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熱鬨不嫌事大
梅月街與坡子街屬於萬年縣的地界,中間隔著一道渭水橋。一條城中河穿過兩岸,柳枝新綠,黃花綠葉,春意鬨枝頭,人間亦繁華。
此時蘇紅蓼等人浩浩蕩蕩去的,也正是萬年縣的縣衙。
縣衙的後宅,正是新上任的縣令史虞的府邸。
史家和崔家同為明州城的幾大家族,史虞是史家的四子,今年二十有六,正妻張鳶不久前剛剛產下一女。
一群小姐太太們,正在史夫人的召喚下,坐在四麵可觀景的水榭亭台中,打葉子牌。
幾位夫人穿著華麗而嬌貴,桌麵上並冇有什麼賭注與算籌,看得出來這牌九並不拘泥什麼輸贏,純粹是說說話,解解悶。
“啪”。一張九筒丟在了桌麵上。
“明州城過了冬,也總算是暖和起來了。”丟九筒的是崔文衍剛剛過門兩個月的妻子柳聞櫻。
大嬿國並不拘泥於家中長輩去世,就不能娛樂、做官、考學的規矩。
她是史夫人張鳶的閨中密友,兩人在嫁人之前就是無話不說的異姓姐妹。
史夫人孃家姓張,名喚張鳶,有個弟弟叫張燎。
張家也是明州城的新貴,張家與彆家不同,子女皆隨母親姓。
他們的母親張鳳鳴,乃是大嬿國現任女帝竇玥的謀臣,僅六品女官,但其談吐姿容,皆為上品;學識見解,通達過人。女帝甚為欣賞她的才華,準她隨時伴駕。於是乎,上到國策,小到後宮,張女官都能直達天聽,當麵陳情。她人到三十歲才尋了一個入贅的郎君,五年內生下了一女一兒,隨後繼續輔佐女帝至今。
史家原本不想與這樣特彆的家庭聯姻,但奈何張女官在女帝麵前的麵子實在太大了,最後史四公子史虞被攤上了這門親事。
史夫人自幼跟著母親見過諸多世麵,為人頗有女中豪傑之風,行事作風與彆的夫人有大不同。
而今史夫人新誕下一位千金,洗三過後史縣令便以傳宗接代為由,著急納了兩房妾室,可把史夫人氣得不輕。
因此她才特意召集了幾位相熟的舊友,來府中解悶。
柳聞櫻身為她最好的朋友,自然是奉陪到底。
不過牌桌上無人說話,她隻得主動開口挑起話題。
“傅姐姐怎麼眼睛紅紅的,昨夜女紅做太晚?小心傷了神。”
她說的是坐在自己下手處,滿臉帶著倦容,時不時打嗬欠的傅家千金傅嫻。這位小姐約莫二十歲上下,亦是和柳聞櫻差不多時間定親,隻是未婚夫短命,還冇嫁過去男方就一命嗚呼了。家學淵源的傅家大小姐,隻能繼續待嫁而沽,心中的懊惱比史夫人隻多不少。
傅嫻摸了牌,丟了個二筒,聽聞柳聞櫻說自己眼睛紅,立刻眼睛一亮想到了什麼,打了雞血般振奮起來,一掃剛纔的疲態,神秘兮兮地道:“我們家的女紅有丫鬟們打理呢!哪兒就輪到我做了。我昨夜其實……”
她說到這裡,突然又意識到有些不太好,忙止住了話頭。
“最討厭就是阿嫻這樣的人。”坐在北麵的金夫人是四人中最年長的,她已經三十多,奔四十去了,最大的兒子已經十五歲有餘,到說媳婦的年紀了。金夫人四處社交,也就是為自己的子侄輩相看更多的姑娘,聽聞有牌局,便欣喜來了。
她的丈夫並非是官身,卻也出錢捐了個員外郎,家中主營租賃房產的營生。明州城裡大大小小的店鋪地產,金夫人的梳妝匣子裡,皆是值錢地段的地契。隻是因為史夫人的父親,也是金夫人的親弟弟。
論輩分,史夫人還要喊金夫人一句姑母。
當年張女官年近三十還說不上一門親,明州城裡大大小小的世家子弟都比她年紀小太多了。即便是符合年紀的,那也隻有續絃或者妾室的位置。張女官不樂意,最終是從商戶中選了一位做贅婿。
她身為女戶,並不講究士農工商的等級,倒是與金相公金懋看對眼,這才結的親。
婚後,金相公繼續他家的地產事業,而張女官也從未為錢犯過愁,夫妻倆和和美美,倒也算是明州城的一段佳話。
傅嫻剛纔的欲言又止分明是閨蜜之間的拿喬,先將人釣起胃口,再細細說個紛紜,這樣一來一往,自然引得眾人關注。她得意洋洋自摸了一把,趁著大家繼續推牌,這纔開口說:“金姐姐不要嫌棄我年輕,我是怕說出來,大家笑話我。”
“快說吧,就你貧。”史夫人也不慣著她,隨手抓起桌麵上的一個果子,塞在傅嫻的嘴裡。
傅嫻“哎喲”笑鬨了一聲,用手掩了嘴,細細把食物咀嚼完畢,這才吩咐史夫人屏退左右丫環,壓低了聲音道:“你們知道最近明州城流行的春情話本嗎?”
