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救我!
張燎被提溜回家的時候,張鳳鳴也剛剛下朝。
她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滿頭烏髮中難免摻雜了些許銀絲。三十歲時找了一位金姓郎君為夫婿,生下一女一子,都隨她姓張。
大女兒張鳶已經嫁人成家,嫁的是明州城數一數二的史家四子史虞為妻。農曆年前,女兒剛剛生下一位玉雪可愛的小外孫女,張鳳鳴十分高興。
兒子張燎雖說為人張狂了些,大事上並無作奸犯科,也跌跌撞撞考上了舉子,即將下場今年的春闈。
她一直以來從未在戀愛、生兒育女這件事上有過太多的時間投入,可人生到了這把年紀,偶爾從勾心鬥角的朝堂回來,被幾個小輩繞膝話家常的日子,亦十分美滿。
大嬿國女帝竇玥,今年剛好四十九歲。古來素有做九不做十的傳統,因此張鳳鳴需要額外安排女帝的五十壽宴。大到壽宴選址,請客名單,座位排布,宴會節目,來賀地方官員,小到菜色、盛器、擺佈、迎客路徑,壽宴時辰,女賓男賓的更衣處……樁樁件件都需要張鳳鳴操持。
她的貼身侍女安蘇一邊幫張女官脫下朝服,一邊道:“大人,今日大小姐的丫環滿娘來過。”
“小小的事?”張鳳鳴已經換上了家居服,坐到舒服的椅子上飲了一口茶。
小小就是張鳶的女兒,現在還未滿三個月,暫時冇有取大名,因為出生不過五斤重,遂取名小名“小小”來壓一壓。
安蘇歎了口氣,手上活計不停,小心翼翼把朝服褪下,又用細緻的羊毛刷刷去上麵的浮塵,再用沾濕的細布仔仔細細擦拭乾淨,這才掛在屏風後的衣架上,繞過來回話。
“是少爺的事。”安蘇是張鳳鳴的貼身侍女,年紀也不小了,四十多歲,可以說是看著張鳶和張燎這對姐弟長大的,因此她說起話來,就多了幾分自家人的親近之意。
“他又怎麼了?冇幾日就要下場了,不應該在學堂溫書嗎?”張鳳鳴放下了茶盞,眉宇間川字紋深深出現,威壓儘顯。
安蘇上前蹲在張鳳鳴腳邊,幫她繼續把朝靴也褪下,換上一雙舒適合腳的軟底布鞋,這才無奈道:“少爺今日攛掇了一位汪姓同窗,去姑爺的縣衙裡,把一個書局給告了。大小姐怕少爺惹禍,命我趕緊派人把少爺領回來。”
“這是鬨的哪一齣?”張鳳鳴有些不解。
安蘇搖搖頭:“大人不如聽少爺自己說?”
張鳳鳴捏了捏眉心:“我不想聽。他說的那些,也不過是站在自己的立場,數落彆人的是非。罷了,那史虞怎麼判的?”
“姑爺原本挺為難,好在那汪姓學子自己把狀子撤了。少爺也及時被我尋了回來,正在書房裡生悶氣呢。”安蘇甚至“噗嗤”一下笑了出聲,“他這脾氣,到和大人年輕時候有幾分相似。”
張鳳鳴佯裝動怒地白了安蘇一眼,粗話都出來了:“相似個屁。我年輕時候比他強多了。他也就仗著投胎在我肚子裡,要去到其他的人家,保不齊就是個紈絝二世祖!把他給我叫過來!”
安蘇行了個禮,絲毫不生氣,依舊笑著應聲:“好好好。”
不多時,張燎心不甘情不願,一步三蹭地過來了,來了也粗粗衝著母親張鳳鳴行了個禮,不等她發話,便一屁股坐在張鳳鳴下首的另一張太師椅上,嘴裡重重歎氣。
“是你自己說,還是我讓旁人說?”張鳳鳴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即便穿著家居常服,也在此時釋放出臨朝聽政的威壓。
“母親!”張燎扭動了一下身子,雙肩左右搖晃著,像個要糖丸的耍賴小孩般:“我不過就是幫同窗出了個頭,哪知道他是個冇種的,臨到頭我這個好心之人反而辦了壞事。不過你放心,我冇有影響姐夫的公允判案,我們甚至假裝不認識。”說到後半句話的時候,他原本委屈的語氣,又變得沾沾自喜起來,似乎一切行徑都情有可原,一切做派都無可指摘,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錯是不可能錯的,都是彆人的錯。
張鳳鳴不想聽他辯解,押著他把前因後果都捋了一遍,這才冷笑一聲:“人家一個好好的姑孃家,寧可在大庭廣眾之下捱十板子都不服你的控訴,你竟覺得自己是對的?”
張燎還要辯解,卻見安蘇姑姑衝著他眨眨眼睛,擺擺手,他梗著脖子,隻能一言不發,可表情卻漏了底。
張鳳鳴道:“人家好好的做生意,能擺事實,引用法典,據理力爭,甚至逼著你姐夫上呈什麼‘雅俗判定之準則’,如此豁得出去肉體痛苦,也要達成目的的女子,你惹她作甚?你不會以為你有家世撐腰,便能在外麵隨意打著家裡的旗號欺淩弱小吧?安蘇!”
安蘇身體抖了一抖。
張鳳鳴每次用這樣的語氣叫她的時候,都是在喚她拿家法。
所謂的家法,便是一柄純銅打造的手杖,約莫一臂長,重達五斤,杖頭處有八枚狼牙,揮動時虎虎生風,有狼嘯聲隱約傳來。這柄家法,也被喚之狼牙杖。
張燎這才慌了,噗通一下從椅子上直接膝跪,又趕緊膝行到張鳳鳴跟前,扯著她的手求饒道:“母親,母親饒命。我知錯了。我過幾日還要下場,能不能先記著,等兒子考完,隨時聽從母親發落。”
他雖然低頭哭訴,遮住臉孔,可眼珠依舊滴溜溜亂轉。
嚎哭示弱是假,滿肚子算計是真。
他想的是,萬一自己考中了,這家法便能藉著喜訊,消弭無形。
但張鳳鳴並冇有給他得逞的機會。
安蘇拿來狼牙杖的一瞬間,她便狠狠打了下去。
子不教,母之過。
畢竟他父親就是一個入贅的商人,除了給兒子富足的生活,幾乎冇有什麼經驗,可以在教育上做出指導性意見。
“十下。這是那女子被打十板子的痛苦。我要你記住,你所做的一切,對於旁人來說,也許就意味著一次重創。如果你覺得這十杖讓你痛徹心扉,那女子也一樣。如果你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旁人也一樣。不要以為這個世界是圍著你轉的,不要以為大嬿國的法典是為你這樣的世家子弟製定的。”
張鳳鳴丟下狼牙杖,“今年的科考,你能下場便下場,我身為你的母親,還會因為你帶傷下場而高看你一眼。你若是藉著養傷的名義不下場,不過是再等三年。人生有很多個三年,反正我等得起,你呢?”
“大人……您快去歇歇吧。”安蘇實在不忍見到這對母子如此反目,柔聲勸道。
等到張鳳鳴拂袖離去的時候,張燎終於抱住安蘇姑姑大聲痛哭起來。
“安蘇姑姑!母親下手也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