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小姑體己話
老實說,席麵上,蘇紅蓼對誰都有些陌生,唯有這幾日一起趕工抄書、共渡難關、任勞任怨的崔承溪比較熟稔,他甚至共享了一個自己的秘密給蘇紅蓼,這是過硬的交情了。
除此之外,上次她被縣令挨板子的時候,大嫂柳聞櫻挺身相護,在打擂台的時候她還看見大嫂領著大哥來捧場,高高興興買了自己的書,甚至就在此刻,瀟湘閣的席麵上,還能看見《繞指柔》這本話本子就堂而皇之地放在大嫂的手邊。
蘇紅蓼想到此處,主動倒了一杯水酒,起身敬大嫂:“大嫂,我敬你。感謝一而再,再而三為我捧場,助我發聲,還為我安排慶功宴。我先乾爲敬。”
崔文衍比自己被敬酒還高興,陪著柳聞櫻,一併與蘇紅蓼喝了一杯。
崔觀瀾深深看了一眼蘇紅蓼,眸色裡藏著一抹自己也說不分明的東西。他站起身,修長手指執起玉杯。
滿室燭光映照之下,指尖與玉色融為一體,他的容色與風姿亦更甚平日。
即便蘇紅蓼再不待見他,也不得不客觀地在心中讚歎一句“此獠實在好看”。
隻聽他道了一句:“四妹,我也敬你。”
敬她在送考時說得那番祝福之語。
敬她在縣衙說得那番發展書局的肺腑之言。
敬她莫名其妙打破了他心中的成見,讓他一點點開始審度自己是否對家人太過嚴苛,而少了溫情。
蘇紅蓼勉強站起來,與崔觀瀾碰了一下杯,正當她想一口飲儘的時候,手冇來由一抖,她竟把酒灑了一身。
很難不說是故意的。
“要我和你心平氣和飲酒,休想。”
蘇紅蓼裝作手忙腳亂擦酒漬。
崔觀瀾眼神落寞,放下酒杯。
“啊,這……”柳聞櫻反而比她先著急起來:“四妹,這雅間中設有更衣之所,你隨我來。”
蘇紅蓼點點頭,跟著柳聞櫻起身去了一旁有竹筒潺潺引水而來的隔間。
崔文衍狐疑看著二弟的神情,眼中有一抹古怪一閃而過。
崔承溪不愧是常出冇憶秦閣的氣氛組擔當,立刻舉起酒杯衝著兩位哥哥道:“二哥,我敬你一杯,祝榜上有名,旗開得勝。大哥,你不說兩句嗎?”
崔文衍笑道:“以二弟的學識,我從不擔心他會落榜。”
三人共飲,這才把剛纔蘇紅蓼潑酒的冷場局麵給暖了回來。
“話說回來,三弟,你可不能再這麼玩鬨下去了。過了七月你該滿十七了吧?父親雖然不在了,我這個長兄也要開始幫你相看合適的婚配了。若你依舊這麼不務正業,明州城恐怕冇有家世相當的姑娘願意嫁給你了。”崔文衍開啟了長兄碎碎念模式。
崔觀瀾耳朵微動,大哥跳過了自己,直接要給三弟說媒。說起來自己為公主的守孝,約莫也要到期了……屆時也不知道人生大事何去何從。
燭光搖曳著,崔氏三兄弟各有自己的思量。
崔觀瀾心念不知道為何飄到了隔間那頭。
一個少女的影子映照在上麵,釵環微動,亦不知道是誰的心動。
隔間內,柳聞櫻幫蘇紅蓼弄乾淨了被琥珀色酒漬沾染的鵝黃衣裙,這纔看著蘇紅蓼,有些懇切地開口道:“四妹妹,這本《繞指柔》的作者到底是誰?還有那本《寡妻》的作者,是女子對不對?我從未見過這樣大膽又敢於說出自己訴求的女子,若是方便,可否介紹我們一聚?”
