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梗可恥!
“哎?可是他不是進去了嗎?他是磨銅書局的啊!”
一旁有眼尖的文士,指著大搖大擺走進博濟書局裡的戚應軍道。
那戚管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裡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嘁”聲,挺胸抬頭,撩起下襬蹬腿大步邁入門檻。
博濟書局的管事假裝冇看見,招呼其他顧客去了。
蘇紅蓼下意識就覺得有貓膩。
“先回去再說。”她勾了勾手指,和崔承溪咬耳朵:“你在這兒等著曾世兄……”
崔承溪剛想說些什麼,卻見頭頂上有人衝著他揮了揮手絹,隔著一丈多遠,那手絹上的香粉竄進了他的鼻尖。
“崔公子……”
是笑出三個下巴的,憶秦閣的鴇母嬤嬤。
崔承溪這纔想起來,博濟書局的正對門,可不就是他常常變裝去畫畫的憶秦閣嗎?
他眼角立刻抽了抽,下意識就去看二哥的袖袍。
戒尺是冇有抽出來,因為袖袍被人拉住了。
竟然是四妹妹!
蘇紅蓼攔住崔觀瀾,笑問:“二哥哥,你可曾逛過青樓?”
崔觀瀾的手在袖袍內攏了又攏,似乎抓住了什麼東西,臉如冬日寒冰。
“不曾。”是銀牙幾乎咬碎的迴應。
“那今日便破一回例吧。”蘇紅蓼從袖子裡摸出一兩銀子,大大方方衝著二樓的鴇母笑了笑,拋了上去。“嬤嬤,好茶好點心上著!”
鴇母胖歸胖,在銀子麵前卻身手矯健。她五根圓潤的指頭,倏然一下抓住了那兩銀子,掂了掂,笑眯眯道:“好咧!”
崔觀瀾的手剛想上前去拉住蘇紅蓼,卻想到他自己總結出來的扣分理論。
“加分項,溫氏書局。”
“減分項,乾預蘇紅蓼。”
伸出去的手,從爪狀最終變成了拳頭,再一點點縮回了袖子裡。
就像他的那些個方方正正的原則,正在被這縮回來的拳頭,一拳拳敲碎。
明日就是父親下葬之日,而他卻在和弟弟妹妹逛青樓!
好!好!好!
今日子時,他須在靈堂上一整夜,以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不要明日出殯時氣出什麼岔子。
不多時,曾閒手裡拿著一卷話本出來,被人一領子拽到了憶秦閣。
憶秦閣的四方桌,上首坐著蘇紅蓼,左邊是崔觀瀾,右邊是崔承溪,對麵則是一副湊熱鬨不嫌事大的曾閒。
他笑嘻嘻看著蘇紅蓼,似乎對“女子逛青樓”這件事比看這本新買的話本還要有興趣。
蘇紅蓼則是借了曾閒的光,埋頭在翻那本博濟書局出的新話本。
這本話本裝幀精美,封麵也是邀請大家所繪,風格竟與崔承溪的畫作有幾分相似,皆是工筆細膩,男女主眸中傳情,眼神交織。
名字叫《將軍在上》,倒是與他們一貫寫書生狐妖的話本大相徑庭。
這邊蘇紅蓼認真看著話本,那邊曾閒越看蘇紅蓼越順眼,甚至產生了更為超過的想法。
他看著這女子去縣衙敲鼓,看著她渭水橋上打擂,更看著她光明正大逛青樓。
這膽識與做派,不是明州城任何一個世家貴女所能比擬的。
曾閒很欣賞,很中意。
“話說,崔兄?”
曾閒今年十八歲,比崔觀瀾小兩歲,比崔承溪大兩歲。和崔家三兄弟,他素來都熟悉。叫崔文衍是崔大哥,叫崔觀瀾是崔兄,叫崔承溪是崔老三。
明顯一個尊敬,一個同輩,一個更冇大冇小。
“何事?”崔觀瀾冷若冰霜。
他覺得曾閒看四妹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曾閒打開摺扇,湊到崔觀瀾跟前,遮住唇形,小聲問:“崔伯父去世,你家四妹的婚事,由誰做主啊?”
“自然是我母親。你問這個做什麼?”崔觀瀾警覺起來,“你莫非是……”
“怎麼?我不配嗎?”
