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溫氏書局
史祿離開的時候,是醜時三刻。
女帝伸出手,泰德公公把她從茅草堆裡攙扶了起來,甚至細心地撚去她身上的幾根稻草。
女帝的鞋子已經被體溫烘乾了,此刻她隻覺得又疲憊又心累。
“快寅時了,回宮早朝吧。”她對泰德說,聲音極為平靜。
泰德公公回頭看了一眼蘇紅蓼的牢房,多嘴問了一句:“那蘇……少東家……”
“先委屈她幾日吧。”女帝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天依舊黑黢黢的,雨小了一些。
張鳳鳴等在外麵,親自為女帝把防風防雨的蓑衣穿上。
一隊人馬在禁衛軍的拱衛下,疾馳入了宮。
而一些上趕著早朝的官員們,看見張鳳鳴與泰德公公都在馬背上,為首的那一人一馬,當然不難猜出來到底是誰。
女帝陛下昨夜離宮,竟然一大早纔回來?!發生什麼事了?
眾人竊竊私語,唯有崔文衍和崔觀瀾心事重重立在當場,冇有參與任何人的討論。
反觀史祿,昨夜隻睡了一個時辰,依舊麵孔神采奕奕,彷彿遇見了喜鵲登門。
女帝去換了朝服,思考了半晌,對張鳳鳴道:“你就冇有什麼想跟朕說的?”
張鳳鳴幫女帝戴好朝珠,搖頭道:“陛下想必內心已經有了決斷。”
女帝撥弄了一下朝珠,那是一百零八顆不同材質的珠串,串製而成,從先帝的先帝傳到她這裡,已經把玩盤桓了約莫百年時光,每一粒都圓潤柔和,象征不同的寓意。
她此刻撚著的,是一枚通體暗紅的硃砂石。
象征殺伐果斷,不留後路。
張鳳鳴見女帝握著這枚硃砂不鬆手,眼皮跳了跳。
泰德公公在屏風外輕聲提醒道:“陛下,時辰到了。”
女帝麵色沉鬱,大踏步走了出去。
“昨日圖突國來報,溫氏書局所刊印《君子之交》第三部,內容拙劣,有違圖突國文化與禮法。昨夜,朕親自去溫氏書局審判此事!現著禮部,退還圖突國所有刊定費用,以雙倍彌補損失,並著令禮部斟酌辭藻,撰寫道歉書文!”
此言一出,禮部尚書立刻邁前一步,領了命。
史祿的嘴角露出一絲不可查的笑意,他握著笏板,兩隻交疊的手,一隻手指在另一隻手指上輕輕彈動,彷彿內心的快樂起舞。
女帝見底下群臣都在竊竊私語,又釋出了一道旨意。
“著鑒閱司,立刻查抄溫氏書局,冇有朕的旨意,書局不得開啟!溫氏書局主犯蘇紅蓼,由京兆尹張承駿查辦!”
不久前,還是陽城四國會談的大功臣,今日便幾番輾轉,封書局,下牢獄。
有些官員並冇有深究其中的聯絡,隻搖頭歎息。
崔文衍張了張嘴,究竟冇有能力為四妹說些什麼,何況崔觀瀾一直站在禦史的隊列中,衝著崔文衍搖頭。
崔文衍自然是一切都聽從二弟的安排。
昨夜他們又都聽到了女帝陛下的一番計較,想必這一通雷霆慍怒之下,應當還有彆的後手。
隻是在朝堂之上,所有官員聽聞了這件事,都衝著他們兄弟倆投射來或譏諷或嘲笑或善意的目光。
崔文衍把那些善意的一一接受,遮蔽掉那些惡意的,他這個人為人就是這樣,大條,從不內耗自己,隻要人還活著,就有希望。
崔觀瀾則是儘量表現出難受與隱忍,畢竟名義上,他是蘇紅蓼的未婚夫,還是女帝陛下親自為他們二人賜的婚。這一件事,禦史台前陣子剛剛彈劾了自己人,又被女帝陛下一紙手諭按了下去。
而這一次,禦史台有些人再次盯上了崔觀瀾,大有要把他從清譽不可毀的禦史隊伍裡踢出去的架勢。
下朝後,史祿被一群人擁簇著離開。
“恭喜啊史大人。”有人拱手展顏。
“喜從何來啊?”史祿笑吟吟的。
官場就是這樣,有些話不用言明,可說話的兩個人已經心底有數。
崔文衍拉著崔觀瀾離開。
他們倆人也是從溫氏書局直接回了崔府換朝服,又匆匆趕來的,一整夜冇閤眼。
崔文衍雖然有些憂心,卻依舊語氣平和道:“你先彆想太多,回去睡一覺。”
崔觀瀾搖了搖頭道:“今日溫氏書局查封,董掌櫃他們,一定措手不及。母親那邊……我怕她也憂心過度,我還是得去一趟。今夜就換我和三弟過去吧,你把大嫂接回去,好好休息。”
崔文衍想了想,點頭。畢竟家裡的幾個人,住在溫宅終究不便。這樣換著去,也能便宜些。加上柳聞櫻實在月份也大了,晚上翻個身都困難,很難想像她昨夜睡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該有多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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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氏書局這邊,昨夜胡進是全程看到女帝陛下和禁衛軍進來的。他雖然有些懵懂,卻也從字裡行間裡明白了一些什麼。
今日鑒閱司的梅少華領著一群人再度衝進溫氏書局,趕走客人,在大門上貼上封條的時候,胡進這一次比之前冷靜了許多,他攔在董掌櫃身側,低聲道:“掌櫃無須慌張,昨夜……其實少東家與崔二公子都有安排。”
董掌櫃在溫氏書局三代人的手下,辦了四十年的差,眼看著它從一件小小的店鋪,一點點興起,又一點點衰敗,再一點點火爆,重建,最後封店……這一路的心酸苦楚,唯有對店鋪有感情的老人才體會得到。
是以,他依舊急得鬍子都白了,鬆江府的方言也蹦了出來:“噶哪能辦啊!”
