的二哥哥,已經名聲大顯,今日便要跟著狀元郎一同在明州城東西遊街。
可就在這種時候,蘇紅蓼居然不是第一個關注崔觀瀾什麼時候來,有冇有女子衝著他丟花,反而提前準備好了這種促銷道具,實在崔承溪都忍不住要吐槽她幾句。
“四妹妹!你什麼時候做生意不好,偏偏要選這個時候!”
怎麼了?流量一閃即逝,抓住流量才能抓住變現契機。
蘇紅蓼完全不理會崔承溪,大大方方給了胡進一個硬殼紙筒做的擴音器。
隻聽胡進在那邊順著人流張羅著:“哎,瞧一瞧,看一看呐!溫氏書局最新話本《繞指柔》,火遍明州城!今日特價!僅需四十文!”
果然,人群中有人聽聞特價。
又有人在一旁道:“咦,平時都是半形銀子一本,今日隻要四十文?”
“四捨五入,那跟白給有什麼區彆!”
“買買買!小二,給我來一本!”
“我也來一本!”
“我也……”
吵吵嚷嚷的購書聲中,董掌櫃算盤珠子撥出了火星。
很快,遠處,鑼聲、鼓聲、嗩呐聲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蓋過了路上所有的嘈雜。
人群驟然爆發出更高亢的聲浪,無數手臂揮動著,無數腦袋攢動著,像一片被狂風吹倒的麥田。
“來了!來了!”
“探花郎!看探花郎!”
蘇紅蓼被洶湧的人潮推得一個趔趄,後背重重撞在書局的廊柱上。
她蹙緊眉,穩住身形,目光終於穿過攢動的人頭,投向那喧囂的中心。
三匹高頭大馬,披紅掛綵,緩緩行來。
狀元蔣楠琺、榜眼姚治興在前,被無數豔羨的目光和拋灑的鮮花包圍。而稍後半個馬身的,便是崔觀瀾。
他穿著嶄新的探花大紅袍,金線在午後的陽光下刺目地閃爍。他端坐馬上,身姿挺得筆直,臉龐卻微微垂著,帽簷兩側垂下的帽翅隨著馬步輕輕顫動,像兩片被無形絲線束縛的蝶翼。那張臉依舊清俊,嘴角含著少見的笑容,更添了幾分貴氣與喜慶之意,隻是依舊挺直的後背,微微呈現出一種被規矩層層包裹後的僵硬。
蘇紅蓼的心底,習慣性地浮起一絲極淡的厭煩。又是這副樣子。崔家的規矩,崔家的門風,崔家那套刻在骨子裡的“端方持重”,一絲不苟地刻印在崔觀瀾身上,如同他此刻纖塵不染的衣袍,永遠拒人千裡之外。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崔府那間肅穆的書房裡,如何被那些古板的老夫子們一遍遍打磨掉所有棱角與鮮活。
遊街的隊伍,本該沿著既定路線,如潮水般流過梅月街,奔向渭水河那邊更熱鬨的坡子街。然而,就在隊伍堪堪行至溫氏書局那醒目的匾額下方時,那匹馱著崔觀瀾的棗紅駿馬,四蹄彷彿被看不見的釘子釘住,竟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馬兒不安地刨了刨前蹄,打了個響鼻。它身後的喧囂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凝滯了一瞬。
蔣楠琺和姚治興詫異地回頭望來,隨行的禮部小吏更是急得額角冒汗,湊近低聲催促著什麼。
“探花郎,走啊!要耽誤時辰啦!”
崔觀瀾置若罔聞。
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
那雙一直平視旁人的眼,此刻卻藏著深意看了過來,像兩道沉靜而執拗的溪流,穿透喧嚷的人群,直直地落在蘇紅蓼身上。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沉重得讓蘇紅蓼心頭莫名一悸,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漣漪無聲擴散。
“怎麼回事?”
“探花郎怎麼停了?”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好奇的目光在崔觀瀾和溫氏書局之間來回逡巡。
蘇紅蓼被這目光釘在原地,下意識地想避開。然而就在她偏頭的瞬間,身後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撞來!是幾個被擠得失了分寸的孩子,嬉笑著往前撲。她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踉蹌撲去,眼看就要狼狽地摔倒在馬蹄之前!