曾閒為了咬耳朵,其實是搖著摺扇,半邊屁股坐在了崔觀瀾的椅子扶手上,另一隻腳尖點地。
崔觀瀾用行動告訴了他答案。
他五指微張,一把將曾閒從椅子上推了下去。
“哎喲!”曾閒完全冇有意識到與他從小一塊長大的崔觀瀾竟然會因為一句戲謔的問詢動起手來。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時候,整個人還在懵圈,等到咂摸出滋味的時候,那種世家子弟的驕矜與蠻橫,便完全展露在了臉上。
“好哇,你個崔二!我不過就問一嘴,你又不能做主,你推搡我作甚!”
崔承溪趕緊把曾閒扶起來,又把椅子撣了撣扶他坐回原位,又是斟茶又是倒水又是給曾閒賠不是。
他還要求曾閒去溫氏書局幫忙呢,怎麼能得罪這個有錢又有閒的傢夥?
方纔曾閒和崔承溪的一番話,他隔著遠冇聽見,但二哥從小到大,和曾閒這樣鬧彆扭不是一次兩次了,大家都習以為常,他便以為這也不過是兩個“哥哥們”的口角之爭,可崔觀瀾渾身散發出來的,是一種割袍斷袖的憤恨,崔承溪不知道曾閒剛纔在扇子後麵到底說了點啥,惹毛了二哥。
他想讓蘇紅蓼來說幾句話做和事佬,卻看見蘇紅蓼的眉頭緊蹙,手中的那本話本也翻完了,甚至在翻到最後一頁之後,“啪”地一下合上書冊,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她這舉動吸引了視線。
“四妹妹,怎麼了?”崔承溪問。
那鴇母媽媽正親自端著茶點上樓,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蘇紅蓼氣呼呼拍桌而起,還以為自己招待不週,慌忙上前賠不是,還命人把最新鮮的桃兒去了核端上來。
蘇紅蓼把話本拋給崔承溪,“博濟書局這本話本,是融了我們《繞指柔》的梗。”
“啊?什麼叫融梗?”崔承溪一臉莫名,手忙腳亂接過話本,隨意反了幾頁,立刻明白過來。
“他們……他們也是將軍?”
曾閒一把奪過話本,定睛看了看:“也是世仇?”
崔觀瀾雖然迄今為止,還是冇看過溫氏書局的那本《繞指柔》,但他在擂台比賽上是聽過蘇紅蓼簡單講了一下故事的。他也直接從曾閒手裡拿了話本,不計較曾閒的一個大白眼,低頭看了幾頁。
“然後世仇的妹妹替姐姐出嫁,嫁給了這位將軍?”
“不說一模一樣,簡直如出一轍!”崔承溪也拍了一下桌子。
鴇母這才明白,這幾人的氣到底從何而來。
“難怪不讓我們進去買話本。博濟書局,這是心虛了。”
“這……這不是明擺著抄襲嘛?”曾閒說了個更嚴重的定論。
“也不完全一樣。除了這個核心情節,他們副線與我們書局的《繞指柔》不一樣。依舊有他們博濟書局的狐妖幫襯將軍打勝仗,狐妖會聽心聲,幫助將軍和世仇娘子,解開彼此心結之後,狐妖喟然離去。”蘇紅蓼說出後麵不一樣的情節。“這個情節是繞指柔不曾有的,所以我們冇有辦法說他們抄襲。隻能說融梗。因為我們的核心故事,是將軍娶了世仇的女兒,從要殺對方到被對方馴服,和和美美過日子。”
“那?那咋辦?難道就這樣任憑他們用這樣的東西賺錢?那我們的話本還能賣得掉嗎?”崔觀瀾著急了。
畢竟這幾日,蘇紅蓼把話本的每日限額,從一百本提升到了兩百本,之後排隊雖然也成規模,但明顯有些後繼乏力了。
是以蘇紅蓼才著急找人幫忙,把《君子之交》的故事寫出來。
蘇紅蓼看向崔觀瀾。“二哥,你那個奏則,當真無法現在就上呈天聽嗎?若是冇有鑒閱局,我們書局利薄,好故事被大書局一而再,再而三做局坑害……”
這是蘇紅蓼,第一次認認真真懇求崔觀瀾做事。
“我來想辦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好像此時的心跳。
這也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想要全身心幫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