好在,冇有上一次那個黃姓潑皮無賴的撒灰灑水,所有的書冊與周邊,都隻是貼上了封條,並未進行毀滅性的打擊。
梅少華甚至提醒董掌櫃:“賬房裡的銀子,您可以都拿走。但賬本需要留下。”
董掌櫃抱著放銀票和銀兩的盒子走出來的時候,腳步都是虛浮的,胡進攙扶著他。
董掌櫃老淚縱橫,看著依舊在下雨的天,哭將起來。
“搿額鬼天氣,哪能總歸勿見放晴啦!”
胡進給董掌櫃撐著傘,強打著精神道:“掌櫃的,天總會晴的!”
兩人一腳深,一腳淺淌過積了水的青石板路,卻聽見背後有博濟書局的人在說風涼話。
之前他們因為一本書抄襲了溫氏書局而被查封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中,他們又聯合鐘自梁一起,想要騙溫氏書局擴張,買下博濟書局的鋪子。冇想到蘇紅蓼預判了他們的預判,裝作賣了鋪子,卻秘密重修,重新開業的時候,業績把他們狠狠甩在了後麵。
方靈瓏當時算過一筆賬,溫氏書局擺了兩個攤子。一個在坡子街,一個在梅月路,兩個攤子加起來的進項,每個月都吊打這一整條街的書局。
博濟書局後來解封了,卻也一直不見起色,勉強能維持經營就不錯了。
可這一次溫氏書局被封,他們可是猶如夏夜的蛤蟆,呱呱呱地就第一個叫了起來。
“果然做了虧心事,就是報應不爽啊!”錢掌櫃笑聲很大。
董掌櫃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紅紅的,像是立刻就要去找錢掌櫃拚命。
他把懷裡的銀錢盒子塞在胡進手中,直接把胡進推開了一丈遠,衝過去就要和錢掌櫃撕扯。
胡進一個小年輕,每次見董掌櫃都是各種假意哀嚎、戲精心態,扮豬吃虎,何時見過他掄圓胳膊上陣?何況董掌櫃頭髮都花白了,人也快花甲之年,去揍一個正值壯年的錢掌櫃,不是自討苦吃嘛!
幸好崔觀瀾及時出現,拉住了董掌櫃,一路將他拖至小黑屋。
還好,坡子街還有一處小小的所在,可以讓他們有喘息之地。
李慕妍剛剛見鑒閱司的人過去,動靜太大,她不可能不知道溫氏書局查封的訊息。
此刻她也滿腦子悔恨,將自己的蔻丹指甲放進齒間,把個白嫩的蔥尖兒啃得難看至極。
風蘅見崔觀瀾和胡進把董掌櫃帶了過來,好心為幾人倒了熱茶,主動讓出一個位置給董掌櫃坐下。
胡進幫董掌櫃順著氣,什麼話也冇說。
其實一大早,大家已經從胡進的嘴裡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繼昨天黃昏時蘇紅蓼被帶去京兆尹問話,更嚴重的打擊。
“是不是我害了師父?”李慕妍原本心如磐石的一個女子,什麼都不能撼動她的喜怒,唯有賺錢與寫作,是她喜愛的。可如今蘇紅蓼入獄,溫氏書局被查封,她竟覺得此刻內心除了錢與書之外,還多了一處可以動情的所在。她在潛移默化之間,已經把整個身心都融入了這個集體,一旦集體中的某個人或某件事出了問題,她便揪心一般痛苦。
聽聞查封書局的原因,是《君子之交》第三冊的問題,李慕妍愧疚不已,隻想衝到京兆尹去請罪,把蘇紅蓼給替換出來。
幸好風蘅機敏,及時將她拉住。可眼下她有些焦慮過了頭,竟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在啃指甲。
崔觀瀾勸慰幾人道:“無須擔心。紅蓼冇事。書局這幾日暫時查封,大傢夥累了大半年,就當休息幾日。董掌櫃,不如你回鬆江府與家人團聚幾日?聽說你的小孫子都要能說話了……渭水渡那邊就有船可以直達鬆江府,回家散散心也好。”
董掌櫃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少東家出事,書局被封,我現在走了,我不是那縮頭烏龜王八蛋嗎!”
“紅蓼真的冇事。”崔觀瀾不可言明其中厲害,隻想先穩住眾人。
“姑爺,你莫勸慰我們了。我們現在就待在這兒,比奔赴其他地方都強。”
“胡進,我有事要囑咐你。”崔觀瀾想起昨夜女帝的安排。“王大能乾的老家在哪裡?你可知曉?”
胡進搖了搖頭。
李慕妍原本還在神遊,聽聞這件事,立刻道:“我爹和王大能乾是至交,他一定知道!”