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無好宴
去往瀟湘樓的路上,需要穿過中軸線玄武大街。
已經未時一刻,玄武大街上有一群穿著盔甲的女兵,正在整齊有序地巡邏。
蘇紅蓼掀開馬車的窗簾饒有興趣地看著這群自己設定的女衛士,露出一抹欣賞的微笑。
誰會不愛這樣的世界啊?
女帝治國。女子與男子同樣擁有做官的權利。
女子從戎,女子衛國,這個世界裡,女人有著不亞於男人的權利。
男子入贅需要為死去的公主守孝。
但男子的父親去世,他卻可以不用丁憂而參與科舉考試。
家中男子長輩的死亡,並不影響小輩們的娛樂活動。
隻是,一些在社會裡約定俗成的規矩,亦摻雜在這些新思想的幕後,成為人們思想矛盾的另一麵。
蘇紅蓼想到這裡,一邊歎息自己的創作果然有侷限性,一邊決定繼續在這個世界裡爭取女性有閱讀和書寫的自由。
***
瀟湘閣內,柳聞櫻對著幾碟冷菜,低頭翻閱著剛剛從擂台上買的那本《繞指柔》,心緒翻湧,竟不覺時間流逝。
跑堂的小兒來催促了好幾次,問什麼時候能上熱菜,崔文衍總笑著回答他:“再等等。”
畢竟是明州城裡有名的世家崔府宴請,再說這間雅座的錢也被崔府關家付過了定銀,小二不再多說什麼,按照吩咐離去,還時不時幫忙在門口張望著,看看崔府的馬車什麼時候在街口出現。
看罷這本書,柳聞櫻合上書頁,依舊久久不能平靜。
她低頭看了一眼茶盞,裡麵琥珀色的茶湯已經冷了,但柳聞櫻渾身的熱忱被書中文字點燃,此刻隻想用些冰爽的,壓下身體中的燥熱。
崔文衍見狀,十分體貼地上前,依舊給她倒了一盞未溫的茶,道:“冷茶傷身。”
柳聞櫻眨眨眼道:“今日我不是已經喝了冰飲子了?”
“那不一樣。”崔文衍道:“那時候正值午時,偶爾喝些涼爽的解解暑氣。可現在已經未時,再飲生冷,我怕你腹內寒涼……觀瀾素來通曉岐黃之術,一直告誡我,想要坐胎,母體必須溫養……”
柳聞櫻最近看完這兩部溫氏書局的話本,又加上出了史虞納妾,閨蜜張鳶在床笫一事上,隻知生育,不知愉悅,乍聽聞丈夫拒絕她喝冷茶的原因,竟然也是因為“生育”問題,而不是她是否喜歡,是否愜意,是否需要。
她頓時將往日的溫柔繾綣收了收,道:“可是……我並不想近期有孕。”
她為了等崔文衍,在家中守了三年待嫁,從十七歲等到了二十歲,算起來幾乎是個老姑娘了。
而崔文衍也已經二十有二。
照理說,他們這一對青梅竹馬的少年夫妻,恰是生育的黃金時期,可柳聞櫻才嫁進來兩個月,剛剛感受到那種上不用服侍公公婆婆,下不用養育稚兒的自由環境。她可以隨時隨地去與閨蜜遊玩,賞花,打葉子牌,甚至可以讀那些在柳家不能看的“禁書”。崔家長嫂,無人管束的生活,簡直是京城貴女圈人人羨慕,卻又人人嫉妒的存在。
無數人見她便讓她趕緊生。
認識的。不認識的。三姑六婆,遠房親眷,甚至常去買糕點的店鋪老闆娘,都言語間打探她的“好訊息”。
可柳聞櫻剛剛纔從《寡妻》的那本書中,咂摸出了真正男女歡娛的快樂。
原來這件事不僅僅隻是能生孩子。
原來陰陽交合還有四肢百骸的放鬆與陶醉。
原來她會渾身顫抖,腳趾間都繃緊卻又欲罷不能地承受。
原來她能夠擁有的,遠比這件事本身帶來的責任要更令人歡喜。
她想要開發出更多的可能性。
她想和這位明顯與自己同頻的丈夫一起探索。
可……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她所謂的“同頻”,完全是個誤解。
她本以為他不介意自己胳膊上的傷疤。
他與旁的男人完全不一樣。
他在那件事上,甚至會關注她的感受,想要與她同進退。
但除此之外,他竟然與其他男人……無甚分彆。
柳聞櫻的愛戀之心,一下子散去了,她輕輕笑笑,冇有阻止丈夫的好意,而是認命地飲下那杯溫熱的茶。
崔文衍似乎察覺到了妻子的不快,冇有等他說些什麼,崔觀瀾、崔承溪與蘇紅蓼都到了。
“小二,上菜吧。”崔文衍招呼弟弟妹妹們。
柳聞櫻也隻得勉強打起精神,一齊招呼大家用餐。
這間雅間名喚“鑿月聽風”,從門口到進門的圓桌中間,隔著一道屏風,屏風乃是用奇石製成,鑿出了十二枚圓型孔洞,洞內燃著燭火,伴隨著石壁上的投影,便像有十二輪圓月一般映照著主桌。
而屏風的上沿恰好與屋頂打通,夜風吹進來,沿著挖空的石壁,能發出不同節奏的“嗚咽”之聲。
因此得名。
蘇紅蓼很喜歡這個名字和佈置,她並冇有在書裡寫過這個瀟湘樓,也不曾描寫過這樣雅緻的裝飾。一時間看見了,多瞧了兩眼,卻被崔觀瀾察覺到。
“喜歡的話,我可以為你原樣佈置。”他在她身邊輕輕開口,原本是想要用這樣示好的方式,來解除他去考場之前兩人的齟齬。
畢竟他們最後一次說話,還是在她與大家一起,送他去考場的那一天。
而今天蘇紅蓼忙著打擂台,壓根就冇有跟他私下交談過哪怕一句話。
就連剛纔在馬車中,她都隻顧著看窗外景色,正眼都不曾瞧她。
崔觀瀾不是傻子,知道繼妹心底,依舊對自己留存芥蒂。
“不用了。”她立刻拒絕。誰要回崔家那個房間啊!她就蝸居在東區的溫宅裡,躲得離這個傢夥遠遠的纔好。
蘇紅蓼果斷落座,準備開吃。
今天戰鬥了一整天,她餓慘了。
崔文衍暫時坐的是主桌,右手邊是柳聞櫻。崔文衍的左手邊順勢便是崔二少爺,再然後是崔承溪。
蘇紅蓼作為繼妹,坐在了柳聞櫻的下首。
席間,崔文衍無意瞥過妻子擺放在一旁的《繞指柔》道:“我見這畫師的筆力,倒是有些眼熟。不知道四妹妹請的是明州城哪位大家?”
蘇紅蓼的腿,登時被崔承溪踢了一下。
蘇紅蓼一怔,崔承溪又趕緊給她夾了個雞腿,“四妹今日辛苦了,先吃飯,吃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