蘇紅蓼從未與大嫂如此親昵又交心地交談,見她麵色酡紅,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眼神赤忱,活脫脫像一個現代追星的小女生,突然就生起了逗弄大嫂的心思。
“不瞞大嫂說,這兩位作者,皆是男子。隻不過仿造女子口吻,行那灑脫之事……”她的尾音微微揚起,有些俏皮,又有些促狹。“若是大嫂不計較男女大防,約他們出來聊聊,也不是不行……”
她一邊說,一邊看著柳聞櫻的麵色從酡紅轉為詫異,而後慢慢震驚,最後臉色煞白。
“不用了,不用了。衣裙已經好了,四妹妹快出去繼續吃席吧。”
柳聞櫻覺得隔間裡的氣氛詭異,一心想要離開,卻被蘇紅蓼一把抓住。
“大嫂,我逗你呢。”蘇紅蓼掩嘴一笑,“《寡妻》的作者,董掌櫃一直冇有告訴我是誰,不過看那蘭心蕙質的筆觸,我估摸著也是名女子無疑。至於《繞指柔》的作者,雖然以將軍視角寫下故事,可實打實的是為女子發聲,當然是女子啦!”
柳聞櫻這才後怕地拍了拍胸脯,嗔怪地看了一眼蘇紅蓼,甚至有些氣不過,直接伸出一根青蔥玉指,點了一下蘇紅蓼的頭。
蘇紅蓼故意偏了偏腦袋,往一旁趔趄了幾步。
柳聞櫻道:“你個促狹的。”
蘇紅蓼有些疑惑開口:“嫂嫂為何偏偏想要結識這兩位?”
柳聞櫻把前些日子,史虞的夫人張鳶生女後,邀請她與傅嫻、金夫人打葉子牌的事情都說了。沉吟了半晌,乾脆把方纔等他們用膳時,自己對崔文衍的一番言談也說了。
“聽你在縣衙堂前的一番陳詞,我便覺得你是這世間與眾不同的女子。雖然你依舊待字閨中,但我知你懂得甚多。”柳聞櫻將略帶冰涼濕潤的手,抓住了蘇紅蓼的手,表情為難卻又認真,似有千萬鈞的話語要與她分享。
“如果,我暫時不想要孩子,隻想體會那種快樂,你會覺得,我是個輕浮且下作的女子嗎?”
蘇紅蓼眼睛睜大,捂住嘴。
柳聞櫻見她這副模樣,眼眸下垂,輕輕放開握住蘇紅蓼的手。
“果然……是我……太僭越了嗎?”
蘇紅蓼搖搖頭,她剛纔的震驚神色,並不是想從根本上否認柳聞櫻的作為,而是作為作者,她從冇有想過在書中,竟然能遇見這樣自發產生意識,並且非常具有現代思想的女子!
她見柳聞櫻誤會了自己的反應,立刻主動將柳聞櫻的手握回來,還在掌心拍了拍。
“大嫂,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很高興你能對我袒露心扉。這是女子極為私密的事,你願意對我開口,定是對我極為信賴。我支援大嫂!”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看一塊璞玉一般看著柳聞櫻,倒把這個大嫂看得麵紅耳赤起來。
柳聞櫻蕩了一下手中的絹帕,“快回去吧,菜都要涼了。這事兒,回頭我們尋個私密之處,細細說來。”
“好。”蘇紅蓼歡快點頭。
等到柳聞櫻與蘇紅蓼回到席間,崔文衍頓時覺得,方纔還有些慍怒的妻子,不知道為何突然又眉目間輕鬆如許。
不知道四妹與她說了些什麼,看來女人還是需要多與姐姐妹妹說說體己話。
崔文衍如是想著,絲毫冇有覺察到妻子的生氣之源,便是他自己。
“對了,大哥。”蘇紅蓼眼睛忽閃忽閃的,輕輕扯了扯崔文衍的袖子,露出一個要做壞事的笑容。
“何事?”崔文衍與這個小妹相處不過三年,偶爾與她有過一些贈玩具贈吃食的舉動。除此之外,其實並冇有很深的兄妹情。
溫氏書局的這一係列舉動,讓兄弟三人都對這個一直以來藏在溫氏背後的繼妹刮目相看。
是以,崔文衍覺得,如果四妹有什麼難處,他一定竭儘全力相幫。
蘇紅蓼遞給他一張設計圖。
崔文衍狐疑接過。
“這是什麼?”
蘇紅蓼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