驚呼卡在喉嚨裡。蘇紅蓼慌亂地抬頭,目光正撞上馬背上的崔觀瀾。
電光火石之間,她清晰地看到——
他握著韁繩的手,那隻骨節分明、本該安穩控韁的手,猛地向她的方向一探!五指瞬間張開,指節因為用力而繃得慘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那是一個完全出自本能的、想要隔空抓住她、穩住她的姿態!
可這動作隻完成了一半。
崔觀瀾的身體剛因那急切的前傾而離開馬鞍幾寸,一股無形的巨力便狠狠將他拽了回去。他的腰腹猛地撞上馬鞍的前橋,發出一聲沉悶的、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撞擊聲。蘇紅蓼的視線,被他那隻僵在半空的手死死抓住。她看見那緊緊攥住韁繩的掌心,正死死抵壓在馬鞍前橋一處凸起的、繁複的鞍韉,那鞍韉專為皇家儀仗所用,線條剛硬銳利如刀鋒。
一掌撐上去,極易受傷。
“這鞍韉,是我當日為昭月和你的婚禮準備的。一直不曾送出去。今日是你高中之日,亦是人生大喜之日,便贈與你遊街而行吧!”
出行前,女帝將一副獨特的馬鞍與鞍韉、馬鞭三件套贈與崔觀瀾。這是另外兩位高中的學子都不曾有的待遇。
似乎預示著女帝心中的遺憾,隨著這份禮物的送出,而徹底放下。
可誰曾知道,正是這一幅曾經代表著與皇室聯姻的禮物……反而在他護住蘇紅蓼的時候,傷了他。
一絲鮮紅,正極其刺眼地從他緊握的指縫間,蜿蜒滲出。
那鮮紅的血痕,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蘇紅蓼的眼底。
她站穩了,人潮的推搡彷彿瞬間退到了遙遠的地方,所有的喧囂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她定定地看著那隻手,看著那抹刺目的紅,看著他因劇痛而驟然抿緊的薄唇和額角瞬間沁出的冷汗。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強行吞嚥下那聲幾乎衝口而出的痛呼。
時間彷彿凝固了。
蘇紅蓼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那股熟悉的、因他刻板守禮而生的厭煩,在這一刻,竟奇異地被另一種陌生的情緒衝散了。
混亂中,禮部小吏終於擠到了馬前,焦急地扶住馬轡,連聲催促。
“好了好了,冇事啦冇事啦。探花郎,冇受傷吧?這……這出行見血,不吉啊……你這位姑娘也是……”
那小吏並不知悉崔觀瀾和蘇紅蓼的關係,張嘴就埋怨起來了。
崔觀瀾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吸得又急又重,彷彿要將這所有的喧囂都吸進肺腑,再強行壓下。他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那隻受傷的手從銀線上移開,重新握穩了韁繩,指節依舊泛著用力過度的白,那抹血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冇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冇有再看蘇紅蓼,手中猛地一抖韁繩,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走!”
棗紅馬似乎感受到主人壓抑的痛楚和決絕,揚蹄前行,重新彙入遊街的隊伍。人流再次湧動起來,推著蘇紅蓼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退回到書局屋簷投下的那片陰影裡。
蘇紅蓼第一次覺得崔觀瀾的舉動,讓她有了一絲內心的慌亂。
她深深呼吸幾息,平複了心情之後,這才把目光追隨著那抹在人群中逐漸遠去、越來越小的紅色背影。那挺拔的、此刻卻透著一種近乎孤絕的僵硬的背影。
掌心被刺破的地方,一定很疼吧?蘇紅蓼下意識地攥了攥自己垂在身側的手。
“那馬鞍,不是皇家特有的製式紋樣嗎?”崔承溪對圖案格外敏感,喃喃說了一句什麼。
“是啊!”人群中有知情者道:“女帝把當年昭月公主備嫁的三件套賞給了探花郎,還說昭月公主心意已了,從此探花郎嫁娶自由了。”
進入感情戲就好了,等了很久啦
謝謝耐心的等待嗚嗚嗚。後麵又會回到主線。當然感情戲會間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