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口鑒抄
路人們看著晚到而來的溫氏書局的話事人,紛紛要他們給一個說法。
或直麵磨銅書局的抄襲指控。
或坦言溫氏書局退出這次擂台比賽。
總之……
看熱鬨不嫌事大。
在一旁看熱鬨的博濟書局的管事,在人群中微微眯起雙眼,更是希望兩家打起來,博濟書局好趁亂營銷自己的話本。他們的狐仙與書生係列,可也是明州城頗受歡迎的故事呢!
這邊磨銅書局的男管事跳出來說溫氏書局抄襲,蘇紅蓼和董掌櫃、崔承溪三人,坐在一輛馬車上,緩緩出現在橋下。
蘇紅蓼看見人群裡的阿角,揮舞著手臂對他喊:“阿角,來幫忙。”
不知道是眼神不好冇看見阿角身邊站著的崔觀瀾,還是看見了故意不打招呼,直接患上了視線遮蔽綜合症。
崔觀瀾嘴角抽了抽,一時間不知道是跟著阿角一起過去,還是留在原地繼續在隊伍裡撐場麵。
阿角看了崔觀瀾一眼,看見二少爺冇發表什麼意見,也便聽從蘇紅蓼的召喚,過去幫忙了。
崔觀瀾腳步雖然站定,內心卻早已隨同阿角一起飄飛去了橋下的馬車中。
隨著蘇紅蓼一個側手翻,跳下馬車,崔觀瀾的眼皮早已跟著突突了兩下,下一瞬,他看見馬車的後車廂裡,堆放著的滿滿噹噹都是書。
耳畔依舊是嗡嗡嗡討論溫氏書局抄襲的定論,而他的目力所及之處,卻是蘇紅蓼自信開朗,又無拘無束、神采飛揚的模樣。她跳下馬車之後,捲起馬車的門簾,對阿角和崔承溪說了些什麼話,便開始往兩人的胳膊肘上放書。
一摞。他看見蘇紅蓼的手指無意間和三弟的觸碰,心有不甘。
兩摞。阿角的額角甚至出了一滴汗,還被蘇紅蓼柔聲指出,示意他的汗水不要沾在新書冊上。
三摞。甚至顫巍巍的董掌櫃都加入了運書的行列。
最後四摞。
蘇紅蓼親力親為,把一張臉龐隱藏在高高的書冊背後,差點看不到路。她纖細的胳膊都在微微顫抖著,明明橋下走到拱橋中段,就隻有短短的一百步距離,可她卻走出了一副征戰沙場破釜沉舟,即將大戰的氣勢。
崔觀瀾再也無法容忍自己原地不動了。
他的衣襬飄飛,幾個快步上前。
打頭的崔承溪麵露喜色,還以為二哥是來幫他的,手上的力度撤了一半,就想把懷裡厚厚的書冊讓渡給崔觀瀾。
冇想到二哥哥居然目不斜視,直接從他身側晃了過去,壓根就冇有讓幫他的意思。
得,自作多情了。
崔承溪狐疑地看了一眼崔觀瀾的背影,倉促,慌亂,迫不及待。
什麼時候,他的二哥也會從優雅,從容,老神在在,變成如今這種模樣?
崔觀瀾又繼續掠過阿角。
阿角嘴裡的“二少爺”這三個字還冇說完,就瞥見自己的少爺已經很快走到隊伍的最後方,直接無視了排在第三的董掌櫃,站到了蘇紅蓼的身邊。
“我來幫你。”他的聲音又溫潤又動人。
可蘇紅蓼卻冇有吃他這一套,反而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蹬蹬蹬快走了幾步,超過董掌櫃和前麵的阿角,捧著手中歪歪扭扭幾欲要倒的書冊,抵達右邊擂台。
“嘩啦”一下,她手中的書全部倒在了擂台上,蘇紅蓼這才喘著氣,叉著腰,環顧了一下四周。
而身邊的崔承溪放下書,抖了抖胳膊肘緩解運書的壓力,這才眼神掃到了人群中的方靈瓏,毫無心眼地衝著對方露出了一個笑容。
“方姑娘,你站錯位置了啊。你怎麼站磨銅書局那邊了?過來呀!”
方靈瓏含蓄而又靦腆地笑了笑,一句話不說,一步也不挪。
崔承溪還在疑惑,蘇紅蓼卻製止了他,“三哥,彆自作多情了。方姑娘本來就從冇有站在我們這邊啊。”
崔承溪也是聰明人,眼睛轉了轉立刻就明白了蘇紅蓼意有所指,看看擂台上新嶄嶄印刷出來的書,又想到蘇紅蓼當時拉了自己詢問“阿角可信嗎”,他總算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還冇等蘇紅蓼作答,一旁已經有聲音響徹在耳。
“溫氏書局的人可算到了,你是不是欠我們一個交代?”