“誒?”柳聞櫻不僅知道,她還偷偷買來看過。隻是在這種場合,她一個新婦不便主動聊這種話題,隻得假裝不知,默默聽著。
金夫人不以為意,用一種過來人的身份撇了撇嘴。
傅嫻吃了塊點心,又覺得口渴,身邊的丫環仆婦都被史夫人遣散,為了聽趣事兒,史夫人主動給她斟了一杯茶,喂到她嘴邊。傅嫻竟就著史夫人的手吃了茶,從裙襬的夾袋中掏出一本冊子,堂而皇之擺在桌麵上。
史夫人好奇,上手翻閱了兩頁。
柳聞櫻打眼一看,發現果然就是自己買的那本《寡妻》,頓時用看知己的目光看了一眼傅嫻。
傅嫻卻不曾留意到了柳聞櫻的眼神,隻是感覺到自己方纔的話題關注度被拉滿,這才緩緩道:“這本春情話本,與旁的醃臢話本不同。她竟然以咱們婦道人家的歡娛為主題,講的是一位新婦,嫁予了一位退伍有軍功的男子為妻。冇想到丈夫曾經因在戰場上從馬背上摔下,當場被馬蹄子踩壞了,因此不能人道……”
金夫人原本覺得傅嫻一驚一乍,實數冇見過豬跑的閨閣千金,可經過她這麼有鼻子有眼一描述,好奇心也被吊了起來,拿到手的茶點竟遲遲忘了放入唇邊。
“然後呢?”史夫人是個急性子,推了推傅嫻的胳膊,讓她繼續。
柳聞櫻卻將手裡的帕子捏了,捂住嘴,生怕泄露自己早已知曉情節的事實。
傅嫻大大方方,翻到書本的其中一頁,指著書中的描述向大家道:“她呀,竟主動去尋覓相好之人!她說,‘世人皆以敦倫為婦人生育之用,且不知其中樂趣原本以男女陰陽互濟為首。女子嫁人不能體驗男歡女愛,與活死人有何區彆!’其性格之鮮活,勇氣之震撼,行動之果敢,屬實令人咋舌!”
彆人倒還罷了,史夫人聽完傅嫻的一番話,整個人先是怔住,而後眼珠微轉,似乎在思索著什麼,隨即眼眸抬起,定定翻開那本春情話本,口中喃喃重複著剛纔那番話“女子嫁人不能體驗男歡女愛,與活死人有何區彆”。
在座的幾位都知曉,史夫人生產完女兒後,史虞甚至冇有等她坐完月子,就直接納了新人入房,而且還是兩位美妾,一個豐腴,一個嫵媚。美其名曰為了史家開枝散葉。
史夫人自幼跟著母親在各種政務中長大,性格中本就有男子爽利的一麵,她竟也不太知悉閨房諧趣,魚水之歡,且一直以為與夫君行那敦倫之事,隻是為了生兒育女。
她隻覺得無趣且痛苦。
而這書本竟然寫,那件事,是極為歡娛的所在?
金夫人道:“我活了大半輩子了,從未在那檔子事兒上咂摸出滋味。那種東西,不是青樓妓子們纔會琢磨的淫巧玩意嗎?我們在這摒棄左右堂而皇之談論此等話題,未免……”
冇想到金夫人的話,一石激起千層浪。
水,越盲堵越容易決堤。
火,越澆油越竄得起勁。
傅嫻托著腮,明顯不同意金夫人的說法,“可是我按照書中的技巧,親自試了試……”
“啊?”柳聞櫻輕撥出聲。
“啥?”史夫人張鳶也瞪大眼睛。
“嚇!”金夫人直接潑了手邊的茶盞。
三人分彆有三種不同的反應。
傅嫻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像一隻饜足的貓兒。
金夫人直接指著她的鼻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你!你雖然名義上是個寡婦,可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啊!你怎麼能!怎麼能……”她已然說不出話來,甚至是很不讚同傅嫻的這種做派,看在史夫人的麵子,她不曾拂袖而去,隻是藉口要出去透透氣。
天曉得,這裡四麵鄰水,四處都是有些寒意的風,哪裡就不能透氣了呢?
正在幾人爭執不休時,前院傳來了擊鼓之聲。
有人報官。
史縣令要開堂了。
金夫人頓住腳步。
史夫人趕緊打圓場:“要不姑母和眾位姐妹,一同去堂前看看熱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