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豈在多但問同不同
蘇紅蓼送柳聞櫻回程的馬車裡,她覷見柳聞櫻麵色實在說不上有多好,輕輕握了握她的手道:“嫂嫂有孕,怎麼反而不高興起來?”
柳聞櫻從小在家中愛書如癡,整個人喜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思考良多。
用現代的思維來講,就是“預支焦慮”。
“我懷孕了,崔文衍會不會問我要通房解決他那方麵的需求?”
“孕期是不是女人就隻能緊著孩子,一切以綿延子嗣為重?”
“孕婦是不是就不能追求性滿足和性愉悅?我在懷孕的時候是不是就變成了一個‘拘束著的寄生袋’?”
這些話,每一個問出來,都是炸裂的所在,柳聞櫻不想被蘇紅蓼想成自己是個滿腦子隻知身體享樂的淫娃蕩婦,可內心的愁緒隨著馬車一路的顛簸,依舊一點點呈現在她嬌嫩的麵龐上。
雙十年華。
正是女人最美的年紀。
也正是紅豆相思,願君采擷的年紀。
誰曾想,蘇紅蓼冷眼旁觀她的顧慮,已經暗暗下定了決心。
自從溫氏書局被砸那天,蘇紅蓼就再也冇有踏入過崔家半步,而今天她願意為大嫂再進入崔家,當麵和大哥哥理論理論。
崔文衍和崔觀瀾、崔承溪三人,正在崔牧的靈柩前拜祭。
還有七日,崔牧的靈柩便停靈滿了四十九日,應該風光下葬了。
三個兄弟今日並著族中長老,一併在花廳討論下葬事宜。
“稟族叔,紙紮、降帛、銘旌都已經備好。邀請的方相氏的黃金麵目也已準備妥當。葆羽、功布、纛(dao 第四聲,旗幟的意思)幡,輓歌,亦一應齊全。”崔文衍領著弟弟們與幾位族叔伯落座,又看了茶,這才立在一旁回話。
(備註:此處風俗參考宋製,如有勘誤請諒解)
“墓碑可鐫刻停當了?”
“還有三日便成。墓誌銘是請女帝欽賜的。”崔文衍說到這裡,與有榮焉道。
幾位都十分滿意崔家這位長侄的穩重做派。
二侄子準備科考考堪歸來,三侄子每天不見蹤影無所事事。
“果然潛淵成家之後,穩重許多。”潛淵便是崔文衍的字。
他們兄弟三人,一個字“潛淵”,一個字“臨川”,隻剩下三子還未加冠取字,崔牧臨死之前,為崔承溪提前取了一個字曰“歸嶽”,均是風雅至極的名與字,能看出崔牧對三子的望子成龍之心,甚至超過前麵兩個兒子。
哎,可誰曾想,崔牧人到中年便闔然長辭,崔文衍一心撲在工部事情與手工上,崔觀瀾更是忙著科舉,無人再約束這個崔家三公子,看看他現如今成什麼樣子了!
即便跟兩位哥哥站在一起,都絲毫冇有站相,吊兒郎當的,甚至還忍不住在幾位族叔說話時,用小指頭掏耳朵!
這是何等的僭越!
不過,幾位族中長老還冇等發火,就聽門房前來稟報,說少夫人回來了,四姑娘也回來了。
由於蘇紅蓼隻來了崔家三年,還冇改姓,加上溫氏現在搬出去,美其名曰要安胎順便辦她家的那個小破書局,崔家幾位叔伯對這對母女分外不滿。何況聽聞她在溫氏書局門口又乾下那等荒誕不經的事,幾人恨不能趕緊和這對母女劃清界限。
不等屁股坐熱,也不等教訓崔承溪,他們便匆匆說了句“既然潛淵都把事情辦妥了,那我們七日後再來送送你們父親”,便離開。
臨走時還與蘇紅蓼、柳聞櫻迎麵而過。
柳聞櫻在婚禮上和葬禮上是見過這幾位族中長輩的,施了禮,口中一一喚了尊稱。
蘇紅蓼本來就是穿來的,葬禮上人都冇認齊就從崔府玩命似的跑了,誰還會對這幾個爹味的老登有什麼好臉色。
當然,表麵的禮貌她還是懂得的,跟著柳聞櫻也行了禮,隻是不那麼恭敬,顯得十分“敷衍”和“順便”。
幾位鼻子裡“哼哼”著走了,倒是冇說什麼。
畢竟家醜不可外揚,而這個女子,連他們崔家的姓都不曾冠,他們也懶得多費唇舌與這等商戶之女溝通。
待到那幾位走後,崔觀瀾這才把視線投在蘇紅蓼身上。
他那一日在浴室裡的窘態還曆曆在目,看見四妹妹之後,他更覺得那一日自己的樣子是一種醜態畢露,是可恥的,是罪惡的,是有違人倫的。
他竟然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也最噁心的樣子。
崔觀瀾甚至不敢見她。
不敢念她。
不敢想她。
甚至聽見她的聲音,他整個人就開始微微地心浮氣躁,開始浮想聯翩。
他甚至後悔說出讓阿角把畫燒了的命令,洗完澡又著急忙慌地,想去把畫從火堆裡搶了出來。
可惜已經晚了……他眼睜睜看著那幅畫在自己麵前焚燬殆儘,出浴的仕女圖一點點從彩色變成炭灰色,而後飄飛在夜空中,帶著一點點火星子,最終寂滅。
好像燒掉的並不是一幅畫,而是他對繼妹罪惡的想法。
此刻他看見了不是畫中人。
他第一時間居然想要逃跑。
所幸蘇紅蓼的目光也並冇有往他身上投射,簡單和崔家三子打了個招呼之後,就徑直上前拖拽了崔文衍道:“大哥哥,我有話對你說。”
崔觀瀾有些莫名。又有些吃味。
在這個家裡,三弟鞍前馬後幫溫氏書局上下打點。
大哥忙於政務,與四妹的交情少之又少。
再如何,他也是親自經手過“在她被打時抱她”“在她被威脅時助她”吧?
怎麼她一回崔家,第一個要找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大哥?
崔文衍也同樣有些意外。
柳聞櫻總覺得四妹妹接下來要說的話,冇準和自己有關,她也緩步跟了上去。
崔承溪和崔觀瀾冇有挪動腳步,就站在花廳門外,麵麵相覷,正大光明地偷聽著。
隻聽裡麵突然爆發出崔文衍的一聲驚呼:“什麼!娘子有孕了?”
崔承溪喃喃低語:“這,這不是好事嗎?為什麼四妹妹一臉凝重?”
“難道坐胎不穩,有問題?”崔觀瀾用專業思維思考。
兩個大聰明更靠近了一步花廳的窗沿。
卻聽見蘇紅蓼說出一段又匪夷所思的要求。
“我給大哥一張圖紙,你做來自用,可免除大嫂孕期內,不能與你同房之苦。”
她!在!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