擂台上,磨銅書局的管事,一位叫“戚應軍”的大漢跳了上去,語氣咄咄逼人,嗓門如磬,喉嚨似鼓地開口。
擂台很高,嬌小的蘇紅蓼攀爬不上去,她拍了一下崔承溪的大腿。
崔觀瀾在貢院內,聚精會神盯著試卷,本就費眼。
此刻他感受到視線所及的畫麵,竟比最難的策論都要令他頭疼十倍。
他乾脆閉上眼睛。戒尺在袖子中攏著,崔觀瀾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再看下去,眼珠裡都要冒火了。
她拒絕了自己的幫忙,卻又和三弟在大庭廣眾下親昵至此?
一旁阿角卸下手裡的書冊,又站回了崔觀瀾的身邊,看見他呼吸凝滯,眼眸閉合,似在養神,擔心地道:“少爺,你不舒服?”
他何止不舒服!崔觀瀾整個人都不痛快!
弟弟戳目,妹妹戳心。
這個家冇有了父親崔牧之後,好像一切都開始朝著一種不可控的狀態發展了。
可他的冷臉攻擊對一旁的弟弟妹妹完全冇用。
崔承溪當即理解了蘇紅蓼的用意,立刻半蹲紮馬步,讓妹妹踩著自己的大腿當台階,極為有排麵地走了上去。
“抄襲?交代?這位管事,你可知,抄襲對於每位作者,每個販售此書的書局,都是重罪。輕則人人唾棄,重則入獄罰晌。”蘇紅蓼臉上絲毫不見“抄襲者”被戳穿的心虛,反而氣定神閒,侃侃而談。她的目光時不時看向台下站在磨銅書局一側的方靈瓏,眼底已經將一切都洞悉。
那磨銅書局的管事戚應軍冷笑一聲,將手裡的《我被師兄當爐鼎》打開,撥弄了幾頁其中的內容,又順手抄起一本自家書局的《殺了那個負心師兄》道:“這本話本,我隨意翻了兩頁,開篇都是師兄吸了師妹的靈力,都是一個修仙世界的設定。”他說完又徑直翻到了話本結尾處,“喲,結尾也一樣。師妹雖然困難重重,卻終於逃出了困境,決心複仇了。開頭結尾設定故事都如出一轍,還說不是抄襲?!”
“這……這,溫氏書局必須要給大家一個說法!”人群中有人開始嚷嚷起來。
甚至就連書局行會的鐘自梁會長,都眯起了他那雙小眼睛,彷彿看葷油一樣,目露凶光盯著蘇紅蓼,似乎下一秒就要將她吞下肚。
董掌櫃作為溫氏書局的掌櫃,剛剛出了力又著急忙慌趕來運書,隻聽聞磨銅書局的管事戚應軍一番哢哢哢的指責與輸出,一時間還冇反應過來。
那邊磨銅書局長長的隊伍裡,也分明有許多書客與擁躉。聽聞磨銅書局的話本遭受抄襲之冤,立刻有人捋著袖子衝到溫氏書局的擂台下方,怒氣沖沖將胡進、董掌櫃、蘇紅蓼圍攏起來,一副“你們今天要是不說出個是非曲直來,就彆想活著走出去”的架勢。
就連會長鐘自梁也拉長了臉,怒斥這邊:“董昉,你們溫氏書局,一而再,再而三突破底線,若查實抄襲一事,休怪我們行會不講情麵,將你們書局逐出去!”
董掌櫃久經風雨,雖然在小事上喜歡一驚一乍,可大事上完全不含糊,看了看依舊篤定自若的蘇紅蓼,這才麵上掛著淡淡微笑,衝著鐘自梁道:“會長莫動怒,先聽我們少東家說幾句?”
鐘自梁從鼻腔裡發出一個長長的“嗯”字,拖著尾音好像十分不情不願,又不得不聽。
蘇紅蓼見狀,先衝著鐘自梁行了禮,又對磨銅書局的管事戚應軍點點頭,“你看看書脊上,印著的是什麼?”
幾個在溫氏書局這邊拿到這本《我被師兄當爐鼎》的書客聽聞,把手中的書籍側過來,費勁去看書脊上的字體。
隻見書脊上方,繪著一柄小劍。劍尖所指之處,用幾乎與封麵的白底融為一體的灰白色,印著“作者方靈瓏著,磨銅書局出版”幾個極為不起眼的字樣。
劍尖之下。
名為下賤。
管事直接瞪大眼睛。
好像被罵了。
又好像冇證據。
好像落入彀中了。
又好像有點莫名其妙。
如果說他方纔握著這本《爐鼎》當做對方抄襲自家的尚方寶劍,那此刻這柄劍便成了一個燙手山芋,丟也不是,留也不是。
人群中頓時有人點破。“莫不是磨銅書局在釣魚,餌是自己撒的,魚簍子是早已準備好的,甚至魚都是自己親手勾的……”
“少東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也有人給蘇紅蓼鋪路讓她說說前因後果。
而蘇紅蓼偏偏就是不說話,笑眯眯把在場所有人不斷變幻的臉色都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麵前這位色厲內荏的管事戚應軍身上。
對方慌了神,立刻轉向站在中間的會長鐘自梁,剛剛還聲若洪鐘的嗓音頓時帶了絲哭腔:“鐘會長,這……這分明是溫氏書局捉弄我們,我,我根本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